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3月11日
當風吹過部落的髮
當風吹過部落的髮
──瓦歷斯‧諾幹在Mihu

‧聯合文學 2009/01/28
瓦歷斯家大門正對著一片開闊的平台,平台上有兩棵三層樓高的大樹。遠處,是大克山,與穿過大霸尖山的大安溪,即使到了今天,仍舊充滿荒野味。瓦歷斯總愛在這片平台上眺望,他看見的,不只是山巒大河,而是族人們在河岸的過往... ![]()
【文/瞿欣怡】
「順著雪山山脈南下,大約在它的裙角,大安溪及觀音溪交錯的平台,就是我和族人居住的部落──Mihu。」瓦歷斯如此形容他的家鄉,簡單美好,但是當我們懷抱浪漫去拜訪時,衛星導航系統卻跟我們開了個玩笑。
開車下高速公路後,導航系統把我們引導到大安溪旁,初冬,溪流荒涼,芒草在灰石河岸邊飄搖,灰石錯落在枯水期的河川,一切是那麼陌生,我們緊張地討論: 「不要管衛星導航了吧!」駕駛堅持:「不行!衛星是這樣告訴我的!它說穿過這條河就到部落了!」我們只好繼續沿河向前,終於找到穿越堤防的小路,果然,部 落就在河對岸的山上。
那時我們又重回到島嶼的起點,溪流活潑地降下山谷,平原仍舊有翠綠的草地
──〈在想像的部落〉
瓦歷斯家大門正對著一片開闊的平台,平台上有兩棵三層樓高的大樹。遠處,是大克山,與穿過大霸尖山的大安溪,即使到了今天,仍舊充滿荒野味。瓦歷斯總愛在 這片平台上眺望,他看見的,不只是山巒大河,而是族人們在河岸的過往,當風吹來,他看見:「歷史的風雲吹過部落的髮梢」。
家門口有一棵老龍眼樹,老枝老葉低垂。小小的紅鐵門沒什麼防盜作用,但還沒進門就聽到五隻狗熱烈大叫,不知是在看家?還是在打招呼?鋪了大石塊的石板路延伸到前廊,廊下放了張大桌子,桌旁是從屋子裡滿出來的書。
瓦歷斯的Yaya(媽媽)沒有浪費山上的土地,大院子種了甘蔗、木瓜、柿子,還有一片小菜園。當然,廚房裡藏了更多寶貝,小米釀山豬肉裝在大玻璃罐裡,就等著孫女回來享用;自己種的透紅的南瓜、柿子成堆放著,那柿子比微風超市進口的大柿子還要香甜。
瓦歷斯忙著張羅,起火烤肉請我們大吃一頓。「瓦歷斯肋排」可不是沾了一堆黏稠醬汁的美式肋排,他撒點鹽巴,就一根根放到炭火上豪爽地烤,烤到周圍繞了一圈 黑焦焦的肉香,就可以吃啦!骨頭雖然燙手,可是沒有人捨得放下。啃完肋排,再吃上一大片青椒,喝上一口小米酒,人生最爽不過如此!搶拿肋排的手沒停過,可 突然有隻毛鼻子湊過來,迅速叼走滴著豬油香的肋排,到草地上享用。
瓦歷斯笑得很開心,悲憤都不見了。其實,要講瓦歷斯的家,一定得從他離家講起。
我想說的話都被粗暴地打斷/黝黑的膚色不代表什麼/我的血液和你一樣是紅色/高興時會笑傷心時會哭
──〈來到都會〉
瓦歷斯是部落長大的孩子,從小就跟父親上山打獵、砍竹子。小學念的是部落小學,沒想過外面的世界,直到國中才發現班上客家人比原住民多,而且人家都喊他:「番仔」,還對他動手動腳,瓦歷斯越來越沉默,國中三年,班上還有同學根本記不起他的名字。
他少數被記得的事情,都不愉快。一次是數學模擬考,全班都用很厚的《建立參考書》,他買不起,只好買很薄的《苦瓜數學參考書》,沒想到竟然跟資優生同為最高分,老師卻當著全班的面質問他:「你是不是抄別人的?」
國中三年,值得說的事情太少,他感嘆:「當人都只看到對立面時,就很難寬容。」他被罵番仔回家告狀,爸爸就叫他罵客家同學「奸商」,誰也不讓誰。
國三考完聯考後,他在當鄰長的姨丈家裡看到《青年戰士報》,那是他唯一讀過的課外讀物,全部落就這麼一份報紙,他翻到副刊一看,不得了!世界上還有這種文章,太有意思了,於是他天天到姨丈家報到,狂熱得跟什麼似的。
上台中師專後,他意外發現泰雅族不是唯一的「山地人」!他在宿舍見到又黑又壯的布農族,父親嚇他:「布農族是我們的世仇,要離他遠一點!」他還認識來自海邊的阿美族、住深山裡沒有電的排灣族,這才知道山地人有很多。
