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7月16日
記憶.事件.時間

陳鴻逸(台文所二年級) 「第二十三屆中興湖文學獎」文學評論第三名
一、前言
八○年代後的文學場域,有像是同志文學、女性主義等眾聲喧嘩的多元景象的不同表現,除了代表文學表現與社會運動的蓬勃外,還有著論述與政治相互支援的特殊結構,使得文學文本(text) 之中,也有著不一樣的氣象。同時,族群意識或是所謂的認同問題,在這樣的繁複現象下,也成為相當重要的論述主軸,最明顯的例子,可從原住民文學的大量湧現 略見端倪,過去被忽略的族群聲音,以及曾被視為社會階層的弱勢階級,其實藉由爭奪文化論述權的機會,確實也使讀者看到了許多不同的聲音在文學場域中發聲。 這或許也成為台灣的文學發展過程中,必須格外注意的一股聲音。
從原住民的原民運動開始,其實結合了文學作品與社群的召喚功能,不僅僅是表達出原住民文學創作過程的經驗,也是幫自己找回失去的過去,也幫助其他族群重新審視過去的社會發展狀況。許多原住民文學中,可以看到原住民對於認同的許多省思。所謂的認同往往會從同一(identity)與差異(difference)的標準或論述上檢視,例如以 原漢為對比的出發點,中心/邊陲、自我/他者的對立劃分,使文學與文化展現,往往先藉由反宏大敘事的解構行動。原住民文學與文化之所以顯得格外突出,有很 大的部分是在於台灣社會長期以來的原漢地位不均衡結構所造成的。然而在漢人掌握了政經教育的歷史詮釋權,將原漢收納在「想像的共同體」的敘事之下,如果想 以文學作為重建文化的戰鬥工具,似乎有一個部分就是必須重新逆寫關於漢人(或官方主導)的歷史觀點,所以原住民文學與文化的「再現」,擁有相當特別的意 義。
因此本文期望透過原住民文學作家瓦歷斯.諾幹的文本分析,試圖重新去詮釋關於歷史敘事。雖然關於瓦歷斯.諾幹的相關討論已不少,但本文將試圖透過新詩的敘事視角,重新將原住民對於歷史詮釋的觀點作重新思考的出發點。希望能從歷史的寫作角度以及辯證過程中,討論關於《想念族人》中如何表達出原住民觀點的文化論述與歷史感。
例如在〈刺痛的感覺〉中,其實就清楚地將原住民的歷史處境及脈絡表達出來:
歷史並不曾給泰雅太多的教誨
十七世紀,荷蘭人進駐熱蘭遮城
南北二十八社原住民虎蛇歸順。
十八世紀,大陸住民移民甚眾
岸裡社原住民退入台中盆地
還有人遠涉山腹與獸爭地。
十九世紀,牡丹原住民
擒者擒,戮者戮,為了土地
誰也不許背棄祖先的遺命。
二十世紀,霧社一片片血染的
櫻花,猶飄盪著泰雅埋石的誓石。
進入二十一世紀的生命,我是
泰雅的新生代,努力學習標準的
北平話,享受資訊媒體的洗禮
羨慕歌星亮麗的服飾與大腿
假如歷史並不曾教導我什麼……
「十四歲,我有早謝的青春
荷爾蒙教我作愛的七種姿勢
在我偌大的世界裏,男人
是保鏢,女人是鴇母。
我只是沉浮在罪惡的浮木
我是沉浮在罪惡的浮木……」
依娜,我們泰雅的姊妹
在霓虹燈壓迫的都市叢林
有人遺忘了她的存在
像泰雅,在歷史中
