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9月23日
舍逰呼
舍逰呼
「舍遊呼」是我們部落方塊漢譯的名字,如果使用圓滑的羅馬拼音――Sr-yux,你應該可以發音正確一點,尾音的「呼」幾乎是無聲的,大概只有我們山林泰雅人的耳朵聽得出這近乎無聲的「x」音。在我們東邊山區老祖宗的起源地,「舍遊呼」指的是一種連善攀爬的猴子都難以登上的滑溜的大樹,大樹就在部落入口處,往上看就像一座山那樣高,但它沒有一座山胖胖的腰圍,而是像獵槍一樣直挺挺伸向情緒捉摸不定的天空。我的父親、祖父、族老的口徑都一致,更重要的是,他們經常帶著飽含情感的語調進行述說,你可以從呈顯著深淺不一的黃褐色澤的眼珠子感受到這口傳的真摯,但是有文字的民族總是輕易的推翻了我們鎔鑄了幾千年的記憶,所以我們部落的名字只存在我們腦殼的記憶庫裡,只要一些日子不用,記憶就像缺乏關愛的倉庫堆滿了時光的塵埃,如今在文書資料一張張的白紙上註記著「三叉坑」的黑字,至今我們都無以理解這個字詞準確的意義,就像我們同樣無法理解為什麼可以任意更改部落的名字,我們相信名字、名稱、語言、生物是有靈魂的,祂們的秩序就是我們人類的軌道,這個簡單的道理就像你不能將一隻活躍在岩壁間的鹿稱作那是一匹奔跑在草原上的馬。大家都知道並且遵循這些禁忌與傳統,就像春天的雨水滋潤草木,我們就必須來到小米田感謝苗芽吸取了養分;就像午後的雷陣雨將山溝摔成發怒的棍棒,我們就知道必須居住在石頭滾累停歇的地方。所以我喜歡祖父生前唱出從祖居地分離時的頌歌,歌聲織進了時光的梭影,也暗示著祖先與泛靈對話取得的平衡:
這樣的話,但願你們尋獲兒女腰面寬廣的美事[1]
然而,你們彼此不可忘懷,你們中間誰的袋底稍高的。[2]
揹網的肩帶將幫助你們,不妨去挨戶尋問[3]
後來掛著長刀與留著山羊鬚的日本人來了,他們說祖先的歌與獵槍是同樣的可怕,沒收了獵槍也沒收了我們的喉嚨,族中的男人失去了獵槍也就失去了求生的意志,部落失去了發聲的喉嚨也就失去了遵循大自然的秩序,於是大家約定Mgaga[4],將留著山羊鬚的警察頭顱祭拜祖先,緊接著像一座森林的長槍上山啦,還有兩個生著悶氣的機器哈路斯[5]給部落種上一朵朵紅火,我們只好告別可以觀看女人之河(大甲溪)的部落,踏著山羌羞怯的腳印躲到「居住河水邊」[6]的親族,敵人的追擊讓我們只能看著男人之河(大安溪)思念家鄉。隔了幾次小米收穫的時間,祖父從裹布的嬰孩成為茅草般晃動不安的小孩,雖然想要回到Vai-Saurai(麥稍來)舊地,但舊地沾滿了Lutux(鬼靈),幸好「腰面寬廣」的埋伏坪親族迎接我們到下部落,讓族人的心跳終於有了山霧般的呼吸。我們的呼吸直到遠方聖靈的來臨開始起了變化,從太魯閣大山的族人帶來一種會震動心靈的Gaga,我們必須在「鬼火之山」(鞍馬山)鑽進岩洞啟動心靈的顫抖並以呼號接觸祖靈,據說這種「真耶穌教派」是祖先散失的弟弟傳下的,這讓埋伏坪的頭目有了我們是Lutux的藉口將我們趕離部落,再一次,我們又唱著遷移之歌來到大型動物飲水的地方居住,祖父沒有忘記邊走邊唱著:
讓我送給你們一張布之舌和柺杖的節[7]
願諸惡之風和荊棘的莿都閃過你們
願你們腳踏的地方平滑順暢
