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7月16日

追憶泰雅家族—論瓦歷斯‧諾幹〈我們的家族〉

追憶泰雅家族—論瓦歷斯‧諾幹〈我們的家族〉

馬嘉賢  中研三(國立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第二十二屆中興湖文學獎」佳作)

想念族人.jpg

一、前言

「泰雅族」,一個由漢人文化、語言與文字所命名的種族部落名稱,在國小、國中歷史社會課本中,介紹台灣原住民十大族 群之一,人口分佈範圍面積最廣,臉部有黥面的風俗,出草時獵首習俗,震驚國際的霧社抗日大屠殺,就是泰雅族慘烈事蹟,如此粗淺介紹便軋然而止,對泰雅族歷 史文化隻字未提,其他原住民族群歷史也遭逢同樣地命運。

更諷刺的是,身為台灣這塊土地最早的主人,在專門書寫台灣的台灣開發史中依舊缺席,甚至遭到汙衊,在漢人杜撰的台灣 開發史書中,冠上「蕃仔」、「生蕃」等名稱,被逼迫到卑微角落,原住民族群的歷史被大量掩埋,正如瓦歷斯‧諾幹︰「出土的台灣歷史資料多的是漢人的開墾史(),卻少有正確書寫原住民的歷史,難怪我們原住民的孩子認不清自己族群的面目!」(199420),那些瓦歷斯‧諾幹所嘆息消失的原住民歷史,筆者認為隱含著兩層不同涵義,一種是泰雅族族群部落的故有傳統歷史,另一涵義則是瓦歷斯‧諾幹所說的原住民「大撤退信史」(1992150),李有成呼應著他︰「台灣原住民多少世紀以來血淚斑斑的歷史經驗始終是不存在的。我們只看到四百年來漢人開台的墾拓史或移民史,卻看不到與此時同時進行的原住民滅族失土的血淚史-也就是瓦歷斯‧諾幹再三指陳的原住民的『大撤退信史』」(1994)。


同時具備漢人社會所認定的知識分子身分,與落後不文明泰雅族原住民身分,這樣雙重身份的瓦歷斯.諾幹,替原住民請命 的使命感,沈甸甸壓在肩上,他積極奔走參加原住民社會運動,在各大平面媒體發表評論,為原住民權益發聲,並且想為原住民幾近空白的歷史文化,加以補綴留下 紀錄,課餘時間拜訪部落長老,從事原住民口述歷史的採錄,創辦《獵人文化》雜誌(1);然而,瓦歷斯‧諾幹投注的心血,影響仍是零星激起一絲漣漪,社會忽視原住民權益的問題,依舊高懸鮮少受到全面重視,魏貽君認為瓦歷斯‧諾幹有三合一的角色功能-「泰雅族的文學創作者」,「原住民文化論述工作者」與「原住民運動草根工作者」(魏貽君1994210),顯然後面二者,瓦歷斯‧諾幹多年下來努力還是未克全功,但文學創作者的角色,無庸置疑地繳出了一張亮眼的成績單(2),雖然瓦歷斯‧諾幹接受魏怡君採訪時,曾經說過︰「我開始嘗試寫一些評論性的文章,因為發現寫詩很沒用,有無力感」或是

本來我用詩或是散文創作的時候,是有一個比較大的企圖,希望經由作品的不斷見報,能夠改變原住民的社會地位,當然這是很天真的,但我真的是很努力地在寫,作品見報率相當高。可是我發現這樣拼命寫了兩三年好像一點都沒有回應的樣子……(魏貽君1994220221)

似乎對文學有些失望,但應就文學對社會運動影響價值這項功能而言,並非否定文學淨化、撫慰心靈創傷的治療功能,所以 瓦歷斯.諾幹未曾割捨離開文學,不斷持續創作,在漢人獨占歷史中無法追尋祖先悲痛,想要宣洩滿腔愁緒,只能在文學中想念追悼族人,〈我們的家族〉瓦歷斯. 諾幹以詩作為箭,企圖透過想念、遙想射破時空,追尋屬於他的、泰雅族的家族,作者如何由十三短詩所組成的長詩來想念、挖掘漢人開墾史掩蓋下,不見天日的家 族歷史文化,是本文首先探論的問題。

