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7月17日
最後一滴酒
現在,阿祥哥真的睡著了,他不知道那是最後的一滴酒, 被沾在手指上的酒液怎麼看都不應該是一顆珍珠, 反而是一記萌發肝硬化末期的子彈, 這顆子彈被送進阿祥哥暗無天日的嘴裡直抵心臟。(自由時報副刊92年11月3日)
阿祥哥喝下手上夜市買來廉價碗杯裡的米保(米酒加保力達P)酒,酒液在發脹的嘴唇邊緣不安的摔落下來,阿祥哥檢視了落在冒長著灰暗色澤的腿毛上的酒液,憐 惜似的用手指抹取,將它放在眼前端詳了一會,就像發現一顆珍珠般,快速的將它送進暗無天日的嘴裡,他不知道這是最後的一滴酒,一如阿拉伯諺語裡那根最後的 一支稻草,稻草終究壓垮了堅強的駱駝。
阿祥哥是我們部落的年輕人,部落的年輕人大致上都沒了屬於自己的泰雅名字,你知道的,五○年代的國語教育讓我們忘了族名,到了六○年代 台灣經濟起飛的時代,阿祥哥就像千百個從部落飛向都市的青年一般,也躬逢其盛的參與了建設台灣經濟的角色,你們不會記得他的,因為在日後的研究報告裡面, 這些從山裡到都市的勞動者被短短的幾個字概括承受了──小螺絲釘。
曾經是小螺絲釘的阿祥哥帶給我們的證據是馳騁在產業道路的野狼一二五,從都市引領風潮的窄瘦的牛仔褲管緊緊貼著不再膨脹的小腿肚,兩支精瘦的小腿靠貼在 機車上時,你就不得不懷疑那其實是野狼的兩條後腿,前腿呢?前腿不就是伸在機車把手上的雙臂嗎?
這一匹往返都市與部落的野狼,經常快意恩仇的奔馳在十三公里產業道路上,好像任何接近中的人物、樹木甚至是慵懶休憩道路上的部落狗都與他有仇似的,野狼 橫衝直撞,視若無睹。每一年,這匹狼總要受點傷,患處也總是在頭部,重要的是,每一次都可以神蹟似的活下來,雖然阿祥哥並不上教堂接受主耶穌的恩賜。這使 得阿祥哥連續幾年獲得車禍不死的年度MVP。
最神的一次是「九二一大地震」前,我們的阿祥哥帶著他的哥哥文平再度飛馳在產業道路上,臨近小鎮義渡橋時貪看玻璃櫥窗裡衣衫不整的檳榔妹,車把一個扭 頭,野狼撞上了果農最愛的鐵牛,後座的哥哥首次出現驚人的彈力像撐竿跳翻越超過世界紀錄的二米五隨後高空彈跳似的墜落地面,這段話經過日後阿祥哥的口述 時,時間足足放慢有給他像吳宇森的暴力美學電影慢動作,「撞到鐵牛──哥哥彈起──一張驚喜超過錯愕的臉部放大在空中──上仰的角度你可以看見散步的白雲散步在天堂──二米五的 高度必須停格三秒──哥哥降下來──以部落六月梅花飄盪的姿勢落下──臉部放大,還沉醉在飛 翔裡──道路兩旁失聲驚恐的路人──軀體終於撞上柏油路面──彈起幾粒瀝青──接著是灰塵像火焰般竄起……」至於我們的阿祥哥呢?阿祥 哥撐起殘存的神智,指揮若定的請路人甲去電一一九務必解救哥哥,詢問路人乙最近的醫院往哪走?他用手按住頭部急欲奔竄的鮮血踽踽獨行(想像那驚駭的畫面, 無人敢接近),遇到的路人丙已經是外科醫生了,路人丁可想而知就是用棉花沾滅血液的護士,好讓外科醫生縫補頭皮上的裂痕。醫生下手的第一針稍覺困難,右手 只才施力,不料往後的二、三、四、五針像是手術勾針自己找到了通路,按照可口可樂的廣告詞──一路順暢到底。醫生還在納悶手術進行的如此順利時,阿祥哥轉過頭冷靜的對著醫生說出了不為人知的祕密──那個位置是去年車禍縫過的。