圖書館裡從雜誌到圖書他都不放過,只要有點錢他就去看電影,在漆黑的電影院裡盡情享受「一個人的世界」。所謂的「一個人」,是指瓦歷斯真的把電影院當成自 己家,哭笑都不掩飾。講起二○○八年十月看《海角七號》,才開演三分鐘,他就哈哈大笑,還沒演到悲傷的戲,瓦歷斯已經哭得稀哩嘩啦,簡直是放縱到旁若無 人!
他參加詩社,寫下生平第一首詩──〈上帝之死〉,非常得意地投到校刊社,卻無回音,他找校刊主編理論。主編林輝熊毫不客氣地說:「那首喔?寫太爛揉掉了,太狂妄了!」這兩人最後倒成了結拜兄弟,多年後,林輝熊的坦率直言,把瓦歷斯推向原住民詩人的路上。 國中時,瓦歷斯學會一口流利的客家話;師專時,他台語說不好,卻愛唱〈雨夜花〉,他用心融入平地人的生活,部落漸漸遠了。
我聽到熱情激昂的聲音逐漸瘖啞。如果我的詩並不能使世界美好一點點……。
──〈幽魂〉
師專畢業後,瓦歷斯到花蓮任教,還沒有意識到自己遠離部落,他醉心寫作,卻苦無題材,林輝熊直言:「你是山地人,為什麼不寫自己部落的故事?」瓦歷斯聽了 很興奮,馬上衝回家坐在書桌前摩拳擦掌,打算寫個過癮,沒想到他呆坐整晚,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因為他對故鄉一無所知。這份「無知」,開始牽動他最敏感的神 經,也許,那就是部落對他發出的最細微的呼喊,像挑動高音琴絃,尖音震盪,聽見了,便無處可逃。
幾年後,當他恢復部落的眼睛,才看見在都市裡漸漸消失的族人,寫下〈遙遠的聲音〉:「族人在城市消失的速度,就像一句遲來的喟嘆,若有若無地穿進我的耳膜又離去,消失的族人,最後,只剩消失的聲音。」
家鄉太遠,歸途不易。瓦歷斯先回台中在都市任教,結識黨外運動者,大量閱讀異議性雜誌《夏潮》,看到不同一般媒體報導的原住民樣貌,他才知道事態嚴重。部 落被破壞的,何止山林,連族人的心都被摧毀。他看《人間》雜誌的「娼奴籲天錄」專號,讀到原住民女孩是如何成為雛妓,又想到這些女孩將成為原住民的母親, 他不可抑止地痛哭。
失去森林,無法打獵的老人醉倒路邊;年輕男子到都市闖蕩,卻只能在工地鷹架間攀爬;美麗的女孩被販賣,在都市邊緣露出相似,卻又模糊不堪的笑容。瓦歷斯看見這一切,找到書寫的意義。
他拚命寫,天真地以為只要有一位原住民作家被看見,部落的敗壞就能被看見。他寫下的每一首詩,背後都流淌著族人的鮮血。
如果我死在部落/親愛的,請為我高興。/遠涉都會的泰雅女孩/假如受到不義的屈辱/請你帶回部落的土地上/誠實的泥土將為你療傷。 如果我死在部落/親 愛的,請為我欣喜。/遠遊都會的泰雅男孩/假如受到不平的創傷/請你帶回部落的土地上/故鄉的泥土將為你治癒。 在黑暗潮濕的地層下/我將化成土地的養 分
──摘自〈家族第十二──如果我死在部落〉,《想念族人》
世事翻攪,瓦歷斯開始在教書之餘進行踏查,走進每個村落,拜訪每位老人,只為了留下故事。三十歲那年,他終於回到部落。
能夠回到部落的孩子,是幸福的。瓦歷斯聽到心的呼喚,找到回家的路,但有很多孩子回不來了。瓦歷斯的大弟在都市漂流,靈魂已經毀壞,最後引爆瓦斯企圖自 殺,當瓦歷斯趕到台北的醫院時,只見火燒後的弟弟躺在病床上,混濁的淚水裡藏著憾恨,瓦歷斯知道大弟已經遠離祖靈庇蔭,一如其他漂流在外的孩子。
瓦歷斯拚命寫,他記錄最後一位頭目的死亡,也記錄獵人的消失,他用詩寫心,用散文做田野。他得遍各大文學獎,風光背後,雕刻的是族人漸漸消失的歷史。
然而,在部落行走越久,他就寫得越慢,有一年,他甚至只發表兩首詩作,他說自己的詩在部落是最沒有詩味的,部落老人才真是話語如詩。除了原住民特有語彙之 外,更重要的是,他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腳踩過來,身體勞動的。激越之後,他安靜待在部落,等待下一首詩,也等待部落的下一位詩人。
你要自己找椅子上課/風霜雪雨可能是一枝鉛筆/一本書、一架鋼琴,或是/一座實實在在的體育場/因為你正是山的孩子
──〈山是一座學校〉
冬雨嘩啦啦下著,我們在自由國小穿廊聊起原住民孩子的種種。穿廊兩端接著的,是學校後方的山,與大安溪的荒野。