二、〈我們的家族〉—過去當下不斷失落的泰雅族

〈我們的家族〉收錄在《想念族人》詩集裏,作為本書五組長詩專輯的輯一,帶有宣告性質,陳述作者極欲表達追憶家族族 人的情懷,並關懷原住民生存過往現今,所受到不平等待遇,甚至激進控訴漢人的霸權殖民等等的意圖,如此〈我們的家族〉述說不僅侷限瓦歷斯.諾幹家族,範圍 含跨了整各泰雅族,甚至概括所有原住民社會。

(一)外來殖民者帶來的內心傷痕

    無論是1624年荷蘭人登入台南安平為期三十八年的殖民統治、西班牙佔領台灣北部十六年的殖民統治,1684年清帝國版圖正式併入台灣,1895台灣割讓日本,或是1945日本戰敗,國民政府接收台灣光復等,原住民始終在外族的殖民體制之下,只是經歷了不同殖民政權統治,殖民者在政治、軍事、經濟各方面對原住民壓榨,流血衝突屢見不鮮(3),〈我們的家族〉裏,瓦歷斯.諾幹對殖民者殘忍殺害原住民的行徑,並沒有太多著墨,著重在殖民者所帶來的傷害以心裡層面描寫居多,著重於日本招募軍伕與現今漢人社會歧視兩個層面:

1、原住民日本軍伕的悲歌

日本太平洋戰爭後,以「大東亞戰爭」的口號向南方前進,東南亞的南島民

族與泰雅族是同種族,於是前後五次徵召山地原住民,約2500名,組成「高砂義勇軍」,被徵召的泰雅族人多半有去無回,〈家族第五〉(4)

 
我的祖母,喔垂垂老矣的祖母,終日

終日搬一張椅子佔據大門出口曬陽光

遇雨的日子就爬上小閣樓的窗口凝望

那模糊已極的冬日雨景。唉我的童年

亦即祖母的晚景所留給我唯一的印象

僅僅是那一雙深邃、雖老的期待之眼

 

到祖母斷氣的剎那,那雙眼睛適時地

幽滅無蹤。一如手上緊握的發黃破敗

一張遠至南洋充當炮灰的祖父的照片(32

 
被以神聖口號所蒙騙的族人,背著「義勇軍」的旗幟,真正的意義只是日本人的砲灰而已,在海外戰死的族人,家人永遠等 不到他們回來,泰雅族女性只能癡癡等著丈夫回來,泰雅族的社會中以為再婚是很罪惡的,即便是夫死成寡也罕有再婚的例子,更何況是在丈夫生死未明的情況下 呢?泰雅族婦人只能抱著一絲希望,強忍內心相思的煎熬繼續等下去,
.但往往到了斷氣還是盼不到一親人。

即使回到故鄉的泰雅族人,得以繼續存活下來,但身體可能有了殘缺,〈家族第九終戰〉
 

二叔公是我敬愛的勇士

斷了左臂,迴蕩在空中的袖子

似乎有些話想要吐出來

我只看到它飄啊飄進山林裡

               終戰後,誰都變得沈默了(39
 

軀體殘缺只是肉體的殘缺,失去義勇軍徵召時的英氣煥發,才是最悲涼的輓歌,〈家族第十—穿山甲〉

二叔公換了一個森林

警戒之心依舊靈敏

每有風吹草動

便大喚︰什麼人,別動-

我們不知道這時他藏在哪裡

他是一個難纏的傢夥

我們只好立刻投降,表明身分

 

他沈默憂心忡忡

總是防範背後的眼睛

夜晚時候,他把自己

捲起來,屋舍周圍設好陷阱

任誰也不許越雷池一步

我們只好用日本話語喊他的名字來捉弄

接著,在月光下他會立正

口中唸唸有詞。這時

我們不免還是有些感傷(41

南洋軍夫的砲灰生活中,生命在戰火肆虐下,就像是螻蟻多麼的脆弱,死亡天天在眼前上演逼近,就算是剽悍的泰雅族獵 人,心靈不免會有所懼怕,更令人不堪的是,一同被徵召的族人們,一個個都成為了炮灰,失去生命速度之快、都再三割裂撕碎早已疲憊的心靈。就算是離開了戰 場,仍舊不能擺脫那些過去的陰影,馳騁山林的泰雅族獵人們,山大王的驕傲性格早被消磨掉,處處提防週遭得一切力求安穩,蟄伏在山林間力求自保,就像是一隻 捲成球狀的穿山甲,來保護自己。

