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6,2006

一次讓人更謙卑的旅行

【前言】何東洪打電話來邀稿,說大聲誌想要做一個留學的專輯。於是,就寫了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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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2001年到英國之前,有次去找乃德老師聊天。他說出國後讀書研究自不待言,重點是一定要去旅行,有時候甚至收穫更多。這話當然是聽得徹底,耐著辦簽證的不便以及省吃儉用,幾年下來,在英國與歐陸許多地方都留下了足跡。

除了這些有形的旅行,讓人更有興趣的,當然是英國這國家本身:是工業革命與工人運動的起源地,是馬克思寫資本論的地方,是出了E P Thompson, Raymond Williams, Ken Loach的地方……。除了到High gate墓園去跟老馬上個香(事實上是敬長壽菸)之外,怎能入寶山而空手回呢?套用一下Charles Tilly的書名,這social itineraries是不能少的。

◎紅綠研究會—原來社會主義者可以是這樣的

花妹的指導教授Ted Benton是一位生態社會主義者,看到從台灣來的學生這麼「衝」,就邀了我們去參加一個討論團體:「紅綠研究會Red Green Study Group」。本來想說,啊,到英國來參加讀書會?大學以來還開不夠嗎?去了之後才發現好玩。

這個團體的起源要追溯到1990年代初。1991年,英國共產黨宣布解散,1992年,保守黨竟又於大選中四連莊,英國左翼心情鬱卒遠超過現在的泛綠支持者。兩個英共黨員決定做些什麼來找尋新的出路,於是就發起了「紅綠研究會」。看名字可以瞭解,除了檢討資本主義體制對於人的剝削之外,也同時關注對於自然環境的剝削。成員橫跨工黨、綠黨以及不同社會運動,他們花了三年的時間討論,於1995年出版了「What on earth is to be done?」(這英文的雙關語實在很難翻譯),作為綠色社會主義在理論與實踐上的初步綱領。

參加過幾次在酒吧裡進行的討論之後—終於體會到為什麼英國的社會史家花那麼多篇幅在討論pub—就益發對這團體感到興趣,喔,原來社會主義者可以這麼open minded!而且,把工運以及環保運動放在同個綱領下思考,委實有趣。於是,我、邱花妹以及友人吳昱賢決定動手翻譯這本「What on earth is to be done?」。另外,跟高雄的朋友們討論之後,決定一不做二不休,邀他們到台灣!2002年暑假,四個討論會的成員,包括了兩個教授,一個博士農夫,以及英國左翼雜誌「紅辣椒Red Pepper」的總編輯,就這麼殺到台灣。在高雄有一場兩天的研討會,之後又帶了他們從美濃、東港一路拜訪到三峽、台北、貢寮。

印象很深刻,他們一上車,就立刻開始討論/整理/辯論剛才的拜訪行程,幾乎沒有停止過。問他們會不會累。不會。要不要去某某地方逛逛。不需要。到貢寮自救會後,一個安排拜訪的環運朋友說,帶了許多團的學者到過貢寮,就這團最能夠鼓舞當地的幹部。跟他們說了這個,那位六十幾歲的曼徹斯特經濟系教授Pat微笑著說:「這正是我們為什麼來這裡,不是嗎?」

◎成為Labourstart的通訊員

Eric Lee是近十年來在國際工運界知名的怪腳,他辦的網站:LabourStart,是當前傳遞國際工運訊息的關鍵平台。他聽一個香港朋友提起我,就邀了我們到倫敦他家裡喝茶,聊了一下午,還邀請我們當這個網站的通訊員。

這個Eric怪在哪裡?他曾經出了一本書:「The Labour Movement and the Internet: The New Internationalism」,這樣知道了吧?他老是掛在嘴邊的是:資本家都不知道用Internet賺了多少錢,壓榨了多少勞工,結果工會卻只會搞個網站放理事長照片以及新聞稿!這樣要怎麼跟資本打仗呢?

