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5,2005

南韓民主勞總段理事長獲釋有感

這是寫於2002年四月的文章。


日前讀到國際金屬工聯(IMF, International Metalworkers' Federation)的一篇新聞稿,說韓國民主勞總(KCTU, Korean Confederation of Trade Unions)的理事長段炳浩(Dan Byung-ho)被韓國政府釋放出來了,心裡很高興。1999年11月跟全國產業總工會籌委會的幹部一起訪問韓國的時候,曾經跟段理事長碰過面。

記得當時是抱著取經的心情到韓國去的。當我們一行人進到位於漢城市中心KCTU的總部,著實嚇了一跳,怎麼是這麼大的辦公室?怎麼有這麼多的工作人員?印象裡,不含民主勞總在各地支部的工作人員,光總部約有四十個工作人員。六十幾萬個會員,聘請了四十幾個專職人員,台灣的全產總有將近三十萬會員,有多少工作人員?五個!真是天差地別。韓國自主工會收取的會費平均約占薪資的百分之一左右,而台灣許多工會會費甚至只收薪資的千分之一。想想,財務不自主,當然請不起專業的會務人員,工會能力自然不強。

當天晚上與民主勞總幹部一起吃飯的時候才知道,這些會務人員的平均薪資才大約台幣一萬多元,而且當月的薪水可能會發不出來,於是大家當場就把身上的韓圜跟美金掏了出來,雖是杯水車薪,也是一種心意。居間聯繫的朋友Tsang告訴我們,在韓國從事工運的物質條件比台灣差上許多,但是堅持的決心則要比台灣要強過一大截。這令在場的許多台灣工運老先覺臉上浮出那種「拜託耶,想當年,你爸在跟國民黨擱資方車拼的時候….」的不服表情,於是,Tsang就舉了韓國教師工會的例子:大約是在1980年代末,韓國教師開始籌組工會,各地教師工會紛紛成立,當時的盧泰愚政權眼見不對勁,下令把全國各地三千多名教師工會的積極份子開除。結果,你能想像嗎?這三千多名教師的大多數不僅沒有從此消失,反而選擇留在學校附近,繼續從事工會活動,薪水全靠其他工會以及國際工運的募款,平均每人月領三千台幣,這樣過了五年!!當1993年金泳三上台之後,眼見這教師工會不僅消滅不了,而且韓國教師總工會日益強壯,只好宣佈讓這些教師復職。

心服不服呢?當然服了。我不是說台灣的工會一被迫害就散了,還是有許多被迫害的工運先進繼續投身勞工運動協助其他工人,只是,好像除了大同公司工會之外,我們還看不到這樣拼到底的例子【註一】──最重要的是,台灣也沒有那麼多願意連續募款五年來幫助其他受難者的工會!

繼續我漢城的故事。隔天,段理事長請我們的幾個代表吃中飯,出席的有我、現在已經被葉菊蘭結束掉的台汽工會理事長萬祥仔、大同三峽廠工會的庸哥、還有中鋼工會的清賓兄。從KCTU搭電梯下來,電梯門一開,遇見兩個白領年輕人,我很驚訝地發現他們居然很恭敬地向段理事長欠身打了聲招呼!我問段理事長他們是誰,他說沒有啊,應該是在樓下公司工作的人吧!看到這幕才讓我了解,為什麼1996年初KCTU總罷工會有將近七成的民意支持。

吃飯的時候,交換意見是一定有的,我們也一直表示要向韓國工運的學習之意。記得段理事長很嚴肅地說:「沒有,我們的力量還是很弱小,還有很多組織工作都沒有做好。」我是相信一定還有很多工作還沒做好,但是他講得是那麼凝重,那麼認真,你會覺得他不是在跟你隨便虎爛。

我沒有美化韓國工運的意思,強悍歸強悍,這幾年還是一直在跟所謂全球化浪潮下的新自由主義存活得很辛苦;也有人批評,南韓工運的以男性製造業工人為主的型態,一樣在複製歐美工運走過父權邏輯。但是,環境惡劣,南韓工運敢喊出:「拒絕資遣/每週四十工時」的口號;男人當政,仍不忘強調由下而上的民主精神,對於移住勞工(外勞)也採取了支持的態度。充滿自信而不退縮,承認自己弱點而不鄉愿,我從韓國工運上看了這最起碼且重要的「運動精神」。1998年,前南韓電信工會理事長訪問台灣的時候,說過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他說:「南韓的經濟奇蹟是工人創造的,不是這些財團跟政客;請相信我,會讓南韓從金融風暴中站起來的,也我們韓國的工人!」