    瓦歷斯.諾幹以祖母的心理傷痕親人戰死沙場,終日等待受盡煎熬,與二叔公的心理傷痕實際經歷戰火的無情兩種不同類型的心理傷痕,緩緩道出日本殖民政權,對原住民募兵到最後的徵兵政策,利用他們到南洋當炮灰的詭計,拆散許多原住民家庭,對原住民造成的莫大傷害。

 2、現今漢人社會的歧視

經濟、文化與政治上都處於弱勢的原住民族群,在殖民者—漢人眼裏必然沒有崇高地位,不受尊重處處被歧視的情況,〈家族第二〉

 

中華民國七十三年十月七日,上帝陰著一

張臉。周日早晨我們趕緊回到教堂接近主

耶穌。因為結婚不到一個月的阿桃降生小

寶寶;紅雲這老兵突然害怕老死部落,存

在銀行的養老金不知該留給誰?表弟國漢

這學期退學,混蛋這小子抽菸喝酒又嚼要

命的檳榔。隔壁李伯伯的孫子又打架,同

學喊他——番仔。雖然李伯伯河南人,問

題出在他母親,正好是我心愛的阿姨。(頁26

 
雖然〈我們的家族〉十三首短詩中,只有這一首短詩,明確說明瞭原住民被歧視的辛酸,但將族人在社會中所遭遇的困境道 盡。阿桃結婚一個月就生產了小寶寶,點出原住民可能不懂避孕,可能是被漢人騙了失身於漢人,或是出賣肉體只為了賺取金錢,將原住民女性可能遇到的問題點了 出來。

    漢人對原住民先入為主的歧視觀念下,也使得部落的新生代再一次陷入被殖民的危機,孩子們上課被冠上「番」的汙衊標 誌,讓原住民新生代拒絕上課,再度不能接受教育導致缺乏知識,無法在漢人主導的主流意識社會生存,只能出賣勞力或是違背靈魂出賣肉體,如此惡性循環下去, 繼續前人的命運,活在社會陰暗的角落。

    處在被殖民者的弱勢,殖民者惡意的脅迫下,生理與心理受到的傷痕磨難,族人唯一可以依靠,治癒心靈傷痕的量就是宗教信仰,但泰雅族人的宗教信仰,歷經這麼漫長被殖民歷史,過去的信仰已被外來的宗教信仰所取代。

 
(二)由祖靈rutux信仰到信仰上帝

信仰具有安撫心靈與道德規範的雙重功效,是維繫著團體運作重要的中心,泰雅族能夠稱霸北台灣山區的山大王,歸功於其社會組織,尤其血緣聚落使泰雅族形成共生共死團結一致的生命團體。(洪英聖,1994140),gaga(5)就是泰雅族中最重要團體,gaga的規範效果與懲罰性的來源,正是來自泰雅族原先信仰中心-“rutux(6),但今日泰雅族宗教信仰已經有顯著改變,廖守臣對泰雅族宗教信仰的改變情形,有大略說明︰

最顯著的改變,是在宗教信仰的觀念方面,基督教信奉的「神」或「上帝」代替泰雅族原崇奉的「祖靈」,以「祖靈」為中 心的超自然信仰,實踐於祭祀團體的各種儀式行為,及各種禁忌及實踐於血族犧牲、狩獵等團體的同負罪責,同享安樂等儀禮亦漸改為在教堂,或家內外舉行「禱 告」向「神」贖罪,也同樣地可排除其汙穢,不必殺生陪祭,同食祭肉了。(198564

 
〈家族第二〉這樣描寫著信仰的改變

山裡的生薑開著漂亮的薑花沒人收,年輕

的孩子 迷上麻將這玩意。長老召開會議,

「這樣下去怎麼得了?」所以我們一起回

到教堂的中央希望得到一些施捨,因為這

是我們的部落,一個泰雅族古老的家族。(26)

 
帶領族人在山林中生存的長老或頭目,一方面是年輕人的導師,一方面是部落政治的決策機關,肩負有傳統習俗
gaga的承襲與維護的責任,對於gaga權力來源的祖靈rutux信仰,應是族裏最虔誠並努力保持的最後信徒。

