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7月17日

迴看太陽伊娜的故鄉──太巴塱社區總體營造的觀察與思考

迴看太陽伊娜的故鄉
   太巴塱社區總體營造的觀察與思考

撰文/瓦歷斯.諾幹 攝影/薛湧 (新故鄉雜誌第五期)

太巴塱.jpg
花蓮太巴塱,是阿美族發源地之一,
兩年來,基金會和讀書會
大力推動社區營造,
回看起來,人們清楚意義在哪裡嗎?
年輕人問著:
「目的是要傳承文化的,
怎麼有一點點販賣的味道呢?」

  我們需要的是真正的多元性的、公共參與的、在平等基礎上的團結,這即是民主民族。民主民族是一個包容性與多元性的論述場域,在這個論述場域中,……產生多元的創造性對話。

趙剛,一九九六


   歷史上來看,台灣歷來的政權對台灣原住民社會表現出各種形式的帝國霸權,台灣主流社會也表現出對原住民社會的宰制關係,台灣學術界在討論台灣原住民社會發 展的議題時,亦往往否定或忽略原住民社會文化特質所扮演的積極性角色。1950年代以來,現代化理論認為原住民社會文化是「現代化」的阻礙,必須加以排 除。

看見鏡中的二十二歲

   長榮航空一抹淡綠的色澤自太平洋面飄下,後山花蓮的山海潑墨宛如溼地毯一般,輕輕地承受著輕航機落地的擦痕。

    走下美侖機場,空氣裡凝固著連日的陰霾水氣,登上接送到火車站的小巴士,很快地就購買前往光復站的莒光號車票,長蛇狀的橘色車體進入花東谷地,我突然有些 莫名的情怯,在快意奔馳的窗玻璃上,我彷彿在斜雨敲打的記憶之鏡中看見了來到後山、二十二歲的年輕老師的身影,膠捲在抽動的瞬間,我看見時光中的我帶領著 學童遠足,夏季的平疇田野、稻浪翻捲,我也經常往返在鄉城之間趕著城市放映的電影,通常影像散發出恬靜的氣息,這氣息似乎延續到十幾年後我再次登臨。車行 初初來到志學站,換轉的晴空儘速地以亮燦燦的陽光抹除玻璃上的記憶膠捲,我悵然若失,並順勢調息來到太巴塱的情緒。

   光復站下,逕往太巴塱。

   我坐上車站前候車的藍色 TAXI, 司機吐出鄉野慣有的巨大聲音,這令我覺得安心。之前,台北的友人來電到我寓居的山上,說是接下文建會關於近年來推動社區總體營造的觀察、追蹤與 檢討的案子,友人一如建築業承包的大工頭,分包交給我們這些小工頭進行各部門的田野調查,「你可以趁勢提出中央與地方的落差,讓檢討報告起著積極的意 義……」友人在首善之都瀰漫著空調系統氣息的話筒一端傳來聲音,「何況,社區總體營造已經到了必須檢討、再次調整、重新出發的地步了。」我承認友人那端發 出的充滿社會主義改造社會的熱切理念打動了我,一個月後我來到了太巴塱。

很補的蔘茸酒

   「過了富田橋,就是太巴塱了,你要到哪一家?」司機從後視鏡詢問我的意見。我想起半年前在宜蘭社區總體營造博覽會上,見過代表太巴塱參展的縣議員,議員有充滿熱情的行動力,說話時聲如洪鐘。

   「到議員家吧!」

    兩個小轉彎,司機將我送到議員家,議員本人不在,議員的太太也已經忘了半年前我們曾經在宜蘭同桌吃飯的事,「他啊,隨時可能回來,但通常回不來,外面事情 多啊!」議員太太正在將檳榔包葉,抹上白色的石灰,行動簡潔地丟入已經殷紅的嘴裡,「要不要?」一顆深綠的包葉檳榔在眼前誘惑著。