從「像泰雅,在歷史中/依。序。解。體。」 二行詩句中,可看見八○年代時原住民的生活處境,以及「泰雅」的部落文化及圖騰象徵的式微與窘境。然而就書寫者的角度而言,如何檢視「現在」與「過去」間 的連繫,或是召喚族群意識的積極功能,其實是端賴於如何透過歷史情境中的社會結構及個人意識統合在書寫的中介形式當中。這或許也是詩中「歷史並不曾給泰雅太多的教誨」再到「假如歷史並不曾教導什麼……」 帶來的最大省思,歷史究竟是一種過程還是事件的累積?「歷史」究竟承不承載了人類社會變動的能動性?其實都是相當重要的。對於一位原住民作家而言,他似乎 必須先釐清什麼是他必須書寫的,以及寫作意識為何,以及能夠具備什麼樣的歷史召喚功能,都有賴於書寫者憑藉著社會、技藝以及個人心理學的融合才能進行的。
只是文學家究竟能不能扮演歷史學家的角色,雖然不在本文的討論之內,但或許可借由類似的觀點來進行,例如凱斯.詹京斯(Keith Jenkins)在《後現代歷史學:從卡耳和艾爾頓到羅逖與懷特》中所提到的看法:
當然,因歷史學家從未能趨近過去本身,於是,順著傳統路線-「歷史學家何以能夠忠實地/準確地了解過去呢?」;或者,「如果歷史學家無法趨近『真正的過 去』,那麼我們何以能夠查核歷史學家的記述,是相對於『純粹詮釋』的『真實』實錄呢?」-所提出的問題,便與爭論的重點無關。因為歷史書寫學所爭論的-且 的確是唯一能爭論的-是從史實化(historicised )的記錄或檔案,可獲得建構些什麼。
這裡提到後現代或後設的歷史學,似乎面臨到書寫者如何面對歷史的重大考驗。關於此李紀祥也提出類似的意見:
歷史中布滿了各個點,每個點是一個存在,然而如何讓它「呈現」、「現出」呢?是誰讓它呈現、現出呢?是「史料」?抑或是「人」?它會自動現出?還是得透過 敘述?敘述能否客觀公正因而使「歷史」可信呢?在歷史中,存在著各種殊相,這些殊相,可以是一個事件,是一個結構,一個人物,也可以是悲歡離合,亡國易 代,更可以是典章制度,隨著人類所能了解的而現出它的殊相,當結構的觀念出現時歷史上也會出現結構的相。
因此進入瓦歷斯.諾幹的文本時,也必須注意他所關注的切面。如此一來,應可更為貼近原住民文學中的歷史觀點以及敘事結構中的權力探討。而本文將採取文本分析形式,探討《想念族人》文中的歷史敘事,以及歷史作為一種過程抑或是事件記錄的側面思考。
二、關於部落的時間和記憶
關於瓦歷斯.諾幹的書寫對象,以及他所要表達的概念,有一個部分是透過「部落」的符號召喚而來的,如:
〈部落之愛〉
流水嘩啦啦歌唱的部落
(喝了千年的悲歌囉!)
高山叢林盤踞的部落
(故鄉在海的那一邊)
小米釀酒的部落
(這原是祖先祭祀的供品)
歌謠唱遍的部落
(歌聲被卡拉ok占領了)
這是我所鍾愛的部落
(一座九○年代人口急遽流失的部落)
我來,這裡有我的父母
(父親依舊到森林設下陷阱)
我來,這裡有我的土地
(土地長著甜美而貶值的果實)
我來,這裡有我的記憶
(歷史被教科書蓄意地淹滅)
我來,這裡有我的族人
(走散的人掩住面目來到都市)
我來,這裡有我的歡愉
(豐年祭好久好久不曾唱起)
這是逐漸毀棄的部落
(它需要更多的愛)
這是逐漸貧瘠的部落
(它需要更多的勞動)
這是逐漸喪失文化的部落
(它需要更多的活力)
這是逐漸萎縮的部落
(它需要更多的孩子)
這是逐漸失去面目的部落
(它需要更多完整的歷史)
我鍾愛我的部落
彷彿垂老得失去華顏的老婦
只因為它是我的臍帶
只因為它是我的血管
只因為它是我的脈動
容我用灰燼般的愛擁抱你
容我用憐蛾般的愛碰撞你