長老憂心忡忡族人漠視山林與大自然,對於以往美好樸實生活不再嚮往〈家族第六〉所描寫以往的日子︰

一九OO年我們聚集在森林地帶釀造鮮美的童話,

在八雅鞍部山脈追逐山禽走獸,為著著迷的篝火喝

去年新醅的小米酒,在伐木過後的冬天,等待下一

個春天的開始。(28)

卻不若以往祭拜祖靈,祈求祖靈rutux降災害不守規則的族人,或祈求回到過往,結束不知道是那一年開始的糟糕日子,轉而到教堂禱告。

當長老心中祖靈rutux的信仰中心地位,也被「上帝」所取代,正宣告祖靈rutux宗教信仰沒落失去地位(7),僅屬於古老的泰雅族,對於現今泰雅族人的意義不復重要。gaga與祖靈的約束規範性失去效力,是泰雅族人的生活與價值觀,變化,與傳統生活有很大的不同(8)

(三)泰雅族人生活、價值觀改變

    泰雅族部落過往生活以山田燒墾為主,栽種陸稻、黍、甘藷、苧麻與煙草等,兼打獵、捕魚、採集的生產方式,在殖民者外來文化的入侵後有所改變,表面上泰雅族人已經逐漸“開化”走向文明,但文明帶來的好處,只是零星降臨在極少數的原住民身上,瓦歷斯‧諾幹〈家族第十一〉寫著︰

我生長在六O年代初

砲聲在台灣島嶼早已絕跡

小學時代直升首屆國中

感謝九年國民義務教育

依賴加分我進入師專

我是部落幸運的新生代(頁43

 
在他內心明確知道自己能夠成為老師,享有知識分子的光環,是受到上帝莫大的眷顧,才能擁有的幸運,然而,幸運背後代表的意義,是不幸運的存在;絕大多數部落族人的命運是遭逢著不幸運,〈家族第十一〉

 
O年代,新生時代的我

帶領理想重回部落

鋪柏油的產業道路外

老人依舊醉臥草叢

小孩守著電視守著黑夜

至於我早年的同伴

男的當船員鷹架工

女的躲在都市一角

工作相異,卻一同

撕下臉譜,抹掉

喜怒哀樂(44)

 
族人努力活在社會最基層辛苦生活著,以出賣勞力為生,好比二等公民與來自異鄉的外籍勞工,過著相同的日子,成為社會邊緣人,或渾渾噩噩過著不知所謂的日子,女 性甚至踰越漢人社會與泰雅族部落道德法律的尺規,在都市一角被金錢物質生活奴役,在〈家族第三〉以戲謔筆法深刻寫出女性族人為了金錢沈淪,「秀麗的美鳳到 有花有柳的屋舍底下,掏出新鮮的乳峰︰據說如此賺錢的速度比玉米的成長還迅速!」,女性出賣肉體的行為,在泰雅族落是不可違反的禁忌,泰雅族人的行為受gaga的規範,貞操觀念是gaga極為重視的規範,楊宗元在〈泰雅族的風俗與傳說〉裏,作了深刻的說明︰

 
貞操觀念,泰雅族人還是相當重視的,原則上在婚前是絕對禁止發生關係,如果在婚前發生關係,神靈會處罰,要是給人知 道了,便不為他們刺面,泰雅族不刺面是不准結婚的。至於發生姦淫,亂倫等事情,則更在嚴禁之例,雖然也有例外,但是這種例外的事情發生是要受罰的,受罰的 範圍輕則殺豬以謝罪,重則處死。(196545

 
對貞操觀念的注重已經是不復存在的,泰雅族部落大多數人的價值觀,早已崩解,為金錢、物欲生活所扭曲,族人已經被金錢所控制
家族第六三代

       
               有人用新墾的山地交換一天的歡樂,並熱烈期待一場全新的遊戲,金

錢扮演狡猾的獵人,我們扮演四處逃竄的獵物。(頁35

於是土地這個由祖先開拓的財產,甚至可視為祖靈的土地,在殖民者以文明手法以金錢誘惑、脅迫下紛紛變賣,以換取短暫 易逝的歡樂,殖民者以金錢的誘惑,強取豪奪原住民財產,在瓦歷斯諾幹這裡,並不直接書寫、批判外來殖民以金錢誘惑人們,應當是作者書寫策略,就如他書寫 〈我們的家族〉重點並非批判殖民,那應當只是〈我們的家族〉次要目的,首要關心應當是家族部落的改變,族人價值觀心態的的扭曲。