這時候已經是三顆灶石[8]的時代了,小米的種植也已經讓肥胖的稻米取代,等到讓牛一樣喘的客運車走的路開好了,族人再搬遷到靠近產業道路的小平台,在一根鐵柱立起的黃綠招牌上,我們第一次看見了漢人稱呼我們部落的名字──三叉坑,有人說是第一個進來經營雜貨店的漢人老闆看到這個地方插上三把番刀故名,有人以地理學的觀點說明這是因為兩條野溪匯流呈γ狀所致,不論如何,我們還是喜歡以部落入口那一棵讓猴子爬不上去的Sr-yux來稱呼自己,我也喜歡祖父說心要像Sr-yux一樣直挺挺,做人要像Sr-yux的 皮膚光潔坦白,但是政府開始要我們種植油桐,然後是麻竹,又接著梅子,然後是讓人吐血的檳榔,最後我們都不知道該種什麼才能讓政府高興讓家人填飽肚子,因 為每一座山的大樹都不見了,清澈的河水泛著黃濁的污泥,更糟糕的是,不分男女老幼人手一杯廉價的太白酒,誰會相信對人類有益的水會裝在鐵筒裡呢?但是公賣 局的水麻痺了我們的想像,軟弱了我們的意志,也阻斷了我們和祖先溝通的話語,當我們不再唱祖先的歌、不再跳祖先的舞、不再說祖先的話、不再遵循Gaga,我知道天空的臉就要變顏色,地下的靈魂就要不安,果然,還沒有迎接到千禧年,「九二一」先震垮了部落,這次沒有人唱遷移之歌,只有受傷的心靈和驚慌的腳步來到日據時期將我們圈在隘勇線的牛攔坑駐在所(日警派出所),為了要重建Sr-yux,我們要學著將心弄直,要試著找回太陽下山後怎樣在寒夜裡彼此取暖,更要試著集合族人的意志成為一座矗立的Sr-yux樹幹,因此在四年後的「七二水災」,雖然山溝的大水再一次灌進組合屋,我們也只是將它當成鍛鍊的過程。這一次,我將重拾祖父的頌歌回家:
不論你們散落在任何溪邊的角落
不要渾渾噩噩過日子
不要像那掉落的葉子
願你們像星星一樣增漲
好讓你周邊的人稱讚你們、敬畏你們
看著部落打好的地基,看著族人圍坐計劃未來,記憶著祖先顛沛的遷移之路,我要說,對於部落認識的改變,就是改變部落的開始。
[1] 近人黑帶•巴彥在《泰雅人的生活型態探源》一書(2002,新竹縣文化局出版)指出,「腰面寬廣」,腰表示力量,面表示榮耀,全意即「為子孫勢力發展設想」。整個頌詞採取艱深的古語,今人多已無法解析。
[2] 同註1,「袋底稍高」,意指「生活比較富裕者」,全句在告誡族人不可因富驕傲,而忘記了一同遷移之苦。
[3]同註1,「揹網的肩帶」,肩帶如果不堅固,即使狩獵運氣好,也拿不回來。全意隱喻著「長老的賜福」。
[4] Mgaga,獵首祭。
[5] 哈路斯是神話中破壞大地的巨人,他會毀壞作物,引起地震。在此指日本陸軍大砲。
[6] 今台中縣和平鄉桃山部落舊址。
[7] 意指祝願遷移的子孫懂得說話知所進退,並擁有排除萬難的信心。
[8] 國民政府到部落宣揚三民主義時說道:「三民主義就像你們山地人煮飯的三顆石頭,所以三民主義就是人人有飯吃。」
引用URL
從台中騎機車到您的部落要多久?
一看到霧社!就讓我想起充滿血腥與殺戮的霧社事件!
真是令人傷痛的回憶與事件!
而我這次的暑假也跟我專科朋友一起從員林騎機車騎到合歡山上!--->瘋子才會這樣做!
果然...酒與檳榔是造成人性沉淪的其中元素之一!
聽說以前日本人從台中,霧社,花蓮,宜蘭四路夾攻泰雅族反抗軍!還把許的戰士ㄉ遺體,葬在現在ㄉ合歡山上!= =
興大夜中文 昱廷(阿忠)
阿忠
到老師家很近啊,騎個摩托車,一溜煙就到了!