   我說明來意,議員太太很快地就進入狀況。

   我簡單地做個廣泛認識上的交談,議員的岳母坐在椅上,一邊說自己的名字叫做 Lalan,一邊仰頭飲下一杯蔘茸,「很補啊,女人要很強才有用!」說完,室內的女人們都放聲笑了起來,我也暢快地喝下一杯以示尊重,婦女才又得意地笑 著。問到 Lalan的 意思,才不好意思說是「馬路」,原來是母親在通往田裡的路上生下她。議員的岳母身子有些不舒服,幾次到醫院都沒法根治,今天她來到太巴塱準備 前往太巴塱南邊的沙勞找巫師,「我們的巫師很厲害的,治病、找東西、趕走魔鬼,什麼都會。」婦女們七嘴八舌的說著,「現在有了醫院、教會,巫師變得很寂寞 了。」

   「那你還要去找巫師?」我問 Lalan。老人揹上傳統背包,對著女兒說,「我這是 Bantsa (邦查)的病,只有 Bantsa Kawasan (巫師)才能治好,對不對?」女兒點頭笑了起來。

   「這個社區總體營造的事喔,你去找基金會的村長啦!」議員太太的聲音在廚房出沒,我只好提著笨重的行李往室外出沒。黃昏因此就瀰漫在花東谷地。

太巴塱的九族神話

   在太巴塱的傳說中,台灣原住民九族是如此創生的:

   太巴塱部落的祖先原來住在南方名叫「ALAPANAI-PANAI-YAN」的地方,傳到第四代的六個兄弟姊妹中,么妹 Tiyamacaan 被海神看上,海神於是起了一陣洪水強娶么妹而去,家人也因大水來襲而分散各地,母親化為海鳥、父親攀爬山壁變成蛇木,守候著女兒的歸來,大哥 Dadakiyolo 避居深山,變成泰雅族的祖先,二哥 Tadiafo 跑到西邊,成為台灣西部原住民的祖先,三子 Abotok 往南跑,發展成為日後的布農族,四弟 Lalakan 和五妹 Doci 則在大雨中坐著木臼隨大水漂流到基拉亞散山下,後來結為夫婦。

   漂到基拉亞散山定居的兄妹,在天神的幫助下生下三個女兒和一個男孩,二姐 Pah-Pah-Cidal 後來遷往秀姑巒溪畔,成為奇美的創始祖先,其餘的二女一男則搬到「撒庫撒克」的地方定居,繁衍成今天的太巴塱族人。

    行前閱讀著這樣一則口傳神話的材料,太巴塱的族人自信地理解並且解釋自己的宇宙觀,相當程度地展現了一個自足的、完滿的社會體系,而傳說中的「撒庫撒 克」,就在今天距太巴塱部落不遠的山上,過去部落族人在這裡舉行出草祭祀的儀式,今天則在這裡立起石碑,蓋起高高的瞭望台,整出一片空地,作為「阿美族發 祥地」的神聖之地,每年豐年祭最重要的儀式都在這裡舉行;從高台上眺望山底,除了能清楚一覽部落全貌,連馬太鞍與太巴塱隔溪相對的位置也能一目了然。我以 為在這樣的悠遠而正典的口傳世界裡,太巴塱始能傳達出異於其他阿美族部落的驕傲、自信與自律。

看到文化館,才知道是玩真的

   許多田野調查者、研究生或者是觀光客,對「吳爸爸」的印象正如自信與自律的太巴塱族人一樣。「吳爸爸」其實就是村長,他正式的名號是太巴塱文教基金會總幹事,依古法新建的 Sulalatan (蘇拉拉坦,太巴塱文化館)就在村長屋旁,是議員慨然捐贈空地興建的。

   「我們希望文化館是保留文化、傳續文化的場所。」村長大口喝著啤酒,兩眼神色炯炯地望著我,五十歲的年齡,硬朗結實的身軀不輸年輕人。「我們在兩年前就開 始作社區總體營造,剛開始沒有人認同,等到我們把 Sulalatan 蓋起來,大家才知道我們是玩真的。」在場的青年恆志是活動企劃的主要人,他熱切地補充說:「笑我們傻瓜嘛,沒有關係啊,我們的族人一定要看到東西做出來 了,嘴角兩邊的肌肉才會往下掉。」