    因此瓦歷斯諾幹特別將金錢戲擬作獵人,金錢就像是獵人輕易將獵物-瓦歷斯諾幹的部落族人輕易捕捉,捕捉獵物的風光身手,正如同過去泰雅族獵人們捕捉獵物的情景,馳騁山林與大自然為伍身手靈活,總能夠滿載而歸。

    昔日光榮傳統的泰雅族獵人們,今日卻成為金錢獵人的獵物,今昔生活對照,由獵人轉為獵物的生活,任誰看了都會心酸留下英雄淚啊,傳統生活與價值觀的全然扭曲、瓦解已經無法追回,〈家族第三〉

                   
                如果還能夠追回童年‥

在山林追逐狐狸的蹄痕

麥子成熟於秋末

邀星星列席豐年祭

新釀的麥酒分送親友

伐木哆哆抵禦新寒   

等待香菇在春天爆裂……

 

如果還能夠追回童年?(頁29

 

瓦歷斯.諾幹只能無奈探嘆息,卻無力作任何改變,只能藉著想念與緬懷,並藉著文學力量,將部落族人生活、價值觀受到金錢狙擊後,不堪扭曲變形的價值觀與生活呈現出來,藉此抒發心裏無限的感慨以解胸臆。

                                                          

三、漢人主體或泰雅族主體?

    瓦歷斯.諾幹想念回憶屬於他的「我們的家族」,大量訊息湧向讀者的腦海中,填補漢人主導、捏塑而成的歷史教育下,所 不曾看到的屬於泰雅族內在、外在的「大撤退信史」,這些存在已久真實訊息,卻被漢人歷史刻意遺忘,漸漸有少數的人開始關心,但對長期空白的原住民大撤退史 顯然是不夠的,如同瓦歷斯.諾幹的原住民作家,以原住民文學抒發或是填補的原住民作家,為數也不少如莫那能、拓拔斯.塔瑪匹瑪、夏曼‧藍波安 等,若以血統論來談,只要是原住民所書寫都可稱之文原住民文學,瓦歷斯‧諾幹雖然沒有替原住民文學下一個明確定義,但他面對原住民文學採取的是較嚴苛的定義,但在接受魏貽君(19994)訪問時,初步說明瞭瓦歷斯‧諾幹對原住民文學的三點看法。第一、以自己族群的語文寫作︰瓦歷斯‧諾幹回答問題時堅持以母語寫作原住民文學這個主張︰

「原住民文學應該是用我們自己族群的語言文字來創作,這兩三年來我就朝這個方向作一些初步的實驗,最後我希望能用母語創作。」、「直接就用漢字來寫,在現階段當然是比較流暢,但我主觀的認為,用母語和用漢字來寫作原住民文學作品絕對有不同之處…」。

第二、重建文化的主體性︰

瓦歷斯.諾幹談論到自己的文學特色︰「我慢慢的在丟掉一些所謂的漢人社

會體制當中所教給我的價值觀」、「我所謂我正不斷的拋棄漢人價值觀,慢慢就是要通往這樣的旅程」。

第三、重建歷史的面貌︰

「我是用比較嚴苛的態度來看原住民文學—是有它的政治抗爭意味在,所以不是以文學論文學。」,瓦歷斯‧諾幹所說的抗爭的政治意味指的是「還原我們原住民的真實歷史面貌…,提出不同於漢人的歷史論述」。

由上述三點,我們可以瞭解出瓦歷斯‧諾幹對原住民有著很弘遠的理想的理想,希望能藉此喚醒族們的自覺,回歸最純粹的泰雅族本體精神。

非常弔詭的是,當我們以瓦歷斯‧諾幹對原住民文學的三個想法,來審度〈我們的家族〉一詩,不少是相牴觸的,值得我們 進一步去探討〈我們的家族〉在呈現本文上面所述三個意義時,作者論述的位置本體是漢人價值下的認知本體?還是在真正泰雅族本體意識下所寫作呢?這些牴觸地 方可分為數點論述︰

(一)、語言文字的使用︰

〈我們的家族〉瓦歷斯‧諾幹仍舊以漢文寫作,並非以泰雅族母語來書寫創作後,在經由翻譯給於漢人讀者閱讀,書寫文字是一個很明顯牴觸的地方,進而懷疑瓦歷斯‧諾幹其實只是高呼原住民自覺的口號,實際仍是漢人主體來思維,站在漢人位置進行想念、觀察泰雅族的家族。