「自由國小總部」學生只有三十三人。穿廊上該有的榮譽榜、佈告欄,都整齊規範在玻璃框裡。瓦歷斯精挑學生的作文,一篇篇打字編排後,張貼在佈告欄裡供人欣 賞。短短百字的作文,瓦歷斯總批改到深更半夜,邊改邊想。他不刪改孩子的作文,頂多在段落上提醒孩子,他說:「小孩也有自尊心,會不服氣,憑什麼刪改我的 文章?就像我,也討厭別人亂改!」
部落孩子寫的作文,有雲雨的氣息。寫下雨,他們想起雨後的彩虹,以及走過彩虹橋,回到祖靈懷抱的祖父。寫秋天,就想起不久前死去的狗,讓他留下「秋天的第 一滴眼淚」。這樣的情感滿溢的文章,出自十歲孩子章家祥之手,部落小,瓦歷斯五分鐘內把章家祥找來當陪客,像鹿一樣的他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眼睛明亮,癟嘴 害羞微笑時,神似瓦歷斯,對於讚美很得意,卻又要謙虛壓抑。詩人的敏感纖細,從他臉龐一閃而過。
參與原住民運動,瓦歷斯看到很多不公不義,他怒吼、流淚;面對孩子,他內心溫柔卻又堅定。他說:「運動是為了要認識、追尋自己;教育要務實,要順利把孩子 送進體制裡。」他老實地告訴學生:「考第一名沒什麼,在平地你只有第十名!」孩子到國中被欺負,瓦歷斯不安慰,因為那只會讓他們沉淪,讓他們知道真相,學 會武裝,才有力氣拚鬥。為了讓孩子打好漢語基礎,他寫起現代版「說文解字」,有人問他怎麼不寫泰雅語的文字學,他卻堅持要讓孩子有漢文基礎,才有競爭力。
我開始煩惱兩座地標般的獎座要擺在小屋的哪個角落,到底要安置在哪裡才可以讓我不斷反省文學的天空。
──〈台北文學的天空〉
瓦歷斯家的客廳堆滿了書,褐色木頭搭起的書架歪歪斜斜,書架上還掛了剛洗好的舊衣服,書架頂端放滿了台灣各大文學獎的獎牌,積滿灰塵。多年前,他曾經想過要把首屆台北文學獎獎牌放在哪個顯眼位置,好激勵自己創作,但顯然他已經不再需要如此。
他的書房是陳舊的和式房間,一側是堆疊到天花板的書牆,老婆養了兩隻貓,慵懶地躺在書堆裡。稿紙、《康熙大辭典》、《說文解字》等書幾乎要把他的書桌淹沒。當他埋在書桌前,就像掉進遠方,一個無人能及的世界。
人,從茫然、明白、憤怒,又走回純真,是條漫漫長路。這恰恰是瓦歷斯歸鄉之路。獎牌,只是人生的逗點。從二十來歲加入原住民運動至今,瓦歷斯已經從憤怒青年,成為老是掛著微笑的中年人。寫作之於他,也不再只是為原住民發聲,而是回到文學該有的純粹。
「人們應該先看見文學,看見一篇很好的文章,接著才去探究這麼好的作品是誰寫的?從哪裡來?」回到部落的瓦歷斯,人安穩了,曾經的驚濤駭浪存在心裡,他不再狂妄地宣稱「上帝已死」,但他追尋的是更高更遠的,文學的普世價值。
在下一個作品完成前,誰也不知道瓦歷斯又將述說什麼故事,他只是在部落裡好好生活,部落的土地自然會開出一朵奇異的花。
瓦歷斯‧諾幹簡介
一九六一年生於台中縣和平鄉Mihu部落,俗稱雙崎部落,漢名為吳俊傑。文學啟蒙自《青年戰士報》,原住民運動啟蒙自《夏潮》。年輕時熱血激昂,為了「為 底層人民服務」,投入勞工運動,加入勞動黨,並任職勞動黨中央委員。一九九○年主持原住民刊物《獵人文化》及「台灣原住民人文研究中心」。此後十年間,得 遍台灣重要文學獎項,包括〈伊能再踏查〉獲時報文學獎新詩評審獎等。著有《教育改革關係研究》、《永遠的部落:泰雅筆記》、《戴墨鏡的飛鼠》、《山是一所 學校》、《伊能再踏查》、《泰雅族史》等書。在城市多年後,回到家鄉,任教於童年母校「自由國小」,目前著手新書《字頭子──214個部首字詞》,創造現 代的「說文解字」。
作者簡介
瞿欣怡,六年級。文化大學史學系畢業。衝動又熱血,哭點低,同時愛著棒球、烹飪與歌仔戲。曾任廣告文案,後轉行做記者,曾任職壹周刊國外旅遊組、三十雜誌 副主編等。日前成立「小貓亂跑工作室」,專心發展採訪寫作與編劇工作。著有《肯納園──一個愛與夢想的故事》,獲中國時報開卷獎美好生活書類。個人部落格 http://blog.roodo.com/runningcat
引用URL