對「部落」的愛是一種原始的呼喚,也是書寫記憶與反省原住民歷史中相當重要的圖騰。因為書寫部落,可以突顯出異於漢人社會結構中的另一面,重新凝結住「部落」的時間/空間。那是一個「流水嘩啦啦歌唱的部落/高山叢林盤踞的部落/(一座九○年代人口急遽流失的部落)」,部落的空間原本是可以單獨存在的,但漢人的侵入以及動用國家機器的力量,將原住民的「部落」變得跟一般的漢人社會沒有太大的不同,原本被保留在部落文化的美好與記憶,竟不是以原生的感覺結構去呼應,而是必須透過文學性的戰鬥位置才能喚起社會大眾的注意與關懷。
所以瓦歷斯.諾幹發出深嘆:「我鍾愛我的部落/彷彿垂老得失去華顏的老婦/只因為它是我的臍帶/只因為它是我的血管/只因為它是我的脈動」。對他而言,部落是文化、活力和歷史的重要象徵與依靠。「部落」沒有遺棄過族人,然而族人卻被迫遺棄自己的「家」。
另外作者試圖從找回記憶的敘事者介入,進而喚起文本中主角和讀者(或社會大眾們)閱讀的投入,找到主角們中的文化背景,因為「部落」的文化時間一直停留在 過去以及消費社會來臨前的狀態,而呈現出停滯的現象,而作者嘗試帶讀者們回到部落的文化時間內一起體會。例如從主角和敘事者間所的回憶來看:
〈家族第四〉
某個秋日黃昏,祖母牽著我的右手
忽然感到莫名的不安。當我們越過
無人的樹林,抬著頭試圖微笑著卻
突然僵住的我,聽到祖母凝望一棵
野生的半枯的棕樹輕輕呼喚祖父的
小名,忽然一張悲戚的容顏像天空
一角湧動的烏雲不斷地不斷地撲來
多年以後當我重新來到祖母的墳塋
早已熟悉的台灣近代史隨著秋日的
晚風,一字一句地白底黑字突然自
墳塋中央迅速飛奔,直到黯夜完全
主角是「祖母」,她望著某些記憶而迴盪不去,因為「早已熟悉的台灣近代史隨著秋日的/晚風,一字一句地白底黑字突然自/墳塋中央迅速飛奔,直到黯夜完全/暗下。」將不再有人記住誰是「我的祖母」,而「我」是不是能還能夠記住這一切,永不遺棄此地此情呢?其實也是對瓦歷斯.諾幹的莫大考驗和衝突。
除了〈家族第四〉之外,另一首〈望夫石〉也寫出族內老婦人的蒼白歲月:「我們部落有許多老婦人/拒絕活在二十世紀/除了聊天梳髮,絕少走動/他們都有一個不回家的丈夫/所以脾氣壞得出奇/有一次我們試翻竹籬/他們像一隻隻蝙蝠飛了過來」。祖 母或老婦人是少數會隨著部落時間流動的個體,他們與部落一同年華老去,他們與部落都選擇不走,他們與部落的文化一同凋零,或許這也是最值得深思的。這種經 由主角與限定空間範圍的書寫策略,則有助於達到瓦歷斯.諾幹介入歷史詮釋,也有助他在「現在」與「過去」的時序,拉出一個可以被原住民用來抵抗漢人體制的 歷史觀。
對於原住民如何突破或重寫漢人(或官方)的線性史觀,其實就有賴於找出空間點上的時間差異性,而這種差異性又往往會透過敘事對象的文化與背景而有所變動, 而改寫的效果不單只是引起原住民/漢人(官方)的權力緊張關係,似乎更直接地,是原住民知道經由歷史的敘事「重寫」,而找到原住民文化在共時空間內的失 落。就「歷史」本身而言,本身就充滿著武力和強權性格,宏大敘事本身必須連接起政治權力的移轉,例如漢人社會中的改朝換代,就往往是這種線性史觀的表現。 這或許是瓦歷斯.諾幹必須以事件或記憶性的時間作為提示,如此一來才有助讀者與其他族群重新檢視歷史詮釋權,一如李紀祥所提出的作家與歷史敘事間的重要關 係:
歷史當然不只是故事,但它卻必須是「敘事」的,因為敘事總是歷史表述的根本方式;在一個敘述層的線性時間中,敘述時問或歷史時間皆是具有可斷性的,最簡單 的講法,就一個作家或史家在寫作時,可以暫時中斷而離開一下,再回來繼續寫作,接上原有的敘述時間,因而敘述時間是可中斷的,但此時自然時間仍在繼續,自 然時間是不可斷的。因此作者或史家也就有了可斷及可擇之權,在任何可斷及可擇的兩點作出之後,在這兩點之間的聯結,就成了一種敘述,所敘述出來的就是史 事。
敘事部落時間,在瓦歷斯.諾幹看來是必須地,也才能喚起讀者對於漢人線性歷史的歧異性而有所警示和提醒。從部落的人物和文化著手,才能擺脫出漢人所建構的「共同體」,以及同一的歷史詮釋。部落的歷史,借由他之筆重新「再現」,並獲得可能的戰鬥空間。
然而瓦歷斯.諾幹也並非全讚美部落或回顧部落的歷史而已,他還從他身處的「現代」(時代),去看見「部落」符號的消費機制與省思,因為「部落文化」的消 失,不僅是時間/空間的在政治經濟權力關係下的影響,更多的是社會的快速變遷所產生的衝擊,例如販賣「部落」的符號,以及消費機制中的意識型態問題。後現 代社會景象中的消費機制往往不見得代表記憶的深化,反而來自於販賣過去的記憶與想像,對於原住民於消費文化社會中的處境,其實隨處可見,例如:
〈觀光事業〉
我是你們觀光的內容
站在眼睛的面前
道地的原住民-泰雅族
你該記得秋天的霧社事件
莫那魯道與我同族
三○年代初的櫻花
族人用鮮血擦亮歷史
八○年代的新生代
我用衣飾滿足你的好奇
「你還能看到什麼?」
斑駁的豬牙項鍊
把你的記憶拉回叢林
番刀與弓箭縮在櫉窗內
喊冷喊寂寞,這些
你可知道?建議你
熟讀台灣史三百年
不知你聽,還是
對於非部落的人民(或原住民)來說,他們是否真的了解「部落」所擁有的文化意涵,以及部落歷史的重要性,還是只是「我是你們觀光的內容/我用衣飾滿足你的好奇」的可笑場景,是作家在行文中給讀者的一大警示。追尋部落的記憶,是試圖建立族群的歷史感,而不是形式地將「部落」視為商品販賣以及被觀看,而是必須重回部落,讓靜止的時間重新開始轉動,或許才是作家所思考的要點。
從部落的探討,再從「現代」與「過去」之間藉由敘事重建起原住民族群的集體記憶,似乎是原住民作家所普遍採取的策略之一。而瓦歷斯.諾幹在不同的詩中,往 往採取「年代」和「地點」的標記法,似乎是想以時間的軸線去貫穿不同的社會結構差異(例如漢人社會與原住民部落),並重新喚醒族人對自身族群的歷史意識, 而非過去漢人單一歷史詮釋的框架與意識型態的灌輸。
三、文化與政治的衝突
八○年代的原民運動興起,意味著對於政治權力以及對於官方的歷史詮釋權的挑戰。而關於此也就是族群意識的重新建構過程,如Harold R. Isaacs在《族群》試圖找出族群的意義一樣:
基本群體認同的這些要素,每一項都有待重新檢 驗。然而,每項要素並非單獨存在,而是互相絞扭成串,無法分割,彼此形成緊密的關係。此外,這種叢集(cluster)並非定型的東西,而是活的,隨不同 的情況會改變形狀與大小。我們今天所經歷的,就是一個各種情況都在巨大起伏改變的時代,每個人的生活與環境都受到它的影響。任何權力關係的改變,都會使族 群的自我認知以及族群間的互動關係發生改變,以致在打造各自的基本群體認同上,出現一種扭曲變形的新安排。