不過這個懷疑顯然可以很快抹去的,首先,〈我們的家族〉這十三首短詩雖然以漢字發表在各報章媒體,並不代表瓦利斯‧ 諾幹創作時,不是以泰雅族的母語進行創作,只是當創作完畢後,瓦歷斯‧諾幹已經自行翻譯,將泰雅族母語寫作的詩句翻譯成漢字了。這種假設除非是瓦歷斯‧諾 幹否定這一種說法,不然是誰也無法否定的。

不過即使〈我們的家族〉開始創作就是以漢字進行,是不妨害瓦歷斯‧諾幹以泰雅族本體進行寫作的,那真的只是如他所言,用較嚴苛的態度來看原住民文學,應該可以將彈性加大,如同孫大川(199593)對原住民書寫的語言文字,主張也可以使用漢字為語言︰

如果一個母語的「生活世界」已經不存在了,或「言說」的「主體」不再以自己的「族語」為「母語」;那麼,我們的「書寫活動」,不論是言說的或文字的,也不論我們願意不願意,早已自動了選擇它的「語言」…

但對於父親、母親或祖父是部落族裏特殊的詞語,為了突顯本泰雅族本體意

識,應該直接以音譯的方式書寫呈現較為合適,可是〈我們的家族〉詩中對於長輩親戚的稱呼一律以漢人的稱呼為主,忽略父親、母親語祖父等等的稱呼,就以漢人社會意識下的稱呼為主,直接以羅馬拼音或以同音字拼出泰雅族人的稱謂,父親是Yava即雅巴、母親是YaYa即雅雅,祖父則是Ydas即猶達斯。但我們在可以輕易找到瓦歷斯‧諾幹,使用Yava「雅巴」、Yaya(雅雅)的情形, 如《荒野的呼喚》中的〈快樂的胖美胖〉、〈山的洗禮〉都以拼音法,或是同音字拼出,可見這裡使用父親、母親等漢族稱謂,相信作者是為明白呈現,〈我們的家族〉殖民者對原住民傳統部落社會的改變,所使用的書寫策略。

 
   
(二)時間軸的改造︰

    泰雅族人對於時間概念是很模糊的,對於歷史時間部落以儀式傳承,依據大自然春夏秋冬四變季化,來度過日子,歲月刻度 雖然不明確,連四季的改變皆依據大自然的變化,這種時間軸雖然不精確,但足以應付泰雅族山田燒墾的生活,與外來殖民者的西元紀年年法或是民國紀年法較準確 的時間單位,是大不相同的,〈我們的家族〉採取了西元紀年法,如〈家族第六〉的一九OO、一九四五、一九八O ,或〈家族十一〉的六O年代、八O年代、1986年等,也兼採了民國紀年法七十三年十月七日,大抵上沿著外來殖民者對時間年月的演算法,開始書寫家族的時間軸。

的確,泰雅族人的時間計算方法,是不適合在〈我們的家族〉中,供瓦歷斯‧諾幹係屬外來殖民者的入侵,使得單純平靜的 生活,有了重大改變,為了書寫這泰雅族劇烈心酸的「大撤退信史」,使得作者不得不依據外來殖民者的時間計算方法。可是作者仍在詩裏,傳達傳統泰雅家族的時 間觀念,是循著大自然的運作而運行,如〈家族第五〉中,作者記錄著泰雅族人的時間是

 
              在山林追逐狐狸的蹄痕

麥子成熟於秋末

邀星星列席豐年祭

新釀的麥酒分送親友

伐木哆哆抵禦新寒   

等待香菇在春天爆裂……

當麥子成熟告知族人秋天的來臨,以香菇的爆裂為信差告知族人春神重回部落,都是根據大自然環境變化來行事,與外來殖民的時間計算方法,由人為強行劃分機械性的計算方式大為不同。

 
   
然而依循殖民者時間序列,不也等於認同殖民者所杜撰的台灣歷史,這和瓦歷斯‧諾幹心中「大撤退信史」的理念背道而馳,可是他非但沒有默認了漢人歷史,反而實踐「大撤退史信史」的理念〈家族第六—三代〉

