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7月23日 17:18
悲憐牧師的兒子
悲憐牧師的兒子
部落牧師有三個小孩,不――應該有五個,現在只剩三個。老大老二在我們那個很部落的七O年代很不得了的讀完大學,畢業後又很快的在都市中迷失了方向,終究淹斃在公賣局的酒瓶堆中無法自拔,我日後對他們兩位大學生的印象只剩下那個時代流竄到部落裡的長髮吉他青年形象,西洋歌曲26個字母從他們泰雅族豐厚如黑熊的嘴唇裡狂狂宣洩著。
後來那束狂狂宣洩的聲浪已經不是西洋曲調,廣場上空改換成氣勢逼人的咒罵與搏鬥之聲。說到底,是不是牧師屋宅原是日據時期日警駐在所武道訓練場悠遊徘徊的鬥狠氣息所致,實在很難科學式的判定,倒是部落老人獵槍般口徑一致的認為「河流走過的地方還會再來」。老人Jumin瞇著眼睛將廣場調整到一九三八年的灰黑色澤,老人透過記憶的石縫看到了駐在所警部補日警一把白雲般的武士刀斬開了族人紅色的雙臂,仇恨的血水遁入泥土裡,但它並沒有消失不見,十五年後廣場闢建成長老教會牧師家屋時,復仇的血水失誤的找上了搭建木造家屋的客家鄉鎮建築師傅――尾指像蚯蚓般痛苦的跌在地上蠕動著。這份證詞補強了牧師三個兒子鎮日咒罵鬥狠的歷史遠因,也讓我們見識到漢人深信的風水之說的威力――彼個是刀光返來的所在――客家師傅幽怨的辭別自己打造的建築藝術精品。
牧師第三個小孩是我的國小同窗,同學已經是三個孩子的爸爸了,挺著一顆啤酒醃製經年的圓滾肚子,躺下的時候像極了滾在泥濘沼地的山豬,你很難想像幾年前部落籃球賽事他與我奮力爭搶逃脫球場的朱紅色彷NBA字樣的籃球,結果是我倆同時大腿內側擦傷一片,宛如剛撕開皮毛的山羌血肉。我想要記述的並不是我國小同學牧師三兒子,牧師老四雖然也是酒鬼一隻晃盪部落有如白天行走的鬼魅,他的行誼到底還在人類的想像範圍之內不難理解,因此我們將敘述的獵物對準牧師第五個小孩,你應該還記得我說過上帝與爛泥同享榮辱的一句話,這句話丟給牧師第五個小孩依然正確無誤。
「九二一大地震」之後,長老教會給震到大安溪底,教友也四散逃竄,牧師於是在去年退休之前募了一筆錢興建教堂,但只夠撐起鋼骨結構,傍晚霞光一片片飛紅自鐵砧山西射過來時,未完成的教堂就似一隻被固定在地上的天使,倏倏欲飛;通常這個時候,牧師的小兒子光明從鋼骨教堂竄出來,腳步明顯的浮移遊動,擔任背景的鋼骨天使也隨之抖動那麼一陣似地,接著,天空就暗了下來。
牧師的第五個也是最小的孩子取名「光明」,大致是牧師早期講道時眼神幻化出耶穌降臨的神奇啟示吧!但是光明的一生竟不似名字那般的坦途明亮,也應驗了老人家說的一句話――是猴子就讓牠爬樹,否則就會摔斷腿。光明其實也有部落教育平均值以上的高中畢業學歷,據說進出城市好幾回,不知怎樣竟患了台灣多年不見蹤影的結核病,還是山中部落空氣清新,多少也可以濾出病菌,有一陣子他與四哥連袂在山上果園養病,病好一陣就開始喝起酒來,酒喝多了又患病,如此週而復始,就像偷摘果園水果的猴子。
我記得他曾經溫文有禮的學著漢族的詞彙在早晨的微光裡向父母請安,光明將雙肩一縮,下巴抵到胸口,一座拘謹的形象就彰顯出來,嘴裡像冒泡似的魚吐著:爹,娘,早安。可惜他清醒的早晨總是比手指頭的數目還少,更多的是入夜後的醉酒,這時候,光明撒開了四肢,沙發座椅印成一隻撒歡的獸,嘴裡釁釁的吠著:老頭,你給我出來。牧師當然是不會出現囉,牧師正忍受著上帝的試煉,一個殘酷而歷久彌新的日常生活居家試煉。
