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7月29日
七二大流‧偶發記載
七二大流‧偶發記載
2004.07.02
1.
前往新社國小之字道路上,休旅車木質色廣播器嬌嫩的女音不無驚訝的說出:台中地區發出高熱焚風,台中市氣溫高達39.8℃。正是此時,敏督利輕颱緩慢劃過台灣東北角,它準備襲往日本,或許吧!
2.
中央道路左拐,美輪美奐,新社國小,九二一地震後重建,堅持留下近百年鳳凰老樹,新建築中鑲嵌一枚老記憶。再遠一點是陸軍十軍團,地震後曾攜族人安置(接近逃難)於此,我記得影歌星歡唱、招待觀賞職棒比賽、殺豬、摸彩(是些什麼獎品?)、加菜、唱卡拉OK……據稱這些是心靈重建。後來,我不曾再到十軍團。
3.
吳君是退休檢察官,乾淨、誠懇,直拍打法(乒乓球),我先贏下兩局,三局讓他贏的很辛苦,四五局我失去信心、體力放盡(我年輕他一輪有餘)?吳君彬彬有禮地說承讓了,難掩高興的回家,似乎想起什麼,回過頭,謹慎地說:「車要慢點開,山路啊!」
4.
中年人曾君是我師專學長,現在是教練(叫人家來練球),我汗水淋漓的坐在台階上,學長酒氣衝天的說:「半年後再和你打球。」一週前東勢鎮長杯桌賽學長信誓旦旦說半月後見真章。識時務或者是計畫性鍛鍊(球技)?人心深不可測,天空也是一樣,黑雲收盡了月娘的光彩,隱匿的風揚起了號角。
5.
回程路上,雨點降臨。雨刷有時不聽使喚,東勢鎮夜景燈火頓時迷離錯綜,窗玻璃前的柏油道路流動似條河流。不無驚險的回到部落,電視螢幕播報:請注意西南環流。
6.
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子彈噠噠噠,屋頂下是隔出的書房,一木桌,與妻對話需大聲,然後吼叫,最終是吶喊。夜雨如戰場。
7.
停電。緊急尋找蠟燭,三五支,紅色的淚痕燒燙,夜讀祕魯小說家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長篇小說《酒吧長談》,開卷語:既然小說被認為是一個民族的祕史,那麼,要成為真正的小說家,就必須對社會生活進行調查。──語出“巴爾札克:《夫妻糾紛》”。
8.
停電,接著是斷水,交通中斷。情形超過兩天,就要迎接厄運。山村部落的生活邏輯,我應該告訴巴爾札克,我們就在社會生活之中,何需調查?只好睡覺。
我妻稱:眠夢。
2004.07.03
1.
雷光在夏季的山夜閃現,雷光夏因此就介於後現代另類歌手與當代泰雅部落傾盆大雨的魔幻現實場域──夢中所見。
2.
清晨廣場上,憤怒的雨聲(接近瘋狂的臨界點)挾帶千軍萬馬的聲息睥睨天地的勢頭,自東、自西、自南、自北,上天下地齊湧向我臨時租借的屋宇。小孩五、六人被逼退在屋內,幾分鐘之後,我想他們應該全都驚醒了──張大著嘴巴,瞪亮著眼珠子──屋外雨勢如獸。
3.
停水了(不是自來水系統,是都市罕見的「簡易自來水」),預告聯外道路就要中斷。中午,接雨水煮中餐,愈是逼近困頓的中心,愈能感受到雨水是上天降下的慈悲淚水。
4.
雨稍停,部落族人紛紛走出屋外(像諾亞方舟停在偶然的孤島般)走向濫泥燦爛的柏油路面,看著大安溪暴漲的黑河,凹翹的河岸與沙洲堆積著上游跌盪的漂流木,於是又,向遙遠的海面追索飄渺的希望般──走進自己的方舟。
5.