    村長接一通電話,不好意思地說:「不陪你們了,議員選舉忙啊!」村長也是選舉樁腳,像台灣大部分的村長一樣,「這一次的競爭很激烈,」恆志煩惱的說:「每 次選舉,我們村子就要分裂一次,我懷疑選舉文化早已經超過了傳統文化。」我安慰地說台灣早已經就是泛政治了啊!「不是這樣講,你看,親戚一同選、前後任頭 目一起選,不同教派也一起選,爭來爭去,因為派系、路線、政黨、宗教不同,要一起做文化工作時永遠缺一角缺一邊!」看著恆志痛苦的表情,我拉著他說帶我走 走吧!

祖先的智慧

   Sulalatan 的竹門邊張貼著社區總體營造的活動訊息,進屋後四壁張掛著活動照片、頭目世系表和用透明塑膠薄膜封套的老照片。帶領我四處拜訪與參觀的恆志似乎察覺出我對 Sulalatan 過於簡陋的景象,補充說著:「我們希望有電腦,可以將資料作適當的保存,接下去要做解說牌,這棟建築可是我們太巴塱的祖先流傳下來的智慧作成的。」 Sulalatan 是一棟完全不用現代材料的建築物,接縫的地方用精準的「榫」接成,全部以木頭、竹子、茅草蓋成,室內清爽宜人,恆志強調:「絕對不會漏雨。」

   「傳統文化的智慧還是有用的,對不對?」恆志一時覺得驕傲起來。

   「重要的是,怎樣轉化祖先的智慧用在當下!」我拋出來問題,恆志連忙皺起眉頭苦思,我想,有挑戰是好的!

誰聽幾里瓜啦的阿美話

   騎著從花蓮小舅借來的50cc小 機車,我得以在花東公路上快意地迎接陽光的照撫,在太巴塱兩條主要街道上,假日的時光,小學生躲在低矮的建築物裡撥動十指 打電動玩具,他們彼此對罵著粗鄙的漢語,操場上寥寥無幾,宛如空洞的城堡。我先來到一處外省籍開的小吃店,小吃店有調理極好的陽春麵,我誇獎著老板麵好吃 極了,他幽默的說:「那你就再叫一碗吃吧!」老闆說太巴塱的漢人約莫有五分之一,大約是光復初期往後山發展尋找工作遷來的,「都住四十幾年囉!」老闆感慨 的說。

   「住那麼久,聽得懂阿美族話吧!」

   「講國語啊,大家都講國語嘛!」老闆接著說:「誰聽幾里瓜啦的阿美話,不能溝通嘛!」

   「那部落的漢人參不參加部落祭典或活動?」

   「我的麵都快沒人吃了,誰管什麼活動的!」

   我覺得老闆至少是誠實的,但離開的時候我還是說:「第二碗麵是淡了點喔!」交易了金錢,我像陌生人一般的離開小吃店。

現在用文字殺戮

    找到恆志時,他興奮的說帶我到高地。隨著蜿蜒的山路來到一處視野良好的高地,恒志指著部落說:「你看,部落周圍的檳榔樹像不像城牆,西面過了河就是馬太鞍 的領域。」我知道數百年前阿美族人因生存競爭,太巴塱部落與馬太鞍部落頭目失和,成為世敵,並發生戰事,彼此老死不相往來或禁止通婚,每年豐年祭,各辦各 的,直到民國七十年由當時的省主席李登輝出面當和事佬,才化解仇恨,共同辦了盛大的豐年祭,一時轟動國內外。