段理事長這次被捕是遭漢城警方用計陷害的。在2001年9月反民營化罷工期間,所有的工會領導人都聚集韓國的民主聖地──漢城市明洞教堂裡面,警方不敢衝進這個教堂,因為怕教徒以及梵蒂岡抗議。金大中政府傳話說,願意重新考慮私有化計劃,只要部分領導人做做樣子讓警方偵訊二十四小時,隨後放人。經過再三考慮之後,KCTU同意政府的條件結束罷工,結果金大中食言翻臉,包括段理事長在內多名幹部被起訴判刑。金大中政權五年任內總共逮捕763名工會幹部,超過前面兩任總統的紀錄,真是好個「陽光人權大總統」。

事隔幾年,段理事長大概也不記得我這個小夥子了。但是,我倒是一直記得這位老歐吉桑的堅毅表情,以及韓國工會運動可以學習的地方。


以下是國際金屬工聯的有關段理事長出獄的新聞稿以及2000年2月的一篇段炳浩訪問稿。


壹、【國際金屬工聯4月2日新聞稿】

※國際知名韓國工會領袖段炳浩昨日出獄

南韓昨日傳來好消息!韓國民主勞總(KCTU, Korean Confederation of Trade Unions)理事長段炳浩於4月2日晚間被韓國政府釋放。段理事長於2001年被韓國政府以「妨礙企業」以及領導「非法罷工」的罪名逮捕,並且遭到判刑1年6個月。

當段理事長昨晚走出漢城監獄的時候,超過五百名來自各工會、民主勞動黨、社運團體的代表以及媒體記者在監獄外頭歡迎他。

在監獄門口,段理事長發表了一段公開談話。他說,新任總統盧武炫上台之後,雖然在施政上有一些進步,但是韓國的新自由主義式的經濟政策仍然沒有轉變,所以他希望大家不要被蒙騙。他也談到當前的伊拉克戰爭,他期待有更強的反戰運動來阻止任何韓國軍隊涉入這場戰爭。

國際金屬工會IMF對於段理事長的釋放表示歡迎。IMF秘書長馬倫塔其曾經於段先生上次入獄的時候到過韓國探訪過他(在段先生從事工運的期間,韓國當局曾經五次逮捕他),馬倫塔其秘書長很高興看到段先生重獲自由,他描述段理事長是「他所認識最偉大的工運領導人之一」。

在2002年,IMF曾經組織過兩次國際行動聲援韓國的勞工運動,呼籲國際社會關心韓國工會幹部在工會運動過程中所遭受到的打壓【註二】。有幾位金屬工會的幹部因為這些救援行動而獲釋放,但是段先生則一直遭到韓國政府的拘禁。

在接受兩週的醫療及健康檢查之後,段先生將繼續重回到韓國民主勞總的領導工作。


貳、【國際金屬工聯段炳浩訪問錄/2000年2月】

譯自國際金屬工聯(International Metalworkers' Federation, IMF)網站
作者:STIG JUTTERSTR

【段炳浩是韓國勞工運動的一個重要人物。他談到他對於韓國政府、雇主以及警察的抗爭經驗,同時也談到他在獄中的時光。】

韓國民主勞總總部裡,段炳浩坐在他的辦公桌前面。他穿著一件紅格花紋的襯衫,藍色的夾克以及棉質長褲。他的前額佈滿了皺紋,眼中閃著智慧,以及一臉溫暖的笑容。


問:你是在什麼時候變成一個活獲的工運份子?

答:是在1987年。我當時是在東亞(Dong-ah)營造公司上班,那是一個生產建築設備機具的工廠。工作條件很差,工時很長,薪水卻很低。所以我決定向公司提議改善勞動條件並且提高薪資。那時候公司裡沒有工會,於是我就發起籌組工會。


問:那廠裡其他的工人反應如何呢?

答:這可不是個簡單的工作,因為那時候還不允許自由地籌組工會。公司裡共有770個員工,我們有30個人秘密地進行籌備工作。一個月之後,我們公開行動,並且告訴所有員工我們即將成立工會,結果有300個員工加入工會,算是不錯的成果。


問:結果資方如何對付這些員工呢?

答:公司的反應很激烈。雇主威脅員工並且勸阻他們加入工會。老闆拒絕承認工會是代表員工的組織。不過五十天之後,我們進行了一場罷工,最後資方只好承認我們有權代表勞工進行協商,並且有權要求較高的薪資。


問:那一定是一場不被法律允許的罷工吧,說說當時的經過吧。

答:每個員工都加入了罷工的行列,我們持續了一個星期,最後雇主只好承認我們。那算是一次相當成功的行動。


問:你去年(1999年)8月才被政府釋放,那你是何時第一次遭到政府逮捕?