即使如此命大也還是讓家人驚恐不止,於是遊說年輕阿祥哥到外地工作。故事其實是從這裡才開始的。雲林有個叫做台西的地方也才初次進入到部落的記憶裡面。
雲林在台灣島的中西部,阿祥哥來到的地方叫做台西,台西比較起台北、台中、台南甚至是印象遙遠的台東都讓人有天壤之別的感受,這是個靠沿海聞名的鄉治, 另一個有名的卻是無所不在的小黑社會。(這是阿祥哥日後在惴惴不安的情況下的說詞,你大可以不用相信!)根據八0年代從部落外出到城市的族人說 法,阿祥哥的工作相當於建築師之流,是相對高雅格調的室內裝潢,族人稱之為「室外裝潢」,大致是鷹架工、貼瓷磚、希阿給(這個詞要用日語發音)之類的特殊 技藝。
這一天才下工,夕陽就要被海水澆熄,當野狼一二五剛要嘗試噴第一口憤怒的火苗時,阿祥哥遇見了下部落的貴梅姐,下部落的貴梅姐遠嫁雲林(我們忘了是第幾 次梅開)也有多年不見熟識的族人哩!於是用很傳統的熱情邀阿祥哥敘舊,於是用很泰雅的風俗請阿祥哥喝解救台灣勞工的台灣啤酒,阿祥哥於是用很部落的速度喝 完了一箱由冰轉溫的啤酒,最後用很大方的一千元再去買酒,阿祥哥以獵人般明快的動作騎著一匹搖搖晃晃的野狼穿行在台西鄉兩岸稻浪發出沙沙聲的道路上,野狼 還沒有開到全球化的7-11就倒在路旁水溝。我們日後證實台西派出所沒有任何關於阿祥哥的車禍紀錄,因此也無法確定事發之時是幾點幾分,不過我們部落派出 所卻接到了一通緊急協尋的電話,時間是凌晨○點三分,發話者是台西綜合大醫院。
我記得那天晚上部落警用擴音器異乎尋常的發出呼叫某人的粗啞音質,阿祥哥的母親也就是我的Yata(阿姨)接過流著水一般遊蕩在黑夜中陌生而甜美音質的 話筒:「請問你是林文祥的家屬嗎?」Yata緊張的回答Hu──Hu──(是,是)三秒鐘的尷尬,Yata改說:「我是祥哥的媽媽。」應該是護士吧那甜美 的聲音說:「請你趕快來,領回林文祥,我們這裡是雲林台西綜合大醫院。」
Yata將醫院、領回、趕快來幾個詞語重新排列之後,得出一個最不願意說出也最有可能的結論:我的孩子掛了。(「掛」字在部落的定義是:車禍到不行的族人通常「掛」在山谷的樹枝上,或是「掛」在嶙峋山石,像蓋印章一般。)
Yata淚眼婆娑找來大兒子語焉不詳的交代一定到雲林台西綜合大醫院接你弟弟回來,也敲了雜貨店妹妹一毛不拔的門板艱辛的借到三千元,半夜沒有公車只得 租用部落計程車,來回少說也要三、五千元,於是又找來女兒,女兒的先生是警員,多少還有一點錢,四處張羅的Yata將一萬一千七百元交到大兒子手上,仍然 淚眼婆娑的告知一定要帶回弟弟,不論他變成什麼模樣。哥哥找來計程車司機雷秀,一聽是阿祥哥出事自動八折優待來回二千五百元但高速公路回數票要自付,香菸 檳榔米保酒等提神糧食也由雇主負擔,心急如焚的雷秀與憂心忡忡的哥哥因此在黑夜瀰天的凌晨一點鐘上路了。
