火燒之島

想要找伊是咱的寶貝這首歌的mp3已經有陣子了，終於在Timo那裡找到，是他們小寶寶的生日快樂歌耶。

去年總統選前二二八的牽手護台灣，人在國外，只能聽爸媽在電話裡說他們怎麼動員平時打麻將的腳；怎麼打電話問在高雄要去哪裡牽手，卻說已經額滿，請他們到屏東去；爸一聽很有氣魄說，屏東哪裡最缺人我們就去哪裡，結果是南州段的屏鵝公路；還有那天又怎麼七八輛車的人，又怎麼自備礦泉水，又怎麼聽到這首「伊是咱的寶貝」又哭又笑….. 。

兩個星期後，我到香港開會，順道回到已經陷入總統選舉瘋狂的台灣。講到這場活動，一個朋友說，幹，你能怎樣，明知道阿扁在動員，半夜裡熊熊想到二二八，就還是決定去了啊！一邊吐出一大口菸。

二二八。有一些回憶的。

我倒不是上大學後才知道二二八是怎麼一回事，而是上大學之後才知道「原來我們可以幹些什麼」來搞清楚二二八。於是，在學校辦演講，刊物上面寫文章，為怕睡過頭去參加紀念遊行，一群人打麻將通宵不敢睡，（偏偏那年遊行走遍西台北舊市區，一群沒睡的人走到快要中風）。

還有，隔年，二二八的前夕，照例一堆人泡茶虎爛到半夜，大頭丁一人躲在房裡鬼鬼祟祟不知在幹嘛，直到解散回房睡覺也不見他出來。隔天中午睡醒，已不見人影。到了學校，走過合江街東院的海報看板區，看到他老兄一人拿個小板凳坐在那裡，邊盯著看板邊抽菸。幹嘛？沒啊，昨暝就寫這張海報啊，七點就來貼，驚去被教官撕掉啊…。寫什麼已經忘了，只記得我也蹲在地上抽起菸來，跟他一起望著他那張自稱是鐵畫銀勾實際上是醜到會破表的海報，還有那耀眼的正午陽光。

那年是1989年，發生了很多事。一個多月之後，鄭南榕自焚；五月，新竹遠化工會罷工；六月四日，中國的學生與工人在天安門倒下；九月，號稱台灣白色恐怖以來最大規模的學生集體行動「新大學大遊行」，1200多人——當然，那時沒人知道五個多月之後會有那場野百合。好笑的是，我在這兩場盛會裡，擔任的工作是最具威權統治遺產象徵的工作：糾察隊長。

上了研究所，有天被叫回台北，說侯孝賢打算拍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基隆中學校長鍾浩東的故事，需要找一群人演鐘的同事，在戲裡討論二二八。於是，一群人就殺到木柵侯孝賢工作室，侯大導沒有多說什麼，只有說三件事，一是要演鍾浩東的林強跟我們混熟一點（於是，我們一起開了幾次讀書會，他後來還寫了一首歌，講無產階級的），二是沒有腳本，他想要這群老師用階級分析的角度討論二二八，三是，到場男生的頭髮都太長了，統統要剪。

後來呢？請看「好男好女」。我片酬五千。至於FS，因為她多了一句台詞：「咱給這個刊物號做『光明報』，恁講好否？」於是就被國民黨拖去槍斃，在台中監獄，多一場景，再加五千。

二二八。一講到就好像得談到族群？

老一輩的本省籍真的比較仇恨外省人嗎？我那退休的老爸（介紹一下：1/2客家 3/8閩南 1/8排灣，所謂喝國民黨奶水長大的國中老師，教美術的，酷愛風土水彩寫生，贊成老師要繳稅以及組工會）只要喝上兩杯，就開始破口大罵，從國民黨獨裁買票罵到民進黨不團結不長進，然後從台灣人「肖貪，驚死」（最近改成：「台灣只有選民，沒有公民」）罵到客家人不團結，從中國外交部罵到新加坡外交部，從立法院的政客罵到台灣這麼多人出國留學都學不到什麼好的制度把台灣搞好（咦，有講我的嫌疑）。