過去在漢人(或官方)完全掌握了社會資源,以及相關的歷史詮釋權時,似乎原漢之間是不存在有「差異」,但這樣的差異並不是說沒有「認同」的問題,而是因為原漢之間因為政經社會資源的不平等,致使原住民無法獲得有效的戰鬥工具及論述。如同湯仁燕所言:「台灣原住民族群由於身處社會與歷史的特殊地位,總是居於邊陲的弱勢地位,在社會及教育發展上不時要面對各種困境,在身份認定和文化認同上,亦在長遠的追尋路程中。」因此當瓦歷斯.諾幹等原住民作家開始書寫,並質疑漢人所創造出來的宏大敘事時,其實就在歷史的敘事觀點上,以一種能動性的視角重新揭開文化和政治上的官方詮釋權。例如〈家族第六-三代〉一詩:
一九○○年我們聚集在森林地帶釀造鮮美的童話,
在八雅鞍部山脈追逐山禽走獸,圍著著迷的篝火喝
去年新醅的小米酒,在伐木過後的冬天,等待下一
個春天的開始。
一九四五年我們來到不知名的島嶼,在巨大而空洞
的口號裡節節逼進疑慮的中心,在黑色的森林,子
彈追逐我們無助的身軀。啊!多想念另一個島嶼,
住著美麗的妻和可能是全新的獵人的孩子。
一九八○年沒有子彈沒有恐懼的島嶼我們的族人住
著,在卡拉ok見證歌的子民,有人用新墾的山地
交換一天的歡樂,並熱烈期待一場全新的遊戲,金
從一九○○、一九四五到一九八○年,雖然看起來只是三個年份,卻是原住民在重大的社會與政治變革上,開始遭遇到社會變動的主要時間點。對於原住民作家,尤其是瓦歷斯.諾幹而言,進行文化和政治上的控訴,正是最好的開始。另如〈礦工.淚〉,也表達出族人在社會底層下的處境:
〈礦工.淚〉
黑色的頭顱,
承載被掩埋的歷史;
黑色的雙手,
挖掘困頓的生活;
黑色的坑道,
通往黑色的火地獄;
黑色的部落,
背負一顆顆巨大的淚!
歷史,在風中掩面疾哭,
新生代讀完八國聯軍,
找不到有關祖的面龐,
只有社會課本,祖先手持弓箭,
射殺據說是恩人的紅衣人,
誰也不相信,祖先是劊子手。
生活著,恒常是老少一居;
哥哥姊姊遠涉陌生的都會,
堅硬的臂膀抵禦過度的剝削;
柔嫩的肌膚典當生命的春天;
誰也不忍卒讀充溢在部落的,
悲歡歲月。
插進媒礦心臟的坑道,
彷彿是一條條善於引誘的蛇洞;
有一天,當軀體和海水,
猛烈地撞擊,
會有撒旦躲在暗處,
發出桀桀的笑聲……
九○年代,我們是
比黑色更為黑色的部落;
每一次礦變都提醒族人,
以淚水來刷洗悲痛,
詩中,充斥著族人在社會底層的吶喊,以及期望族人能以新生的態度面對未來的呼告。從「歷史,在風中掩面疾哭,/新生代讀完八國聯軍,/找不到有關祖的面龐,/只有社會課本,祖先手持弓箭,/射殺據說是恩人的紅衣人,/誰也不相信,祖先是劊子手。」幾行詩中,可以發現作者試圖將過去的歷史污名重新檢視與再書寫的行動。因為「社會課本」中知識體系的壟斷,再加上「祖先是劊子手」的污名化,確實把原住民的歷史勾勒成一部蠻荒且不文明的景象。這在浦忠成的〈台灣原住民的生態哲學〉中也曾提出相同的看法:
由於傳統文化觀念中對於其他民族與文化的鄙夷,掌握台灣主流勢力的漢系族群,對於昔日長期稱作「番」族的原住民是懷著歧視的,對於其社會文化內涵亦採取輕蔑的態度,因此在戰後治理台灣的過程中,對於原住民便積極進行「教化」……
歷史對於原住民(或原住民作家而言),竟成為一部贖罪的歷史,以及一部被教化的歷史,也成為一部他者的歷史。但當原住民重新檢視其歷史詮釋中的權力關係時,他們得以提出強大的怒吼:「還我土地」。 因為過去的歷史詮釋觀點上,是較少提起關於原漢之間的殖民與壓迫關係,但這並不表示壓迫不存在,而只是文化政治上難以突破的詮釋觀點,並形成「原住民主體 就在各個強權夾以優越心態,建構原住民的國族意識以及語言、姓名、宗教等方面的介入以進行收編,原住民的主體性與身份認同被迫撕裂、瓦解,進入一頁頁深沉 哀痛的歷史。」