有十八種語言版本的LabourStart不止每天更新即時勞工新聞,另外還搞mailing list、協助工會訓練Internet人才、勞工網路電台、網路電視、票選最佳工會網站、網路聲援行動等等。有次到倫敦政經學院去參加他辦的研討會,來自各國工會的網路工作負責人齊聚一堂,真的是長見識看到怎麼利用Internet來搞組織工作。

記得當時他問我,奇怪,以你們台灣的經濟成就,應該有很多英文的使用者才是,怎麼都很少看到你們工會的英文訊息呢?我躊躇了半天,也不知道該跟他講是工會的問題,還是社會的問題……

◎新左評論與Perry Anderson

2004年藍綠廝殺加上兩顆子彈,讓台灣躍上了英國的新左評論New Left Review,也讓我跟左翼大師Perry Anderson有次意外的互動。有天在系上遇到我指導教授Robin Blackburn(這老共匪是1983年到1999年新左評論的總編輯),他興奮地跟我說,知不知道NLR 28期(新版)有一篇有關台灣的討論。過幾天看完那篇侯孝賢、朱天心等四人的訪談,心裡不很舒服,就回了封信給老闆,說這sampling有問題。

過幾天Robin跟我說,他把信轉給Perry Anderson(該篇文章的訪問者)了,Perry說想要跟我聊聊。於是就約了一天,跟老婆到倫敦他家裡吃晚餐。老先生真是博學多聞,一開始就聊了一堆台灣新電影運動(我猜他是因為好奇侯導怎麼會去搞政治,才有那次的訪談)。但他不像他哥哥Benedict Anderson(對,就是「想像的共同體」的作者)那樣同情台灣,大概是嫌惡台灣長期親美的關係吧。

我跟花妹對他解釋了我們所理解的台灣政治發展經驗,也指出了訪談中一些有問題的地方。老先生有點傲,不太願意認錯。在座的還有我們另一個朋友以及 Perry友人王超華(六四學運領導人之一),講到後來是我們四個黃皮膚的圍攻他一個。最後,他用了一個間接的方式來表達退讓:好,那麼,如果我們新左評論再進行一次訪談,你們有沒有什麼建議的人選?謝謝。唉,其實我也知道有些不妥,登出來之後,Benedict就寫信來罵了我一頓……

其實讓我驚訝的是,這老先生好像什麼都懂,他對於十九世紀日清台關係、閩客原族群史的理解,大體上很正確。記得那天在回家的火車上,跟花妹說,真的感覺到什麼叫做well educated。

◎讓人更謙卑的旅行

其實還有很多有趣的經驗,像是參加鎮上反戰組織、加入地球之友、訪問英德五個勞工博物館、花妹去拜訪左翼導演Ken Loach……。我想是有著躍躍欲試的心情,所以才能觸碰到如此多的機緣巧遇吧。在英國四年多,我不願意只用「長眼界」來形容這段時光,畢竟跟這些國外朋友們互動,長眼界是彼此的。倒是幾年下來,常常會跟在德國讀書的吳昱賢分享彼此的社會旅程。我們老是覺得,有了這些經驗,會想說以後回台灣可以怎麼搞,卻同時也會讓人更為心虛謹慎。該怎麼形容這種矛盾心情呢?我常想,出國這幾年,就像是一次會讓人更為謙卑的旅行。是的,或許這種心情就是謙卑吧。

作者後記:
1.僅以此文紀念離開我們已經一年的朋友吳昱賢。
2.文中所提可參考相關網站:
LabourStart
紅綠二重奏(建構中的…)
邱花妹寫Ken Loach以及勞工博物館巡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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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的後記】

稿子交了,接到何冬瓜的電話,劈頭就說:阿Ken Loach咧,怎麼沒寫?我一頭霧水,什麼 Ken Loach?原來,他以為去拜訪Ken Loach的人是我,所以就自己想像我會交一篇「近身觀察Ken Loach:工人導演大爆料」之類的東西……

邀稿的亂邀,寫稿的亂寫,承大聲誌編輯抬愛,好像也沒有退稿,呵呵。不過,到現在也沒有收到一本,不知道是不是「不夠Ken Loach」的關係。


Posted by wobblies at 樂多Roodo! │16:24 │回應(10)引用(0)歐洲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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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咦~新左第一次訪問侯、朱等人我有聽聞,那你們有建議人選促成第二次訪談嗎?
Posted by anarch at July 8,2006 02:13
我是當場有跟P Anderson推薦像吳介民或吳乃德等學者啦,不過就後續看來,他們並沒有用另外一次的訪談來彌補,而是在32期登了王超華的文章--就是台社季刊55期登的英文版。
Posted by wobblies at July 8,2006 23:57
大聲誌居然沒記一本給你
呵...