答:那是在1989年4月。在1988年的春天,我們又發動了一次罷工要爭取較高的工資。我當時發現,在單一公司裡頭針對工會權利進行抗爭效果是有限的。我們必須要與其他的工會進行合作。於是我提議發起「漢城地區工會委員會」,當年年底,我們又發起了「全國工會代表委員會」,成員含括了來自全國的工會代表。當工人著手進行全國性的串聯之後,政府立刻感到威脅,於是我的名字就上了通緝名單。靠著許多朋友的協助,我當時在全國許多地方移動以躲避警方的追緝。這樣過了四個月,有一天晚上,在與工會幹部開完會之後,我被埋伏在外的警察逮捕。我被判刑一年六個月,不過,五個月之後我就被放出來了。


問:這應該只是開始吧,你總共被逮過多少次?

答:四次,總共在牢裡待過四年半。


問:在牢中你受到什麼樣的待遇?有讓你很難受嗎?

答:我沒受到什麼特別的壓迫,也不怎麼特別難受。那段時間是相當有用的。最難受的是,在裡面有時感到很孤獨,因為與我的家人──我的太太,以及我的兩個小孩──分開。我第一次被捕的時候,兩個小孩中,大的八歲,小的才四歲而已。我在裡面讓自己保持活躍的心情,每天作運動一個小時,其他時間則用來寫信、學習與閱讀有關勞工運動的書籍,並且計劃未來。我充分利用了這些時間,所以並不算白費。


問:所以你可以讀書囉,那獄方有限制你哪些書不可以看嗎?

答:起初,我只能讀一些獄方認為無害的書籍以及報紙,因為他們設了許多限制。但是後來我能讀到許多書,因為來探監的朋友把禁書的封面換成一般的書籍封面,這樣我就可以讀到許多有用的東西了。獄卒只會檢查書的封面、書名跟作者!


問:你這麼多次遭到逮捕的原因是什麼?有什麼相似之處嗎?

答:有的。只要每次想要搞個新的工會結盟組織,我就被逮捕。1989年要發起一個全國的串聯組織,結果被捉。1991年2月,因為發起「全國工人協會」,結果又被逮捕。在1993年發起現在「韓國民主勞總」(KCTU)的前身──「韓國工會代表委員會」──的時候,我被警方通緝了兩年。當我在四處逃避通緝的時候,我也同時加入籌組「韓國民主勞總」的工作,結果1995年6月籌組工作剛告一段落,我就又被逮捕了。1996年我被釋放出來之後,我又想把「現代公司工會」、「韓國金屬工會聯合會」以及「韓國汽車工人聯合會」合併成大家現在看到的「韓國金屬工聯」(Korean Metal Workers' Federation, KMWF)。結果剛剛弄好,我就又被逮捕了。1998年10月,我又被逮捕一次,1999年8月被釋放出來,9月,我被選為「韓國民主勞總」的理事長。


問:你覺得1998年10月那是將是你最後一次被逮捕嗎?

答:再次入獄不是不可能的。南韓政府有太多的手法可以限制工會活動──如果他們要的話。我上次的刑期還有兩個月還沒服完,這意味著今年(2000年)4月的國會大選我是沒有投票權的,這也意味著政府如果覺得我或「韓國民主勞總」又威脅到他們的話,是隨時可以將我抓起來的。


問:現在韓國有兩個全國性的總工會,「韓國民主勞總」跟「韓國總工會」(Federation of Korean Trade Unions, FKTU)。這兩者在產業上以及政治上有什麼不同?

答:有許多不同,但我這裡只談一些主要的差異。第一,兩者的起源完全不同。「韓國總工會」是五十幾年前由當時的總統所主導成立,主要是政府要來控制勞工運動的。「韓國民主勞總」則是源自1987年的工人大抗爭,這是一波大規模試圖掙脫政府控制的工人運動。

第二,兩者在運作上是不同的。「韓國民主勞總」的基本理念是:所有的工人都應該有權在各公司層次參與到工會的運作。我們的決策是建立在從基層出發的辯論上,每個會員都有權參與其中。我們的運作是基於民主原則,而「韓國總工會」則是以官僚原則在運作。

第三、我們在面對政府以及雇主時的態度相當不一樣。我們嘗試透過工會抗爭來滿足工人的需求。「韓國總工會」則比較傾向跟雇主以及政府進行協商與妥協。

最後,政治上也是不同的。不像其他國家,韓國沒有保守政黨,也沒有進步的政黨。究其實,只不過一堆保守的政客罷了。我們支持嘗試建立一個進步獨立的勞工政黨來代表工人的利益。但是「韓國總工會」則不支持這樣的做法【註三】。


問:你覺得在可見的未來,可能只會有一個全國性的總工會嗎?

答: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一個國家只有一個總工會是很重要的,但是我無法說韓國會在何時出現這樣的情況。


問:你覺得在南韓有機會像許多歐洲國家一樣,能建立一個以勞工運動為基礎的勞工黨嗎?