他們差不多也是摸黑摸到了台西綜合大醫院門口,電動門兩側白色壁面被墨綠色的燈光照耀的陰森慘慘,雷秀適時的將右手搭在文平的肩上,眼神哀戚的說著: 「不要難過,上帝的做法總是讓人難以預料。」文平接過了安慰的眼神,電動門為他而開啟,尋到櫃檯,幾乎要泣不成聲的對著值班的護士說:「我要來領回我的弟 弟!」護士小姐疑問的問著:「你要找誰?」「林文祥!」說完眼光就急忙找弟弟可能躺臥的地方。「等一下,等一下──」護士喚住文平說:「先繳費啊!」天啊!事情都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了還要顧著繳費,文平按 住因憂傷而憤怒的情緒,等待 著護士在電腦終端機上計算金額,護士抬起頭,愉快的說:「有勞保,只要一百五。」文平嗒然若失的望著泛出白色光芒的收據,正好看到弟弟阿祥哥從收據的前沿 晃悠悠的走來,還聽見護士稍帶嫌惡的話語說:「酒鬼,帶走最好!」
阿祥哥、文平與司機雷秀回到部落時早晨的太陽剛好爬上八雅鞍部山脈的綠髮上,停在家門口時第一道金陽恰恰射擊了三張疲憊了一晚的臉孔,母親一夜的擔心終 於可以放鬆繃緊的心臟就著客廳沙發睡下去,哥哥文平惱了一晚將數落弟弟的話一路棄擲在高速公路上,累了,也回房睡去;至於阿祥哥仍舊在台灣啤酒的宿醉中掙 扎,最後到對房臥室拉著小被意興闌珊的蒙頭蓋上,只露出海岸線一般的平頭。故事到了尾聲但還沒有結束,因為阿祥哥的表舅畢浩上午砍草的心情像亂雲嚎叫一 般,到了中午便急不可待匆匆向雇工主人辭了工領了半日薪資,肩扛砍草機腦子胡亂想著一早表姐的哀戚之詞,「這麼年輕就……我 該怎麼辦啊!」
我們看到憂傷的畢浩走進了表姊家,表姊累倒在客廳沙發上,畢浩輕聲的問:「阿祥哥回來了嗎?」表姊的手指抖顫的指向對房(不是因為傷心過度而是朦朧與疲 倦所交織出的舉止)對房就是阿祥哥的房間,阿祥哥應該就在裡面。畢浩已經蓄積了一個上午的眼淚到了門口就要噴灑而出,只看到阿祥哥僅潦潦草草的覆上一層薄 被,周圍也還都尚未布置妥當咧!喉嚨一哽,心頭就一陣酸楚汨汨流淌,畢浩不忍再接續看著這樣貧困已極的悲哀家庭,反身回步,走到表姊處,從散發著青草味的 口袋裡掏出工錢八百塊錢,對著悠悠醒來的表姊痛徹心扉的說了一句自己也覺得充滿異族風味的話:「節哀順變!」
Mama(對男性長輩的尊稱)畢浩在M-sua-gai(分離儀式)的篝火邊說出這個故事說到「節哀順變」時,我們都被惹得爆笑連連,因為恐怕連阿祥哥 聽見了都要跳起來狂笑,因為畢浩的表姊在聽到這句話時哭笑不得的說:「你不要難過,阿祥哥活得好好的,他只是酒醉睡著了。」
現在,阿祥哥真的睡著了,他不知道那是最後的一滴酒,被沾在手指上的酒液怎麼看都不應該是一顆珍珠,反而是一記萌發肝硬化末期的子彈,這顆子彈被送進阿 祥哥暗無天日的嘴裡直抵心臟。我用這種方式敘述部落族人的史蹟是符應著基督徒的信念──天 庭上下都應知道,神同軟木與爛泥一樣令人愉悅。阿祥哥正如每一位逝去的族人般提供了部落令人愉悅的訊息,因此,我記錄並且如時紀念他。
阿祥哥是我們部落的年輕人,部落的年輕人大致上都沒了屬於自己的泰雅名字,你知道的,五○年代的國語教育讓我們忘了族名,到了六○年代 台灣經濟起飛的時代,阿祥哥就像千百個從部落飛向都市的青年一般,也躬逢其盛的參與了建設台灣經濟的角色,你們不會記得他的,因為在日後的研究報告裡面, 這些從山裡到都市的勞動者被短短的幾個字概括承受了──小螺絲釘。
曾經是小螺絲釘的阿祥哥帶給我們的證據是馳騁在產業道路的野狼一二五,從都市引領風潮的窄瘦的牛仔褲管緊緊貼著不再膨脹的小腿肚,兩支精瘦的小腿靠貼在 機車上時,你就不得不懷疑那其實是野狼的兩條後腿,前腿呢?前腿不就是伸在機車把手上的雙臂嗎?