馬上通知~~~
Posted by benla at July 11,2006 13:22
謝謝Benla,何冬瓜大概有聽到線報,有說要給我一本囉。
Posted by wobblies at July 12,2006 21:06
看來你應該還有更多這些有趣故事可以寫吧。趕快寫完論文,多寫些這種小故事吧。
Posted by iron at July 13,2006 10:37
看到這邊,對於自己學識的短淺感到慚愧,生在台灣,卻不知台灣事....
真是慚愧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為何台灣的青年學生普遍缺乏對政治或社會關懷的熱情?
還是因為無力抵抗現實的不義?
我不知道,我今年高中畢業,我真的不知道............
Posted by Lawegg at August 19,2006 10:16
To Lawegg:才高中畢業嗎?那很厲害啊,已經意識到這樣的問題了,沒有什麼好慚愧的。

其實不會啦,以前每個年代都是這樣的,會關心政治或者社會的年輕人多是少數,即便是我那個年代,現在被說得好像野百合遍地開花什麼的,其實都是虎爛的,許多社會議題,能夠動員的規模也不過是像前一陣子樂生療養院的抗爭一樣....

祝您可以遇到跟你有同樣體認的朋友,一起討論,一起學習,一起行動,或者這樣可以讓你早日找到你那兩個問題的答案。
Posted by wobblies at August 20,2006 22:14
其實,我所不安的是多數人對於世界苦難的冷漠且失去與社會不公對抗的勇氣
以及資本主義下被牢牢鑲嵌於分工制度中人們的無力

原來曾有名詞為以上現象做出完美的詮釋---單向度的人
有個有趣的情況,往往在數十年前知識份子所批判的社會問題
迄今依然存在,其中明顯改變的是,我們漸漸變得沉默....
雖然想反抗些什麼,卻無法正確認知出欲反抗之主體於何處
是資本主義的物質豐裕讓我們失去戒心
是物欲上的無止盡追求支持了我們生存的目的

"是啊,反抗什麼?過得挺好不是?"

隨之而來的虛無,以及混亂難分的價值相對主義造成價值觀的崩毀

"什麼科系未來出路較好" "我對未來沒有方向..." "我該做些什麼?"

以上是在目前台灣社會多數學生普遍所有的疑問

我單純的以為,是否教育可能扭轉一切劣勢?
當然不會是指現在的教育制度...
是否能有一種教育可以為學生在物質以及精神中做出最為適當的權衡?

唉,我其實很怕這種年少輕狂式的熱血只是一廂情願的無病呻吟

我愛台灣,真的
我希望台灣自來水輸配水管不再漏水,每年省下二座翡翠水庫的蓄水量
我希望台灣所有飲食業做一個整肅,讓觀光產業更發達
我希望台灣的資源節約以及垃圾問題,能妥善的解決
我希望.....

唉,這些要求太過份,且不合理,就算我當了總統這四年任期也不夠用啊XD
Posted by Lawegg at August 23,2006 17:06
To Lawegg,問題是很多沒錯,但是慢慢來,你會找到答案的。重點不是總統任期的四年,而是大學那四年啦(真的,你看阿扁搞成這樣,一定跟他大學四年有關的...:)。總之,加油。
Posted by wobblies at August 25,2006 02:37
真是太可惜了,NLR竟然沒有再找一票人發表不同意見。王超華那篇寫的好,但是,NLR後續處理,並沒有呈現台灣的多元聲音,多少可惜了
Posted by James at August 31,2006 15: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