這正是我無以理解的實態,光明以耶穌的啟示命名卻由黑暗的面目出現在人世上,他以前生就小巧修長的身軀,像一支安靜行走在石崖的山羌,現在讓公賣局的瓶子捶打成兩邊凹洞的臉,不用彎身就亮出一截截樹枝般的背脊,行走如飄零的風雲,偶而記憶起早年彈練教堂風琴的音樂底子,於是撥動吉他,哀傷或者激昂的歌聲都使人想起脆弱的螻蟻。
我搬離組合屋近兩個月,光明卻以隕石墬落的速度焚燬,這事要重提他曾經養過的混血土狗講起,混血土狗被豢養的和光明一個模樣,得名「小瘦」可見一斑。小瘦和我大弟的黑狗要好,黑狗生下六隻小狗,三隻轉送愛狗人士,留下三隻小狗極盡可愛之能事,小弟留下一隻養在組合屋,一日下午不見了愛犬,經過明查暗訪事情水落石出。
根據部落族人片斷的目擊,我們重組了部落小歷史事件,重組的困難度大約是81片中級拼圖遊戲,事情是這樣的:
牧師(目擊1號)走出組合屋門牌一號的紗門,紗門前一架四輪搬運車,牧師看見兒子光明眼神像蝴蝶飄動,「要不要到果園工作?」牧師等到的回答是:「餓,餓死了還到果園。」然後光明在下午的陽光中走失了。
玉蘭(目擊2號)在編織屋聽見牧師搬運車走路的震盪聲,「像五級地震」玉蘭精確的判斷著,然後將臉轉向另一邊窗戶,看到了並沒有在陽光中走失的光明,光明的臉簡直就要塞進紗窗,問一句「有酒嗎?」玉蘭對光明回了一句話就不再理他:「有錢嗎?」
惠美(目擊3號)正打算將洗衣機瀝乾的衣服拿到陽光下晾乾,看到光明在組合屋門牌4號玻璃窗前窺探,動作彷彿是新聞重播賊行賊事,惠美嚇一句:「光明――你幹什麼?」光明回頭說了一句讓人腦筋急轉彎的辭語:「嫂嫂,你今天很漂亮,和陽光一樣美麗。」惠美嚇的躲進屋,出來之後就不見光明,組合屋4號門口旁原有隻小狗也不見蹤影。
Vojad(目擊4號)是部落重量級酗酒者,那一天下午他卻難能可貴的清醒著,根據側面消息指出,那一天是Vojad父親的忌日。Vojad的證詞指出,就在組合屋大門出口下坡處看見了腳步不穩的光明,光明胸前抱著不知是何物,遇到Vojad的眼睛,光明就像觸到鐵夾的動物,嘣――彈走了。我們追問Vojad看到光明胸前的東西嗎?Vojad發人省思的回答:「我不和酒鬼講話的!」
思儀(目擊5號,五歲)在國小操場看到光明右手提著一物,走近來才知道是一隻可憐的小狗,小狗的兩條後腿讓光明的右手犯人似的抓著。「叔叔,小狗好可憐!」光明瞪著瘦小的思儀說:「我也很可憐!」思儀不無驚嚇的奔逃。
Mama Losin(目擊6號,族老)剛從甜柿園回家,在國小操場與通往家屋的小路遇到玩弄小狗的光明,「你的狗,」Mama Losin說:「很可愛。」光明說:「七十元,你就擁有這隻全宇宙最可愛的小狗。」
德懋商店林老闆(目擊7號)看見光明撕開商店鋁門,要了一瓶塑罐米酒與黃包長壽,林老闆狐疑的問了一句:「你怎麼會有錢?」光明將手掌的硬幣抖弄得叮零叮零,然後很具教育啟發性的教導林老闆:「你知道什麼叫商業嗎?就是用別人的東西賺自己想要的東西。」