   通常分隔兩部落的溪流正是族群的臨界點,誰也不敢越河而過,幾百年後的今日,但見兩個部落風華依舊,殺伐的氣息已經隨時間淡漠了。「不打了吧,現在!」

   「誰說不打,」恆志說:「只是使用的武器不同罷了,現在用的是文字,辦活動,彼此還是競爭的激烈。」文字的殺戮也許並不見刀光血影,但是深入肌理更勝一籌。

   「阿美族發祥地就在我們部落,現在大家開始爭奪歷史解釋權。」恆志帶我下山時順便帶領我到檳榔樹包圍的發祥地,發祥地上立了一座發祥石,另有四層樓高的望樓。「我們部落辦活動通常在這裡舉行,基金會希望將這裡發展成文化村,以後文化可以和觀光結合。」

   走過部落,我們又來到一處戰爭紀念地,這裡建有一納骨塔,它說明了任何一個族群為生存而戰的意志與決心,也證明了歷史上的太巴塱是個偉大的部落。

翻譯/番異

   我將今日所見學子行誼問恆志的意見,他苦惱的說,學校將我們的孩子教得愈來愈不像阿美族人,阿美話都忘得光光的,學校雖然教母語,但一週兩節課有什麼用,連「太巴塱」的歷史都不懂。

   我想起愛爾拔門彌(Albert Memmi)在討論到殖民地原住民的一些情境時,特別舉出維護原住民文化認同的要素,如何被殖民者逐步淡化以至消滅。維護著文化認同有四項要素是重要的, 即歷史意識、社團意識、宗教意識(或一般文化意識)和語言,其中語言的宰制尤其是個關鍵,因為前三項往往要靠語言來轉化。

    我覺得太巴塱的語言剝奪,正如我們所見到的台灣原住民各族的處境是如出一轍的,歷史的變異亦成為追索「我是誰?」的複雜,正如「文字的殺戮也許並不見刀光 血影,但是深入肌理更勝一籌」,儘管有人認為語言的大同化是現代的必然,堅持文字(主流文字)就可以記錄文化,但是在文字的翻譯 / 番異之中其實是進行再一次的解讀與誤讀。

我的 Hapalon

   想起已退休的前太巴塱校長帝瓦伊撒耘(漢名李來旺)談起太巴塱的命名,他回憶起太巴塱部落老頭目萬仁光生前曾告訴他的話:

   太巴塱是阿美族發源地之一,大約六百多年前,先民從豐濱鄉大港口上岸,部分族人越過東部海岸山脈,到現在部落北方約5公里處的「Saksakai」舊部落(今東富村11鄰附近)落腳,後來隨著人口的增加,才向西,也就是現在的部落發展。

   早年祖先在聚落的大溪兩岸。發現很多白色小螃蟹,好像漂動的小花,這種白色小螃蟹稱為「Hapalon」,便將該地取名為「哈巴龍」,久而久之,出現有 「達巴龍」、「哈巴榮」等諧音,日本人依音翻成「太巴塱」,民前11年成立的小學,日本人就取名為「太巴塱番人小學校」,從此逐漸發展,太巴塱日後成為花 蓮縣境最大的阿美族部落。

   數百年前,部分太巴塱阿美族人往西遷移約五公里居住,捨打魚改種植結果多、成長快的樹豆,阿美族話稱為「Pataan」。許多其他部落原住民慕名而來以物易物。就這樣,這個「巴大岸」的地名就叫開來,日本人佔據時,依音譯成「馬太鞍」,就是現在的大馬村。

   祖名的變異,見證著時代的轉換,也親炙傳統文化日益模糊與消失的光影。帝瓦伊撒耘感嘆著:「原住民若再不覺醒,花蓮許多早年原住民住居的地名,在若干年 後,可能改得找不到了。」台灣光復後改名為北富國小的「太巴塱番人小學校」,日後也在帝瓦伊撒耘校長及地方人士大力爭取下,政府才同意恢復民前11年命 名的太巴塱舊名稱改為「太巴塱國小」,稍解部落文化失落的憾恨。