老師:
看完這篇文章
我也有很深的感觸呀
這次暑假我也到部落去了
認識許多可愛和天真的孩子
但是很可惜的是他們卻都不太會說自己的母語
我真的覺得很可惜
如果有能的話
不曉得如何能讓母語再次被重視!!

看到老師對自身部落的感觸,我便想起我的祖先。
「當我們不再唱祖先的歌、不再跳祖先的舞、不再說祖先的話、不再遵循Gaga,我知道天空的臉就要變顏色。」
我本身是客家人,卻不會說客家話。在我們四周的,是福佬文化的強勢侵蝕,我們不再唱山歌,或者說是不會唱了。
不過在這,我們的遭遇顯然比你們好得多。至少我們沒受到物質上的傷害。而你們卻是漢人、日本人強勢的侵略與文化落失。
我能體會那種文化的失落,也許不太一樣,但我確實從這篇文章中,得到了共鳴。

我好喜歡那段頌歌喔!!
對原住民有很深的感觸
因我身邊一票原住民的朋友
他們的熱情
著實讓我感到溫暖
見到那段頌歌
真的感觸很深
因為從那邊
我見到了"沒有安全感"
那樣的感覺
我真的有說不出的感覺
只覺得我在我那票原民朋友身上
我見到他們的知足與努力
我見到他們的不放棄
我見到他們的樂觀
我真的好愛原民的朋友們~~~

張著一面大口,訴說那抗戰壯志。
從章節裡讚嘆獵槍的驍勇善戰,
從黑白照片裡憐憫葬身血泊軀體,
然而,時間帶走了世人關注,
卻把遺忘注入那把無聲獵槍,
山頭上美妙旋律就此鎖進一篇篇報導裡。
嘿!!
是時候,用心聆聽,
讓他們高唱祖先的靈魂之歌,
跳出祖先流傳下的舞,
說著祖先溝通彼此的話語,
我想,
天空將不再變色,火紅花不再盛開,
當文化被遺忘的同時,
或許也是整合的開始。

這篇文章看完了覺得很令人沉痛,但另一方面也很高興原住民族群中,有瓦歷斯老師這樣的學者,一直在努力去維護和挖掘原住民的歷史原貌,老師,要加油喲~

這篇文章,讀起來令人相當的沉重。
原本屬於自己的文化與特色都消失了,
而目前只能靠著大意去猜測與踹摩那詞的意義。
不過也很慶幸,有越來越多人開始注意到屬於自己的文化,也積極的參與與熱情的贊助。

老師
我想聽那段歌頌
我想知道配著那段文字的背後
會是什麼樣的曲子?
不知道老師是否願意讓我們聽聽原住民的原音歌頌
音樂也是原住民文化不可或缺的一環吧?
我們沒有辦法一起經歷過去的那些痛楚與歡樂,卻能夠一起感受

山林變色確實是讓人很無奈,以往旅遊從平地慢慢上高山,窗外的景色都讓人驚訝,有些景點久久去一次,然後突然看到都會驚呼:「這種地方也被開墾了」,遠眺對面的山,看到的也是這禿一塊,那禿一塊,喜歡大自然的我,都感到很感慨,人類的進步繁榮都會影響到環境,大地的反撲每每在暴雨或颱風中展現,人越是想掌控自然環境,越是在這些情況下顯得渺小。
這篇文章和我以前讀過的一般散文感覺很不一樣
是一種獨特的感覺
或許是因為老師是原住民吧
表達方式和一般常見的文章有差
不過我還滿喜歡這個感覺的^^

「記憶就像缺乏關愛的倉庫堆滿了時光的塵埃」
在看完這文字後,著實令人傷感和無奈,
這些被遺忘的文化和記憶,是否能夠尋回?
是人們不再重視,還是被時代的洪流給沖垮了?
希望有更多人會去重視,讓這些文化可以繼續流傳!

在文中「心要像Sr-yux一樣直挺挺,做人要像Sr-yux的 皮膚光潔坦白」從小祖父母如此教育父母,父母接下棒子教育著我們,一樣的傳承,但是不同的是社會的改變。祖訓在我們這一代,剩的價值是多少?在文章中我看到的感覺是外在社會使得族群文化的改變,使得後代的子民價值開始轉變。
我是一個客家人,而我也深深為自己身為客家人而感到驕傲(雖然我不知道這樣的心態是對還是錯),我雖然是屬於新新時代的人,但是骨子裡還是活在傳統,雖然這個時代以新新人類的思考為出發點,或許會有格格不入的感覺,但是我仍以擁有傳統觀念為榮,因為祖父母的教誨對我來說是一種力量,一種能夠讓我抬頭挻胸不畏懼困難的力量。

外人依舊粗魯、自以為是的修改了部落的長期記憶。
部落以自己最正統的方式反擊!
結果招致的卻是更無情的「無理」
只好屈就於無奈。
然而,忘卻歷史的後果,就是一次次──
來自祖靈的試驗。
經過試驗,重拾古道!
再次出發!!
我相信,這樣改變,會是歷久彌新的!
許多古老文化點滴在被現代文明侵蝕,慶幸還有如瓦歷斯老師這樣的文字工作者,不放棄傳統支持記憶,期待著拾一月部落之旅,好讓我們這些"未知歷史痕跡"的強說愁小孩們,成長認知,是的,願我們皆如星辰,持續微弱卻照耀著生生不息的文化寶藏。

原住民的命運事實上就和台灣這塊土地上曾遭遇過的命運相彷,同樣是被一而再再而三地讓外來強權掠奪了自我的尊嚴,而那些傷痕依舊存在,但我不敢置信的是,時至今日仍有許多人選擇靠在以金錢勢力極盡掠奪之事的強權者那邊,人性或許是脆弱的,不可否認,但我依舊相信有人會悍衛自我的尊嚴抵抗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