答:997年的時候,「韓國民主勞總」就通過決議要建立一個獨立自主的工人政黨。「韓國民主勞總」的第一任理事長權永吉先生【註四】曾經參選1997年總統大選,而即將來到的國會議員選舉,「韓國民主勞總」也將推出十位候選人。但是我們還在初期的嘗試階段,前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問:許多人批評「韓國民主勞總」太過好戰,對此你有什麼回應?

答:是的,我曾經聽過許多人說我們太衝,包括一些國外的朋友。我們在韓國也使用同樣的字眼,但是你必須要能了解韓國工運的歷史背景。1987年的大抗爭是針對軍事獨裁政權以及雇主對於勞工的鎮壓。他們拒絕承認一個民主並且自主的勞工運動。雇主們用盡了各種打擊工人的手段。使用一種激進的抗爭方式來捍衛工作場所的民主以及權利是必須的。不要忘了,工人們還是在惡劣的工作環境、長工時、低工資中受苦。不抗爭根本無法取得他們所想要的。在這種情況下,你必須是保持高度戰鬥性的。舉例來說,經過長時間的鬥爭之後,「韓國民主勞總」才在去年取得合法地位。


問:在西方人的眼中,他們給予金大中總統相當正面的評價。你對他的施政有什麼看法?

答:韓國工人不認為金大中是個多好的政治人物。雖然他被西方國家稱為「人權總統」,但是事實遠非如此。在他執政前三年裡,政府所逮捕的工會幹部數目,超過了前一任總統五年任期內所逮捕的總數。他是一個壓迫者,不是一個人權總統。

其次,他的經濟政策也讓許多工人受苦。他完全不加考慮就接受了國際貨幣基金(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的計劃,這造成大規模的裁員,以及貧者越貧,富者越富。社會上80%的人口在替另外20%的人工作。他也沒有去整頓南韓的財團以及家族企業。前五大財團在經歷了「IMF式危機」之後變得更為富有。


問:你對金大中總統的「陽光政策」,也就是與北韓關係正常化的看法如何?

答:金大中政府不把北韓視為敵對國家,這是一件好事。但是實際上,這個「陽光政策」背後追求的也是經濟的好處與利益。這不代表兩韓想要統一的人民,而只是企業的經濟利益而已。所謂「陽光政策」只是讓南韓企業可以到北韓做生意罷了。


問:你覺得兩韓統一的時間會在何時?

答:這很難說。統一終究是會到來的,但是分隔畢竟已有五十年之久,這是會妨礙整體國家發展的。現狀維持越久,統一會越難實現【註五】。兩韓統一的可能性建立在擴展兩地人民的實質接觸之上,在這部分,工人將扮演很重要的角色。舉例來說,南北韓的工會幹部在1999年發起了一場足球友誼賽,這就是一種我們可以扮演的角色。



註一:大同工會(含總公司、三峽廠以及板橋廠三個工會)於1988年成立,隨即與事業單位展開積極鬥爭。大同公司資方隨即於1989年與1990年分別解僱了七名工會幹部,甚至動用警察進廠拆除總公司工會辦公室,工會只得於廠外租屋持續工會會務。這七名工會幹部隨即展開了法律訴訟,同時獲得全國自主工會界的聲援,經過了三年至八年不等的時間,七名幹部全數勝訴復職,總公司工會也重返廠區,繼續運作。

註二:國際聲援段理事長行動一次在2002年1月,另一次在7月,台灣的公營事業工會大聯盟以及全產總都有發函聲援。

註三:這個訪問過後不久,以「韓國民主勞總」為主的工會幹部、左翼知識份子以及其他社會運動者,成立了「民主勞動黨」,主席是民主勞總的首任理事長權永吉先生,他於1997年投入總統大選,獲得約1%的選票。去年,權永吉再度投入總統大選,支持率升為3.8%,並且開始在地方以及國會選舉中贏得席次。他在今年三月份的一篇專訪中表示,有信心在十年後贏得政權。

註四:來自韓國媒體工會,現為民主勞動黨主席。

註五:跟台灣不同的是,韓國社會運動界對於統一議題的聲音一直很激進,他們批判南韓政府不夠「統」。就工運部分,他們的確把民族議題視為勞工運動重要的議程之一。

Posted by wobblies at 樂多Roodo! │18:48 │回應(2)引用(0)勞工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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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寫了一篇很簡單的wal-mart勞工抗爭的故事,有空來多給點意見
Posted by iron at February 8,2005 00:41
好的文章,隔多久再拿出來,能仍感動人心!真是好文章~
受益良多^^
Posted by heisdsc at February 11,2005 00: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