已經是民主時代了嘛

   光復鄉的主要市鎮和西南部分是馬太鞍,坐落東北方位的,則是阿美族人傳統上稱呼的「太巴塱」,兩個部落雖然同屬現代的行政區域,但從古至今,部落的樣貌卻是截然不同。

    與馬太鞍僅一溪之隔的太巴塱,長久以來因為共用空間資源,加上兩個部落的起源不同,因而形成對立抗衡的局面;隨著漢文明的侵入以及交通動線的開展,緊臨台 九線的馬太鞍部落快速的進行社會變遷,但隔著一條小溪的太巴塱,卻仍保存著較為完整的部落形態與傳統生活,基金會活動小冊子就以「太陽伊娜的故鄉」的角色 自豪地傳承著阿美族的部落之美。

   在田野過程中,太巴塱除了文教基金會運作社區總體營造之外,以年輕的公教人員組成的「讀書會」也是出力甚鉅的團體,他們擁有較基金會成員年輕、接受新知與具體行動力的衝勁,但多少也不滿因族群文化的「年齡階級」使他們的意見遭致冷落。

   Mulig 就是新進加入的成員之一,在街上開著一家小小的美髮店,並不因為早年的小兒麻痺症而對現實妥協。「我覺得意見不是很民主,」在談起部落事務的運作時, Mulig 以淡淡的抱怨作開頭:「因為我們的年齡階級輩分小,我們的話長輩都不太聽,通常是大一級、兩級的階層告訴我們要做這個做那個,問題是現在已經是什麼時代 了!民主時代嘛!」

文化不是用來販賣的

   同樣的質疑,也出現在 Kading 的身上。

   第一次見到 Kading 時她還拄著柺杖,因為前幾個月辦活動時與恆志一同摔到路上,她從二樓慢步走下,我替她高興的說:「再一個禮拜你就可以打球了。」 Kading 說打球算什麼,還要游泳爬山呢!不愧是母系社會的阿美女子。

   「我覺得讀書會讓我增長知識,讓我更清楚知道阿美族文化的好,」 Kading 開宗明義的說著:「面對著觀光化,我們是比較謹慎的。」 Kading 看著基金會活動幹事的恆志,聲音稍微低了下來。恆志鼓勵的說:「問題是可以討論的,而且我的年紀跟大家也差不多,我希望自己是個潤滑劑。」 Kading 喝了一口水繼續說:「因為我們覺得文化不是用來販賣的!像發祥地要開發成文化村,我們覺得要謹慎評估。」

   恆志同意 Kading 的 看法,但是一談論到文化、觀光與商品之間的互動時,除了既抽象又具體的「文化與習俗」外,金錢價值的價值認定很快地將討論弄得逆亂起來了。但我認為讀書 會將豐年祭的長官致詞一段廢除掉,是個回歸本體的一件成就,但是距離民族自主、民族尊嚴,似乎仍有一段差距。我問恆志,阿美族真有所謂的「豐年祭」,恆志 搖著頭說沒有!

變與不變的豐年祭

   帝瓦伊撒耘在「東海岸阿美族的豐年祭」一文中有清楚的說明與感嘆:

1.      七腳川事件(Cikasuwan)及 之前的清朝後山討番計劃所發動的奇美、太巴塱、加里灣、竹窩灣事件遭重大壓力所延伸的防範心理 趨勢,因為這一連串發生有組織規模的抗爭,都是年齡階層,平時接受訓練與長期準備的結果,他們一旦參與戰事,能發揮民族愛,民族團結,奉獻身軀,打出血路 來的成果,其中奇美、七腳川、加里灣事件喪亡人數各在三百人以上,實不亞於霧社事件,因此清、日政府壓根兒恨透年齡階級組織的存在,這個青年戰祭,篤定被 改名或解散的命運,實際加害團體不是阿美族而是對方,歷史學家都很清楚。