點燭(天色不因為時光而暗沉)閱讀《酒吧長談》。女大學生阿伊達在討論教育與社會體制時說:「要想徹底根治各種弊端,改革是不行的,要進行革命。」主人翁聖地亞哥回憶著這段前塵往事,發現自己竟沉浸在男女情慾的忌妒之中而不無悔恨的自我批評:典型的資產階級。上次也是閱讀南美作家伊莎貝拉•阿言德《精靈之屋》時,正巧逢上桃芝中颱肆虐,道路中斷、停水、停電,宛如死守孤島。
6.
屋外廣場西側是道路,再西是百丈懸崖,T型排水溝大水將柏油道路沖刷出一道つ型缺口,如果你坐在救援直昇機往下觀看,肯定看見一枚釘在大地上的「?」號。
7.
觀音橋頭, (房屋傾頹、泥濘上牆、河水卡拉OK一座夜晚的) 屋主,一位面目黧黑,兩手抱胸,近乎溫馴的眼神,望著不可思議的、奔騰歡恣的黑水,突然(面無表情),看見了四十二歲的淚痕轉頭望著呆滯的妻(是誰?驚嚇了她)。他是我國小同學。
8.
我兒威海站在大雨(大水、大雷、大石)洗過的濕濡、曲折、呈現大自然氣息構圖的產業道路,再一次露出大地收回人工巧弄的那種童騃的神情。
9.
我們似乎又回到了蠻荒的年代,在微弱、飄盪的蠟燭火光閱讀前行代人類文明所遺留的斷簡殘篇,彷彿是。
10.
年輕的略薩獲得馬德里攻讀博士學位獎學金正準備前往歐洲之前,有個機緣來到了亞馬遜河上游上馬獵尼昂河的阿瓜魯納人和汪華薩人的原住民部落,這一次難忘的內地旅行經歷讓祕魯小說家略薩認識到:「我國最美好的事物並不在利馬,而是在內地,在沙漠中,在安第斯山,在森林地帶。」
11.
住院的父親與照顧父親的母親來電(電話系統奇蹟似的存活),部落好嗎?孩子好嗎?沒什麼事吧?東勢好慘啊!還有,香川(擁有美麗的地名)啊,電視上播出土石流沖走一家人,一個老太婆和兩個小孩。我知道其中一名小孩叫江致陞,妻任教的達觀國小二年級生,曾畫張帶有貓、山林、小路、巨石、站牌的「神秘地圖」邀妻家庭訪視,後來那一張奔向台灣海峽的地圖將是作為國小教師的妻與學生江致陞之間永遠的心靈地圖。
2004.07.04
1.
已經傳來附近部落的消息(派出所警員間警用電話),大雨中的部落就是既獨立又自主的凝固的船舟――後來由鄉長向媒體記者加以證實:和平鄉已經被切割成九塊(既獨立又分離的)版圖。政治無法做到的事,總是由大自然無情的完成。
2.
孩子們吵著要看暴漲過後的大安溪,猛水驚駭、土石翻滾、漂流木白屍、房屋傾倒,總總大自然所佈置災難的隱喻,從孩童的眼光看來,總是飽滿著歡樂的節慶與奇異的線條。
3.
畫壇大師畢卡索有一次參觀兒童畫展結束之後,記者追問有何感想,畢卡索說出了讓人沉思的一句話:「我和他們(兒童)一樣大時,就能畫得和拉斐爾一樣好,但是我要學會像他們這樣畫,卻花去了我一生的時間。」
4.
新店市某住宅大樓三層住戶,一名泰雅族中年人,眼睛盯著螢幕,直昇機俯瞰而下的東面山麓,崩塌的土石泥漿緩慢的(懷疑是鏡頭慢格所致)襲擊一棟紅屋頂建築物,男人哀痛的哭了起來。
5.
直昇機盤旋不遠的上空,因陣雨不辨方向的墬落,像夏季的蜻蜓,在午後雷陣雨中倉皇遁走。我聽見有人嘆著:可惜!
6.
重型機具――挖土怪手正伸入土石內臟,在上方道路遠觀的族人冒著飄零的細雨,維持恆定的姿勢達一到兩個小時,津津有味的,彷彿在一同工作著。
7.