 
               一九OO年我們聚集在森林地帶釀造鮮美的童話,

在八雅鞍部山脈追逐山禽走獸,為著著迷的篝火喝

去年新醅的小米酒,在伐木過後的冬天,等待下一

個春天的開始。

 

一九四五年我們來到不知名的島嶼,在巨大而空洞

的口號裡節節逼進疑慮的中心,在黑色的森林,子

彈追逐我們無助的身軀。啊!多想念另一個島嶼,

住著美麗的妻和可能是全新的獵人的孩子。

 

一九八O年沒有子彈沒有恐懼的島嶼我們的族人住

著,在卡拉OK見證歌的子民,有人用新墾的山地

交換一天的歡樂,並熱烈期待一場全新的遊戲,金

錢扮演狡猾的獵人,我們扮演四處逃竄的獵物(頁43

 
這首短詩將泰雅族歷史劃分為三代,刻畫出每一代不同樣貌,第一代真正傳統的泰雅族部落,在大自然和樂愉悅的生活著, 是馳騁山林獵場的泰雅族獵人。第二代,以往風光的山大王不復存在,日本外來殖民者統治下,理番事件屢屢被圍剿,但最悲慘的就是,還是被徵兵到南洋當軍夫, 成為日本抵擋子彈的砲灰。第三代泰雅族人進入後殖民的時代,金錢與物質成為泰雅族的目標,泰雅族人開始收購文明起來,機車、電視或卡拉OK等等,但被金錢束縛而不自知。

瓦歷斯‧諾幹將泰雅族族群史劃分三個世代,三個世代有三種截然不同的生活,所列舉的時代斷限時間,在〈家族第六—新 生〉對時代的描寫,與漢人時代不相符合,很明顯地時間都延遲了。然而這正是〈我們的家族〉,沒有陷入認同殖民者歷史的危機。這時間與漢人歷史的誤差,令人 感到弔詭的原因正是︰

瓦歷斯‧諾幹改造殖民者撰寫歷史的方式,創造屬於「大撤退信史」的書寫方式。他將殖民者杜撰歷史與時間的配合方式改造,成為一個專屬泰雅族「大撤退信史」的撰寫方式與時間配合方式,兩者差別在於時間代表的意義︰

殖民者、漢人歷史模式︰ 時間(起點)       歷史開始 (現在進行式)

原住民大撤退信史模式︰ 時間(終點)       歷史結束 (過去式)

190019451980這三個時間,在殖民者的歷史上,前後數年都有很重大的意義,但由於歷史書寫的模式不同,兩者代表的意義也不同︰

 

殖民者、漢人歷史模式

原住民大撤退信史模式

 

1900

簽訂馬關條約,割讓台灣給日本,日本軍國主義的統治台灣,日據殖民時代的開始。

日本殖民政權打壓原住民,部落和樂的生活不再,春天不再降來到人間。

 

 

1945

    1945年日本政府投降,

台灣光復,國民政府倉促來台接管台灣。

    原住民南洋軍夫結束當日本對炮灰的日子,終於能夠回到熟悉的島嶼,不用在陌生的東亞受苦。

 

1980

 

 

    1980年蔣經國宣佈解除長達38年戒嚴。封閉40年的台灣政治,逐漸解凍。

    部落信仰的完全崩解,金錢與物慾的追求,成為族人汲汲營營的目標,傳統價值觀終結。

 

 根據上述〈我們的家族〉瓦歷斯‧諾幹在語言與時間這兩個由殖民者所帶來的概念,都能夠堅守其「大撤退信史」的原則, 觀察泰雅族族群的改變,因此我認為這首詩的寫作,所突顯的是泰雅主體,以泰雅族角色出發藉由想念與觀察,追尋泰雅族真正足跡,填補空白已久屬於泰雅族的 「大撤退史」。

四、結語

    翻開收錄〈我們的家族〉的《想念族人》,你會發現輯一扉頁標題是「我們的家族」,照理應該緊接的便是詩句,結果後面竟然接的是題為〈詩與私生活〉的序,而23頁 〈詩與私生活〉的扉頁,後面緊接的方是〈我們的家族〉的正文,相信這種令人意外的編排,絕非是瓦歷斯‧諾幹與晨星出版社的錯誤,筆者認為應該是作者巧妙的 安排,「我們的家族」、「私生活」與「詩」對作者而言,都是一體的多面,家族史是私生活,私生活是詩的靈感泉源,詩要反映了瓦歷斯‧諾幹想念緬懷的家族, 〈我們的家族〉這樣的文學作品,或許真的如同前面作者認為無法改變原住民的社會地位。