這一匹往返都市與部落的野狼,經常快意恩仇的奔馳在十三公里產業道路上,好像任何接近中的人物、樹木甚至是慵懶休憩道路上的部落狗都與他有仇似的,野狼 橫衝直撞,視若無睹。每一年,這匹狼總要受點傷,患處也總是在頭部,重要的是,每一次都可以神蹟似的活下來,雖然阿祥哥並不上教堂接受主耶穌的恩賜。這使 得阿祥哥連續幾年獲得車禍不死的年度MVP。
最神的一次是「九二一大地震」前,我們的阿祥哥帶著他的哥哥文平再度飛馳在產業道路上,臨近小鎮義渡橋時貪看玻璃櫥窗裡衣衫不整的檳榔妹,車把一個扭 頭,野狼撞上了果農最愛的鐵牛,後座的哥哥首次出現驚人的彈力像撐竿跳翻越超過世界紀錄的二米五隨後高空彈跳似的墜落地面,這段話經過日後阿祥哥的口述 時,時間足足放慢有給他像吳宇森的暴力美學電影慢動作,「撞到鐵牛──哥哥彈起──一張驚喜超過錯愕的臉部放大在空中──上仰的角度你可以看見散步的白雲散步在天堂──二米五的 高度必須停格三秒──哥哥降下來──以部落六月梅花飄盪的姿勢落下──臉部放大,還沉醉在飛 翔裡──道路兩旁失聲驚恐的路人──軀體終於撞上柏油路面──彈起幾粒瀝青──接著是灰塵像火焰般竄起……」至於我們的阿祥哥呢?阿祥 哥撐起殘存的神智,指揮若定的請路人甲去電一一九務必解救哥哥,詢問路人乙最近的醫院往哪走?他用手按住頭部急欲奔竄的鮮血踽踽獨行(想像那驚駭的畫面, 無人敢接近),遇到的路人丙已經是外科醫生了,路人丁可想而知就是用棉花沾滅血液的護士,好讓外科醫生縫補頭皮上的裂痕。醫生下手的第一針稍覺困難,右手 只才施力,不料往後的二、三、四、五針像是手術勾針自己找到了通路,按照可口可樂的廣告詞──一路順暢到底。醫生還在納悶手術進行的如此順利時,阿祥哥轉過頭冷靜的對著醫生說出了不為人知的祕密──那個位置是去年車禍縫過的。
即使如此命大也還是讓家人驚恐不止,於是遊說年輕阿祥哥到外地工作。故事其實是從這裡才開始的。雲林有個叫做台西的地方也才初次進入到部落的記憶裡面。
雲林在台灣島的中西部,阿祥哥來到的地方叫做台西,台西比較起台北、台中、台南甚至是印象遙遠的台東都讓人有天壤之別的感受,這是個靠沿海聞名的鄉治, 另一個有名的卻是無所不在的小黑社會。(這是阿祥哥日後在惴惴不安的情況下的說詞,你大可以不用相信!)根據八0年代從部落外出到城市的族人說 法,阿祥哥的工作相當於建築師之流,是相對高雅格調的室內裝潢,族人稱之為「室外裝潢」,大致是鷹架工、貼瓷磚、希阿給(這個詞要用日語發音)之類的特殊 技藝。
這一天才下工,夕陽就要被海水澆熄,當野狼一二五剛要嘗試噴第一口憤怒的火苗時,阿祥哥遇見了下部落的貴梅姐,下部落的貴梅姐遠嫁雲林(我們忘了是第幾 次梅開)也有多年不見熟識的族人哩!於是用很傳統的熱情邀阿祥哥敘舊,於是用很泰雅的風俗請阿祥哥喝解救台灣勞工的台灣啤酒,阿祥哥於是用很部落的速度喝 完了一箱由冰轉溫的啤酒,最後用很大方的一千元再去買酒,阿祥哥以獵人般明快的動作騎著一匹搖搖晃晃的野狼穿行在台西鄉兩岸稻浪發出沙沙聲的道路上,野狼 還沒有開到全球化的7-11就倒在路旁水溝。我們日後證實台西派出所沒有任何關於阿祥哥的車禍紀錄,因此也無法確定事發之時是幾點幾分,不過我們部落派出 所卻接到了一通緊急協尋的電話,時間是凌晨○點三分,發話者是台西綜合大醫院。