2.      年 齡階級青年戰祭活動聲勢浩大,具有軍事機動的反對實力對日本的同化政策互相衝突,因此快速設計出模糊方向,削弱戰鬥 意識的『月見祭』雅名。形成沒有宗旨、精神、儀式、純娛樂的活動。達到日本官員調戲婦女小姐,同化教育技倆。中華民國政府順勢混水摸魚,不聲不響的把它改 成豐年祭,讓歡樂的氣氛更勝『月見祭』。又可以大大方方的說,民國政府比日本更懂得尊重原住民文化。

3.      一 石二鳥政策,把豐年祭作為政治秀、觀光秀場所,官員利用熱鬧人多,上台宣導政府德政,觀光機關當局忙著發觀光海報、 手冊,介紹下一場豐年祭在哪裡,目的在於有生意經的漢人賺更多的錢,不是推動您阿美族的文化。另一邊候選人分送自己的名片,上台發表政見,如果頭目能用麥 克風為他說幾句好話,他願再賞一打米酒。這種動動盪璗的熱鬧場面還會有誰想祭典的正意、民族尊嚴、文化的靈魂,回過頭來想想民族危機呢!作秀,賺錢的目的 非常明顯,坐在角落遠望老人看在眼裡暗地唏噓。這些種種追根究裡誰在主導!誤導!

   我擔心的想著,如果未來的「豐年祭」在社區總體營造的潮流下,由官方下放到民間,而這個民間仍舊未能改變歷史本質性的問題時,恐怕還只是換湯不換藥,而且,這種以往是錯誤的歷史的翻轉,不見得能翻轉成正確的「正意 / 正義」,反而是再一次的「誤讀」!

傳統不是死的東西

    舅媽的小弟開車送我到太巴塱,因為村長選舉在即,又要去打擾「吳爸爸」,不管在禮貌上或人情上我都應該帶一份禮物,原來要在一處雜貨店買個蛋捲禮盒或什麼 的甜甜村長的嘴巴,不意舅媽的小弟說前年在公路局做砍草工作,記得曾經在附近買到鮮嫩的翠竹筍,買來送給人一定高興的。我順著他的意思,果然在山腰上估回 兩包,心中得意滿滿。

    來到村長家,見各家正談笑風生的剝除筍葉,大嫂看到我手上的兩包竹筍,對著汗流浹背的我說:「你要,打個電話來就有了啊!」我說不是,我買來送給你們的, 眾人一聽,笑得筍葉紛飛,「村長家有一座山的竹筍!」我喔的一聲,知道了禮物成了太巴塱的笑柄,自己也覺得好笑。

   在路上見到 Kading 等年輕女子,說是晚上聚一聚,活動完了要慶祝一下。我們約好傍晚到 Davun家碰面。 Davun是 年輕一代的雕刻家,工作室洩漏出濃厚的木香味,他指著一落大型木雕說:「剛刻完的時候很多人都說很怪,特別是老人家,說我刻錯地方,怎麼不刻 在木頭上,」雕刻品是以學校廢棄的木桌六塊併成一個畫面,以陰雕的方式將神話故事刻上,極有創意,又能廢物利用,我讚美的說:「很有綠色環保的觀念,我喜 歡極了!」

   「什麼叫做傳統,傳統不是死的東西,」我們喝著茶,喝茶可以清心可以寡欲,也可以降低火藥味。「我認為讓文化活著比死守傳統還重要。」 Davun幾年前在台北都會討生活,就著青少年對傳統文化的模糊認知,重新回到部落從事雕刻的藝術工作,小時候聽多了祖母的神話故事,長大竟成為創作的泉 源。文化,竟是如此的不可思議,我對 Davun說:「只要文化不要死,都有再生的可能性。」我兩相視一笑,彷彿知悉了彼此的心底所念。

迷失在目的和手段中間

   幾個年輕人吆喝著到馬太鞍慶祝,原來今天是「竹筍節」,這一回農會擴大舉辦,將起源地廣場佔滿,就為了嚐鮮,之後的「山之旅」爬小山活動累得都市人不敢再 來,幾個活動的成員也拼命喊累,我問:「活動的目的是什麼?」「 Kading 將太巴塱的竹筍之美推介出去,另外希望能夠讓都市人了解阿美文化之美,促進彼此的文化交流。」其中一位是農會的職員侃侃而談。