如果族人在城市消失的速度,就像一句遲來的喟嘆
當時代進步,純樸的太平鄉村變成萬丈高樓
我也好想回到以前,也好想嚮往老師家前面的那塊遼闊的
大地,我也好想在這喧鬧的城市消失,回到大自然的懷抱

遙遠的聲音〉:「族人在城市消失的速度,就像一句遲來的喟嘆,若有若無地穿進我的耳膜又離去,消失的族人,最後,只剩消失的聲音。」
筆者的感言是要捍衛自己的族群是偉大又艱辛的工作,筆者很明白,也許有一天我們來個交流馬華文學與原住民文學的平台樓!
加油!

今天下午去了一趟省圖
也搜尋了不少老師的作品
正要開始拜讀老師的作品呢
而老師寫了這麼多描述得字述
卻讓我更深的能夠了解屬於原住民的一切
我相信我可以學到跟知道更多

看到這篇才知道老師的過去
經歷許多快樂及憂愁的事情
很欽佩老師能克服許許多多的事情
這也許就是有經歷才有成長吧
看多了自然學習的也多!
可以寫文學故事或散文小說對老師而言一定是很幸福快樂的事
很期待老師的部落之旅
一定是個難忘的回憶^^

看完這文章後讓我回想以前的事情
大家完全歧視你的那種感覺
真是不好受
人為何要這樣呢
真是不明白的
到現在還是不明白

看完這篇文章後
讓我很感動
老師的過去很辛苦
但還是勇敢的去面對
從茫然、明白、憤怒,又走回純真
真的是人生必經的路程
經歷過這一切後
才會發現原來純真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啊!!

看完這篇文章
對老師的瞭解又更多一些
人的一生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
老師的故事很值得作為我們的借鏡
不要被現實環境打倒
更不要因為挫折而自暴自棄
或許經歷過許多考驗之後
所得到的結果 才是最美好的

人,從茫然、明白、憤怒,又走回純真,是條漫漫長路。
好深刻的體悟
這就是人生 又一句點醒夢中人
對老師又多了些認識

每個人背後都有辛苦的故事
老師一路辛苦熬了過來
相信辛苦是會有所代價的
也會有所成長
才有了今天的老師
所以
美好的未來是需要靠自己去努力得來的
不會白白就讓自己得到的

瓦歷斯老師:
想不到您的感情還真豐富啊!呵~
老師我好想再吃您親手做的烤山豬肉+冰涼涼的啤酒啊!
如果老師您的故鄉是山上,
那我的故鄉在高雄市,那不就是海邊?
可是我已經搬上來到台中市了!
也感覺高雄的空氣與海洋氣氛
已經離我好遙遠了!
雖然我都會每年回去一兩次阿公阿嬤家!
但是感覺已經不像小時候的感覺了!
會想要回到當初單純得時候,
社會還是現實的
不過這也讓我體會到很多事情並不事都能完美的。

老師也是努力過來的!
往往人只有看到成功的一面.卻忘記背後的辛酸!
老師的心路歷程真的值得我們去學習!
現在在資訊發達的社會,我們是不是遺忘了最純真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