我記得那天晚上部落警用擴音器異乎尋常的發出呼叫某人的粗啞音質,阿祥哥的母親也就是我的Yata(阿姨)接過流著水一般遊蕩在黑夜中陌生而甜美音質的 話筒:「請問你是林文祥的家屬嗎?」Yata緊張的回答Hu──Hu──(是,是)三秒鐘的尷尬,Yata改說:「我是祥哥的媽媽。」應該是護士吧那甜美 的聲音說:「請你趕快來,領回林文祥,我們這裡是雲林台西綜合大醫院。」
Yata將醫院、領回、趕快來幾個詞語重新排列之後,得出一個最不願意說出也最有可能的結論:我的孩子掛了。(「掛」字在部落的定義是:車禍到不行的族人通常「掛」在山谷的樹枝上,或是「掛」在嶙峋山石,像蓋印章一般。)
Yata淚眼婆娑找來大兒子語焉不詳的交代一定到雲林台西綜合大醫院接你弟弟回來,也敲了雜貨店妹妹一毛不拔的門板艱辛的借到三千元,半夜沒有公車只得 租用部落計程車,來回少說也要三、五千元,於是又找來女兒,女兒的先生是警員,多少還有一點錢,四處張羅的Yata將一萬一千七百元交到大兒子手上,仍然 淚眼婆娑的告知一定要帶回弟弟,不論他變成什麼模樣。哥哥找來計程車司機雷秀,一聽是阿祥哥出事自動八折優待來回二千五百元但高速公路回數票要自付,香菸 檳榔米保酒等提神糧食也由雇主負擔,心急如焚的雷秀與憂心忡忡的哥哥因此在黑夜瀰天的凌晨一點鐘上路了。
他們差不多也是摸黑摸到了台西綜合大醫院門口,電動門兩側白色壁面被墨綠色的燈光照耀的陰森慘慘,雷秀適時的將右手搭在文平的肩上,眼神哀戚的說著: 「不要難過,上帝的做法總是讓人難以預料。」文平接過了安慰的眼神,電動門為他而開啟,尋到櫃檯,幾乎要泣不成聲的對著值班的護士說:「我要來領回我的弟 弟!」護士小姐疑問的問著:「你要找誰?」「林文祥!」說完眼光就急忙找弟弟可能躺臥的地方。「等一下,等一下──」護士喚住文平說:「先繳費啊!」天啊!事情都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了還要顧著繳費,文平按 住因憂傷而憤怒的情緒,等待 著護士在電腦終端機上計算金額,護士抬起頭,愉快的說:「有勞保,只要一百五。」文平嗒然若失的望著泛出白色光芒的收據,正好看到弟弟阿祥哥從收據的前沿 晃悠悠的走來,還聽見護士稍帶嫌惡的話語說:「酒鬼,帶走最好!」
阿祥哥、文平與司機雷秀回到部落時早晨的太陽剛好爬上八雅鞍部山脈的綠髮上,停在家門口時第一道金陽恰恰射擊了三張疲憊了一晚的臉孔,母親一夜的擔心終 於可以放鬆繃緊的心臟就著客廳沙發睡下去,哥哥文平惱了一晚將數落弟弟的話一路棄擲在高速公路上,累了,也回房睡去;至於阿祥哥仍舊在台灣啤酒的宿醉中掙 扎,最後到對房臥室拉著小被意興闌珊的蒙頭蓋上,只露出海岸線一般的平頭。故事到了尾聲但還沒有結束,因為阿祥哥的表舅畢浩上午砍草的心情像亂雲嚎叫一 般,到了中午便急不可待匆匆向雇工主人辭了工領了半日薪資,肩扛砍草機腦子胡亂想著一早表姐的哀戚之詞,「這麼年輕就……我 該怎麼辦啊!」