當以上所見所聞箭矢一樣傳到我母親耳朵裡,母親隔日就向堂哥Mama Losin索小狗,Mama Losin將兩手攤開,攤出無奈的說:「狗,小狗叫光明要回去了。」「怎麼會?」表舅對著我的母親不無憤恨的說:「今天一早,光明又要討一百元,好像我長了一張狗腦袋,我說一百元沒有,狗拿去。」
後來我們並沒有看見那一隻屬於我小弟的小狗蹤跡,至於光明將別人的狗賣來換菸酒的光明行徑,你還能說什麼呢?我記得大陸小說家阿城在小說《棋王》談到飢餓與吃,談著傑克˙倫敦的「熱愛生命」、巴爾扎克的「邦斯舅舅」時,當「棋王」的觀察者「我」說:「人吃飯,不只是肚子的需要,而且是一個精神需要…」時,王一生回答著:「…好上加好,那是饞。饞是你們這些人的特點。」「『憂』這玩意兒,是他媽的文人的佐料兒。」阿城這樣子總結了知識分子精神食糧的貧困,對芸芸眾生則是「人要知足,頓頓飽就是福。」至於說用「尺把長的老鼠也捉來吃,因屬是吃糧的,大家說鼠肉就是人肉,也算吃人吧。」把「人吃人」這種飢餓最底層的社會以笑謔的口吻奚落一番,倒顯出了阿城意味深長的哀衿。相對於資本主義發達的二千年台灣社會,神所應許的牧師及其小兒自我焚燬的酒鬼行徑,讓我再一次記起《棋王》結尾王一生嗚咽的提醒故事的主要伏筆:「人還有點兒東西,才叫活著。」正如我們泰雅老人家說的:「不要以為雲在天上只會飄,雲多了就會下雨,雨水就會滋潤土地!」(自由時報副刊93/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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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還有點兒東西,才叫活著。」
這句話,說的真好!
當人沒有剩下什麼,活著的意義自然也就消失了。
因為太茫然。
人若活到只剩下一個「依賴」...
生命太無聊(或是太沒有必要?)。
每個人都有那麼「一點東西」!
好好掌握,才是「活著」。
隨著時光流逝許多事物都已於無形中起了變化
人們天真認為很多事都會理所當然的生成
理應當然的結果成自己認為的模樣
卻全然忘了更大的因子
環境、時代、...外在因子會影響它生成的模樣
病痛、不得志…的確能讓一顆有光明向上的心茫然而迷失…
然而,人生自我的定調,不能全部怪罪於不順遂的曲折…
心的所在,決定去留的方向。
只要你想,就能改變;只要你想,幸運之神必定眷顧!!!
悲憐牧師的兒子
「人還有點兒東西,才叫活著。」
囘應,筆者覺得這句話好,孩子就是你的活著的證明,這也是為什麽要生兒育女的目的,現在的人太空虛,才會犯案多,或情緒病,人類真的生病了!
好有趣的文章,尤其是明查小狗的流向的拼圖那段,描寫得栩栩如生,把人的個性及想法突顯的明明白白,以片段式片段式的拼湊,讓讀者有趣味感也跟著拼湊,漸漸找到完整後的真相,真像柯南!對話中族人的質僕真實的反應真是可愛,光明這主角在命運中隨波,好似没有主人般的遊走,如同動物少了人生命價值的積極意義,在一般人看來應該有點頹廢吧!他的牧師父親不苦惱嗎?面對幾乎都不長進的孩子,他如何宣教?真是可憐的牧師!
我覺得這是個很好的小說題材,可以從牧師的家庭裏側寫出一個部落的興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