歡恣的越過路基缺口直奔卓蘭,大小不一的土石流切割開發坡地,每一次風雨災後,大地又向人類收回一點失去的尊嚴。
8.
東勢農民醫院五樓病房,見到臥病的父親與母親,恍如隔世般敘敘叨叨,在這棟淡綠潔淨的空間,從來不少生老病死的隱喻。
9.
久違的電視機播送中部各地災情,某些放大的圖像與現場,彷彿是剛剛擦身而過的死神倒影,倒是救災的口號永遠顯得陌生而遙遠。
10.
《酒吧長談》描寫軍事政變後中央政府怎樣透過一次「民主的」選舉穩定民心的一段敘述總是讓我既熟稔又驚駭。――「我們需要某種東西能使人們回憶起貝納維德斯元帥那響亮的口號,」費羅博士說道:「即『秩序、和平和勞動』。我想提出『健康、教育和勞動』這個口號,你們看怎麼樣?」
11.
熄滅燭火,入睡。黑暗隨即掩上,雨陣衝鋒槍掃擊鐵皮屋頂,屋後排水溝成河洶湧,土石在山坡蓄勁待發,不遠處大安溪轟隆滾動,孩子掩被矇耳,黯夜中的房屋是流動的夢境。燭淚掩息,不能入睡。
2004.07.05
1.
喚來大弟坐鎮家中,偕妻赴嘉義民雄詩演講。在中山高員林戰備道遇短暫急雨偷襲外,一路大晴大日好風好雲,暫離部落大流,陡然升起逃兵的羞愧感覺。
2.
詩人焦桐,穿著白襯衫外罩絲質般好看外衫,關切著(略帶誠惶誠恐樣)自大流災區久違著的我似乎是不知所措的(具備詩人慣有的孩童氣息)問:「最近都忙些什麼?」
3.
某學員(國小教師)在即興創作中試寫災難,才知道「敏督利」是英語「浦公英」的音譯,是暗示著這場颱風的個性或是這場颱風將所造成的「明天過後」(剛下片不久的好萊塢影片)?
4.
多年未見的摯友(國小校長)帶我們到靠海小村一間饕餮客僅識的簡陋海產店,沿途見大潮後泡海水的墳瑩,「這還算幸運,有幾處墳墓終年浸泡海水,清明時節幾乎就需要划船。」之後,我們吃著肥大的、滋美的、才自海水撈起的鮮蚵。
5.
我們在酒酣耳熱斷斷續續編織十八年前在中部海村任教的點滴,關於合力挖出一座操場、躲藏著聽黨外說明會、在閣樓讀禁書大夏日竟盜冷汗、因為晏起卻意外獲校長一頓早餐等等,啊!喚回記憶不僅僅只是美好,還在於進行某種抵抗――「滅絕了我們的故事,我們也就消失了……」――《儀式》,美洲原住民作家萊絲莉•希科。
6.
真是魔幻現實的時刻:早上搶越土石缺口,午時已在風和日麗的嘉南平原。讀著《風颱》五首給冷氣轟然的體育館文藝研習營學員。身歷其境的現場正出現在電視新聞螢幕上。聽著官員冷然笑對「決堤就決堤,有啥好看的,給錢就是了!」
7.
打電話到部落家中,無人接聽,會不會……?再試,妻(形同骨肉一般的)焦急著,進入夜晚了,「嘟……,阿姨,我們去看天空,好多直昇機……」
8.
朋友邀進諸羅城,因為閱讀而婉拒著。「文學總是以陌生化的型態呈現,不斷地反思和批判著現存話語中的權力關係,改變著人們的言說方式和對語言的理解,進而塑造了他們理解和解釋世界及自我的新方式。」大陸學者周憲在《思想的碎片》一書如是說。
9.
《酒吧長談》回憶的情節在祕魯布諾省經歷了水災過後接續的旱災時,報上登出災難後當地印地安人的圖像──婦女背著子女在龜裂的田畦間遊蕩,牲畜瞪著眼睛在做垂死的掙扎。令我震驚的不是上面的話語,反而是身為資本家庭的婦人對著讀大學(準社會主義分子)的兒子所說的這一段話。「這些可憐的畜生根本不懂什麼是兒女,什麼是家庭。」索伊拉太太說道:「既然沒吃的,就不要生孩子。」
2004.07.06
1.