通常，我都是跟他有一句沒一句應和著，一直到他講到外省人。那些講法很普通，就是外省人比較團結，台灣人都不團結，外省人只會欺侮台灣人云云。我會反問：那X叔叔，X伯伯不是你從師範開始的換帖的嗎？他們也不壞啊。

喔，他們不算啦。不過，他會接著說，你看看X叔叔不是一直想要把小孩送出國嗎？你看，就是對台灣沒信心。

可是你移民的同學朋友好像本省的比較多喔？

啊，你們少年郎是要怎樣？過去的代誌攏一筆勾消喔？國民黨烏裟買票，無所不至……（從頭來一次）。

不過，他最後總是會說，對啦，若親像你彼個老師吳乃德講的，外省人其實也無彼不認同台灣的話，那就好了。其實現在，哪有人在分本省外省！

有啊，你啊，剛才。

喔。啊你讀書是要讀到什麼時候？安怎？論文寫得怎樣？（真是高明的辯論招數）


我想，跟我同年紀或者更年輕的人，應該不可能再感受到什麼省籍的差異了。然而，我們的外省籍朋友呢？他們是怎麼感受的？

大學最好的同學之一趙老大，當完三年兵才考上，標準的山東大漢。大一住在宿舍裡，他三不五時就開車載我出去逛，基本上我這台客在台北的新生訓練是他幫我完成的。開始搞學運弄社團之後，比較少在一起，但他都是支持的，有時還會幫忙捐錢或者出意見。

大三那年，那時學校還在辦「院運會」，就是全校一起搞運動大會的那種，在南京東路體育場。他跟我坐在看台上，照例抽菸聊著。他突然正襟危坐跟我說：我昨天仔細把雨夜花、望春風那些台灣民謠聽了幾次，ㄟ，沒有感覺耶，真的沒有感覺，沒有那種我聽在那銀色月光下的感覺，那種有時讓你眼眶濕濕的感覺。我記得當時開玩笑跟他說，碼的，這首歌跟你們山東又沒有關係！但是，心裡很清楚他在講什麼。

做碩士論文田野的時候，在鳳山的一個助選演講會上，一個現在經常因為外省背景而被貼上「統派橘營」的公營工會理事長的講話，也讓我同樣的感受。他用流利的台語說：「愛台灣，只要你找到台灣可愛的地方，可以認同的地方，你自然就會愛；說實話，我卡早都沒有想過我是不是台灣人這個問題，一直到幾年前，我老爸過身，當我看到他埋在這塊土地下，從彼個時陣開始，我開始感覺我是台灣人，因為這有我的認同，因為我老爸埋在這裡…」講完，看見眼淚流過他的雙頰。他當時的演講，青澀，卻充滿生命力，雖然台下只有二十幾個聽眾，卻一直讓我印象深刻。

族群認同，是學術上永遠研究不完的題目，因為現實上是一個認定他我的衝突過程。二二八以及白色恐怖，當然要去追究真相，即便他們本質上不是外省vs本省的族群衝突。然而，經過國民黨的長期威權統治，再經過這幾年的民主競爭，的確牽涉到不同族群之間的歷史記憶，也牽涉到不同代別的人民如何去面對歷史。不是要一個所謂的官方版本，統一解釋，我們追尋的，是一個可以對話以及和緩衝突的過程。重點是，要怎樣才找到一個適當的方式？

講實話，在這個過程中，有力者如果不能有更謙遜，更自省的態度，我有點悲觀。誰是有力者？最起碼，本省（主要是閩南）人，執政者，知識份子。本省人的部分，可以推薦我老媽當作典範。如果要分光譜，她是深綠的，但是她從來不以本省外省來區分，她會很精確地指出是哪個橘色立委，哪個Call-in主持人來批評。我問她為什麼，她說他們這些人跟我同事裡的外省人是不一樣的，統統稱他們為外省人有點污辱到我的同事們。更重要的是，她從來不罵人，她只會自己氣得要死。她的邏輯是：只要壞話一出口，永遠收不回來，話自己會活著，不再是你能控制的。