我們看到憂傷的畢浩走進了表姊家,表姊累倒在客廳沙發上,畢浩輕聲的問:「阿祥哥回來了嗎?」表姊的手指抖顫的指向對房(不是因為傷心過度而是朦朧與疲 倦所交織出的舉止)對房就是阿祥哥的房間,阿祥哥應該就在裡面。畢浩已經蓄積了一個上午的眼淚到了門口就要噴灑而出,只看到阿祥哥僅潦潦草草的覆上一層薄 被,周圍也還都尚未布置妥當咧!喉嚨一哽,心頭就一陣酸楚汨汨流淌,畢浩不忍再接續看著這樣貧困已極的悲哀家庭,反身回步,走到表姊處,從散發著青草味的 口袋裡掏出工錢八百塊錢,對著悠悠醒來的表姊痛徹心扉的說了一句自己也覺得充滿異族風味的話:「節哀順變!」
Mama(對男性長輩的尊稱)畢浩在M-sua-gai(分離儀式)的篝火邊說出這個故事說到「節哀順變」時,我們都被惹得爆笑連連,因為恐怕連阿祥哥 聽見了都要跳起來狂笑,因為畢浩的表姊在聽到這句話時哭笑不得的說:「你不要難過,阿祥哥活得好好的,他只是酒醉睡著了。」
現在,阿祥哥真的睡著了,他不知道那是最後的一滴酒,被沾在手指上的酒液怎麼看都不應該是一顆珍珠,反而是一記萌發肝硬化末期的子彈,這顆子彈被送進阿 祥哥暗無天日的嘴裡直抵心臟。我用這種方式敘述部落族人的史蹟是符應著基督徒的信念──天 庭上下都應知道,神同軟木與爛泥一樣令人愉悅。阿祥哥正如每一位逝去的族人般提供了部落令人愉悅的訊息,因此,我記錄並且如時紀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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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哀順變,阿祥哥,安息吧!你的付出你的族群有看到,他日也許世界會變,你們就不用再苦了!山上的你們等我們上來挖救你們,或者改變設施!不然遇到事情真的很慘!
Posted by neely168
at 2008年10月27日 21:29

人的無知往往走在危險的綱索上而不自知,就不喝酒真的那麼難嗎?答案是真的!我有一位親叔叔就是愛喝酒而死,早晨上工時,宿醉未全清,而從鷹架上掉下來而亡,奶奶哭得要死,白髮人送黑髮人,只有親歷其境的人,才知道什麼是至痛!人最可貴的是改掉害自己的壞習慣,那才是真正的勇士,真正的勇士是戰勝自己而非戰勝別人!
Posted by 水里斐茸
at 2008年11月23日 23:29
Posted by Mistletoe
at 2008年12月4日 01:11

他的故事真的很傳奇
它可以在車道上奔馳 躲過從從劫難
卻閃不了那顆子彈
願你在另一個世界也能創造奇蹟
Posted by 祐仔
at 2008年12月30日 13:52

不知道為什麼喝酒似乎是原住民文化的一部分
酒喝多了往往會發生意想不到的事情
小酌可以怡情,喝得爛醉一定會誤事
希望不只是原住民朋友
所有人都要對酒這玩意小心提防
Posted by 靖思語
at 2009年01月2日 23:03

紀錄這些人物的點點滴滴,才能證明他們真正的活過,希望老師以後能多多描述寫出部落週遭人的事蹟,哪怕只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也好。
Posted by 東方月
at 2009年01月15日 22: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