   後來冷靜回想一日所事,竟覺得所言甚虛。我強調文化觀光要注意規劃的重要性,人數的控制首當其衝,如果是作為社區總體營造的一個環節,似乎更要注意利益的均分,我仍然覺得只要部落經濟還可以撐得起,就不要輕易將文化觀光化或是商品化。

   喝過幾杯酒的 Davun說:「我們是不是漏了些什麼?對於社區總體營造!」後來大家才發覺,從一開始他們(基金會、讀書會等菁英分子)其實並不清楚社區總體營造具體的意義,只不過就是參加了幾次座談, Kading 說:「好像是上面的人要我們做的!」

   「不只吧,」讀書會的成員說:「好像整個社會媒體都讓我們去做,文化啦,觀光啦,甚至像馬太鞍的生態保育都可以和社區總體營造勾在一起。」

   「好像不保證賺錢耶!」有人說到這麼一句,一個聲音跑了出來:「我們好像迷失在目的和手段中間,原來我們真正的目的是要傳承文化的,怎麼變成有一點點販賣的味道了呢?」

要與不要間的抉擇

    這是愉快而知性的晚餐,討論使大家不致迷失在活動盛大的假象中,也許我們要擺脫的正是主流社會所虛構的原住民必須仰賴、依賴主流社會的情境,而這個情境包 括了經濟、技術的仰賴和文化的仰賴,也就是經濟和文化的附庸,這個附庸使得原住民地區成為大都會中心的邊陲羽翼。

    之後在一場座談會上我遇見了我的朋友恆志,他附耳對我說:「也許我們都還沒有準備好,我們應該從部落的角度想清楚什麼是我們要的,什麼是不要的!」我握著 他的手說:「知道我們還沒準備好的時候,所有的希望就會從這裡出發!」座談會上,我們各自將經歷的些許成功與挫敗告訴與會的同伴,我想我們都希望每一個從 事文化工作的朋友不要重蹈我們曾經有過的覆轍,我的心情,我想,恆志也知道。

Posted by walis2007 at 樂多Roodo! │06:36 │回應(5)引用(0)報導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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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您好,我是個平地旅客,正在安排花蓮行程,在努力的搜尋太巴塱豐年祭相關的資訊時,就這樣路過了這個地方。
很高興可以看到這麼有深度的討論,寫的很棒,雖然我只是一般的漢人,仍然很感動!希望你們能慢慢找到部落的路,期待能看到美麗的果實!
加油!!
Posted by ostine at 2008年07月31日 13:16

這是幾年前的舊文,我與我的朋友恆至也已經多年未見了,希望有機會再到太巴塱,看看朋友,也帶著你的祝福!
謝謝你!
Posted by walis at 2008年07月31日 23:02

有人說到這麼一句,一個聲音跑了出來:「我們好像迷失在目的和手段中間,原來我們真正的目的是要傳承文化的,怎麼變成有一點點販賣的味道了呢?」


有時,這種情況也沒有辦法,總不能喝西北風,中文系很多人都說不食人間煙火,但是為了三餐還不很多人下海,從商,只要不離開道!還是沒有推翻原本的理念!謝謝分享這文章!
Posted by neely168 at 2008年10月27日 21:33
或許要堅持自己的本意遊走在迷亂的現代中,真是很困難的事情,人類自詡為萬物之靈,自己對自己的想望反而最是容易不靈光,或者無法清楚表達,或者不實誇大。
Posted by Mistletoe at 2008年11月28日 00:48

要光揚留住一個文化的傳承真的很困難,台灣人太過功利現實,永遠想到商業面,說穿了,大家也不過是穿著衣服的豬罷了。老師看過動物農莊嗎?我覺得那本書用來形容現在的台灣真是很貼切的一本書。
Posted by 東方月 at 2009年01月18日 00: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