官方的歷史往往是一部文化政治的權力系譜,往往只記載了官方所需的史料或觀點,但這種宏大敘事的權力結構,伴隨著政治經濟的壟斷,其實也就成了一部「他者 不存在的歷史」。但「他者」並非實質的不存在,而是成為歷史詮釋上被點綴的一部分,而非真正多元的視域。因此類似瓦歷斯.諾幹等在八○年代後,開始重視族 群文化與部落文化重要性的原住民作家們,不僅要在文化與政治上的場域鬥爭,還有更多是在介入或改寫官方的歷史敘事,找到關於原住民的歷史視角與歷史意識, 試圖從遺落的、喪失的或忽略的歷史情節中著手,重新尋求一個「自我」與歷史對話的空間。
四、歷史的意義?!
G. Barraclough在《當代史學趨勢》曾提到:
然而,在構成歷史的這三項要素-即結構、事態和事件,或用布羅代爾的術語,「地理時間」、「社會時間」和「個別時間」-中,前者是歷史學家最為(或應當) 關心的,因為結構和事態是事件賴以發生的基本場所。在這個舞臺上,個人扮演著來去匆匆的角色。當這個演員隱去之後,舞臺仍然存在,當光煇燦爛和令人神往- 而同樣短暫的-的明天和後天來臨時,這個舞臺又將為別的演員所佔據。
歷史學家透過社會的結構(或空間),以及社會上的發展歷程中,找到許許多多可以記載的單一事件,這裡的事件也許不會存在某一個空間點上,但在必要的歷史詮釋上,則意外地被連接起來,並因而獲得歷史學家所認為的「脈絡」(或來龍去脈的主要原因)。
對於過去的歷史學家而言,也許會將歷史視為客觀記載的條目,一條接一條地被連接起來或並置。但對後現代的歷史學家來說,卻認為歷史是被敘事且被分解開來的材料,只是一個有待於拼湊的過程;或如傅柯( Foucault)認為歷史即是權力的支配關係系譜,事件的發生來自於權力間的變動造成。但對於一位文學家而言,他所能扮演的角色或他所能介入的視角究竟為何?卻又引發了歷史敘事所帶來的疑問及影響。因為對原住民的作家而言,歷史的意義不僅僅是史實的記載,而是如何承先啟後,找到過去而至未來的整體統合的協調性。誠如艾瑞克.霍布斯邦(Eric J. Hobsbawm)所言:
要成為人類社群的一分子,就要將自己安置在這個社群所擁有的過去當中,即使是用排斥的方式也無妨。因此,過去乃是永久存在於人類意識中的一個面向,也是人類社會中,無論是制度、價值或其他行為模式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放在原住民作家的書寫中,透過歷史的事件或事態,而找到關於原住民族群的發展,成為相當重要的課題。因為歷史發展中,除了敘事及建構的「過去」之外,更應 該強調重視「歷史感」,歷史感的培養,除了透過戰鬥性的論述之外,往往會透過和自身相關的「特定事件」獲得共鳴,例如霧社事件,其實就成為原住民培養自身 榮譽與肯定族群意識一個重要指標:
〈關於1930年.霧社〉
一、
遙遠的記憶宛如夢的泥土
深黑色的夢魘底下
有著肥沃的血液
灌溉著,你看不見嗎?
你看不見那褚紅的櫻花
它的眼睛熱烈地燃燒著
每一次綻放,正是
逼視逐漸沉淪的歷史
二、
春天離開得很早
就像歡愉的季節太短
夏天在山巒裡不可能太長
只有溫泉還持續溫度
除了溫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