反而，我們看到逞口舌之快的政治人物，綠的要「保留強姦中國女人的權利」，藍的要「中南部的藍色選民北遷，北部宣佈獨立」。如果政黨可以放任檯面人物這樣子亂講話，我們還能期待什麼呢？特別是現在的民進黨，我其實有更深的期待可以有這種自我約束。為什麼特別針對民進黨？上過賭桌的人都知道，輸錢的人講兩句氣話是人之常情，如果贏錢的再嘴賤，那小則翻桌走人，大則血濺賭場。長扁再怎麼宣示族群和諧，如果放任底下的立委三不五時就來個「中國豬，滾回去」，那你怎能期待人民相信呢？

想跟民進黨（當然，也包括其他政黨啦）建議，應該制訂比較嚴格的內規，如果有不當的族群言論，一律停權或者開除。不用擔心標準難定，把選舉時期言論調出來，你聽了心裡會皺眉頭的就是了。跟朋友講了這個建議，他說第一個反應是：那萬一要開除的是總統或者黨主席，那該怎麼辦？那…那…那只能希望吳老師的這場演講有效囉！

知識份子，有時也是禍水。最近的例子是New Left Review去年的roundtable。這些佔據菁英位置的知識份子居然可以說出諸如：「過去國民黨比民進黨對於文化活動更為寬容」、「現有博碩士論文超過90%以台灣為研究主體，就是民進黨介入學術的證據」之類的話。要論個人恩怨，要辯個人政治立場，都好，可以認為台灣繼續需要中國文化教育，也可以要求立即三通，就千萬不要裝得一副知識份子的樣子來扭曲歷史。我可不相信當年叫我們「進入田野，把手弄髒，挖掘台灣社會」的那些老師，都是李登輝陳水扁派來的。

附帶一提，這篇訪問最精彩的部分，在Perry Anderson問說：「（大意）如果台灣各方力量都願意而且積極來消弭這些族群的衝突，那你們支持台灣成為一個獨立的國家嗎？」這段回答非常推薦閱讀。個人讀完之後認為，爆笑程度依序為：夏鑄九>朱天心>唐諾>侯孝賢。

還是靠民間先行吧。我們看到諸如面對族群與未來：來自民間的對話，或者roach的努力。我其實也很想能參加台社季刊辦的這場誰的悲情誰的歌？從影像反思二二八與白色恐怖的記憶政治。至於民進黨，我會期待比這彩色斑馬更激進的作法。

換個角度想，與其期待外省籍的朋友喜歡聽「雨夜花」，為什麼我們不認為「在那銀色月光下」也是台灣文化的一部份呢？在英國這裡，東西難吃到不行，有次問英國同學，到底什麼英國菜好吃？他想了一下說：印度菜。我們可以這樣嗎？今天聽了一整天的「伊是咱的寶貝」，一直在想，要怎樣這個「伊」才可以有更inclusive的定義嗎？或者進一步說，inclusive之前，要先認知到不同的所在吧。檯面上的政治人物講的震天價響的「族群融合」、「族群和諧」如果沒有認知到這點，那只是無聊的政治正確而已。記憶中，只有林義雄1996年總統黨內初選的時候，提過「尊重族群差異，擴大彼此包容」的主張。

當兵的時候，室友是職業軍人，英俊挺拔的上尉，江蘇人。有次氣急敗壞跟我辯論，說民進黨的都叫他們外省人去跳海。我解釋（我好累，幹嘛要幫民進黨辯護？）說，贊成台獨的討論裡，我沒有看到這樣的說法，如果有也是少數人在火大的時候講出來的，絕對不是……。他後來嘆了一口氣，說：你以後退伍跟阿扁講（我是誰啊？），說我們不是外省人，我們，只是市井小民而已啊！

是啊，市井小民，幹嘛分什麼什麼人呢？哈，又一個讓社會科學家傷透腦筋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