從嘉南平原向北疾馳東勢農民醫院,麗日到烏雲的路程,彷彿是趕赴一場已知風暴。
2.
等候出院的空檔時間,父親病床一旁移來災民病人,老婦人是部落嫁出去的親族,婦人回憶著六十年前與父親在雪山花園農場(幾年前資本家投資開設)上方舊部落的甜美時光。「原始森林啊,樹都抱不起來,sinu(大型走獸)每天都很悠閒的散步……」我不忍提醒歷經災難後的婦人,舊部落已經成為三座大小不一的偃塞湖,儼如三顆不定時炸彈。
3.
母親哀悽的說:昨晚又一場豪雨。比對著電視新聞拍攝的畫面時間,正是昨夜讀到索伊拉太太對兒子聖地亞哥說出那一段話的同時,族名德芙蘭(河水豐沛之意)的松鶴部落慘遭一溪、二溪的土石掩埋。神啊,請問――我還能祈禱什麼嗎?
4.
沿著東勢、卓蘭、內灣、白布帆抵達部落,「九二一」的記憶不遠,這是二十一世紀族人「淚的路途」。檢查著災後的航照圖,「淚的路途」正以山脈的微血管般殷紅的擴散著。
2004.07.07
1.
我弟應生態保育中心之邀(實際上是打工,一天兩千台幣),從部落揹台灣黑熊飼料前往中心,隨行有保育中心人員、記者、搬運工兩人,說是「拯救災難後斷糧之黑熊」(飼料計十二包寶路牌狗食、青菜、水果)。行到黑水滾滾的無名野溪處,中心主任(地質學專家、博士)對著記者侃侃而談一節節無意間發現的乳白露頭岩石(正確的說,山洪爆發使它生出污濁光澤),「珊瑚,這證明了台灣受擠壓的古老證據。」我弟看著露頭,手指輕捻拍掉污黑,以下里巴人的口吻說道:「喂――是鐘乳石好不好?」一旁中心雇員(部落族人)噤聲說:「噓,我老闆欸!」之後,又中心兩女研究員端視檢來一枚圓形石卵,研究毫無結果,我弟想起鐘乳石之變異為珊瑚,對兩研究員下個驚人的結論:「是恐龍蛋。」
2.
敏督利西南環流肆虐一周,仍有部落未搶通,形成罕見的島中之島,部落族人發揮驚人的黑色幽默稱:大島包小島。
3.
略薩回憶年輕時的上馬獵尼昂河之旅,深刻的體驗到祕魯人民「為生存而鬥爭的殘酷現實」,並且細膩的思考(通過具體的實踐)了亞馬遜地區不僅僅意味著苦難、暴力、困苦,略薩看到了「它也是一個繁茂的世界,一個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的世界」。
4.
我閱讀,我創作,因為災難總是以不可思議的面貌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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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九二ㄧ地震後,個人總覺得後來的自然風災越來越恐怖,似乎地球要毀滅了,七二水災讓我大大傻了眼,東勢尤為嚴重,因為爺爺家身受其害房子全毀了。是不是人類在現代過度開發後所得到的報應,而這些報應卻在這些自然風災夾帶而來,甚至威脅到人民生命。不曉得大家經過這樣的災害是否更為警惕?

是因為禁忌和災難等會讓人們在心中築起一道防備的牆的潛意識,讓大多數的人看著因禍而興的有感之作,總是能勝過歡樂分享之作更能引起更大的共鳴嗎?
我能明白看完別人不幸遭遇的當下會有讓自己更珍惜現在擁有的每一刻時光,只是… 我也很期待,能看到更多美好事物引發的幸福有感,來強化自己內心深處那份對美好世界的期待~

災難的發生最能看出人性的美與醜,而作家的使命便是紀錄下這一切,老師,希望你將來能寫出更多批判人性的作品好嗎?我很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