可是,相信只要原住民文學家能繼續寫下去,默默書寫著原住民的歷史,總有一天能擺脫被遺忘的歷史,受人矚目,相信那時原住民的生活,將不會是躲在社會的角落,能抬頭挺胸走出去,真正擺脫被殖民的悲情。

參考資料

瓦歷斯‧諾幹  1992︰〈從「二二八」反省原住民歷史〉,收錄於《番刀出鞘》,台北︰稻香出版社。頁145~152

1994︰《想念族人》,台中︰晨星出版社。

吳密察        2000︰《台灣小事典》,台北︰遠流出版社。

李有成        1994︰〈原住民大撤退信史--讀瓦歷斯‧尤幹的《想念族人〉〉,《聯合文學》第十一卷第二期。頁113~116

李筱峰        1999︰《台灣史100件大事(上)》,台北︰

1999︰《台灣史100件大事(下)》,台北︰玉山社出版事業有限公司社。2002

孫大川        1995︰〈從言說歷史到書寫的歷史〉,收於《夾縫中的族群建構》,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20004月出版。

陳芳明        1999︰〈台灣新文學史的建構與分期〉,《聯合文學》第十五卷第10

楊宗元        1965︰〈泰雅族的風俗與傳說〉,由《泰雅族的社會組織》轉錄。

廖守臣        1998︰《泰雅族的社會組織》,花蓮︰私立慈濟醫學暨人文社會學院。

廖炳惠        1994︰《回顧現代—後現代與後殖民論文集》,台北︰麥田出版社,1998年版。

魏貽君        1994︰〈從埋伏坪部落出發-專訪瓦歷斯‧諾幹〉,收錄於《想念族人》,台中︰晨星出版社,1994

“司馬庫斯-上帝的部落‧泰雅的故鄉”http://www.smangus.org/langandcult.html

 

(1)199010月,瓦歷斯‧諾幹與排灣族妻子利革拉勤‧阿烏創辦的二人雜誌,雜誌發行兩年,便宣告結束。

(2)瓦歷斯‧諾幹在原住民文化與運動上,先後加入過工黨與勞動黨,早期在報章雜誌發表的關懷原住民的文章,在1992年由稻鄉出版社,集結出版成書—《番刀出鞘》,又如在921地震後瓦歷斯諾幹在災後又開始組織「Mihu團隊重建協進會」以求組合屋能順利搭建,並獨力發行電子報「MIHU快訊」以傳達部落的情形,或是在國立台灣博物館配合「泰雅族紋面文化展」進行演講,提倡各族原住民之間應該成立類似「民族議會」的組織等。

文學創作上瓦歷斯諾幹作品十分豐富如《荒野的呼喚》、《想念族人》、《帶墨鏡的飛鼠》、《永遠的部落》等,在文學獎也多所斬獲,〈mihou〉、〈losin wadan〉與〈伊能在踏查〉獲828385年度時報文學獎,〈看到彩虹橋了嗎〉、〈威爾斯記載〉獲87年度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聯合報文學獎。文學創作成績斐然。

(3)原住民與歷代殖民者的流血衝突難以計數,如西元1731年的大甲西社抗官事件,1910年的大科崁之役,1914年太魯閣番之役,19301027日的霧社事件,則是泰雅族死亡死傷最嚴重的屠殺事件,據日人統計泰雅族人死九百餘人。

本文所引〈我們的家族〉中的詩句,皆據台中晨星出版社,1994年出版的《想念族人》一書,陷面引用將僅標明頁數,將不再說明。

 
(4)廖守臣(199850)︰「gaga一詞,為“風俗習慣”或“習俗”的意思,一個泰雅族人一生中需依照傳統習俗所支配的生活規範、價值判斷等,以維繫該族群人生存,並予以傳承或維護…」,觸犯了gaga表示觸犯了禁忌,可能受到神靈


Posted by walis2007 at 樂多Roodo! │02:55 │回應(2)引用(0)有人評論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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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老師學習以來,逐漸拿去偏見,愛好起了原住民看似奇異的諸種習俗,那不外乎是敬天尊地的,望望現今渾濁的社會,真真讓我們羨煞那與世無爭,和諧的文化。
Posted by Mistletoe at 2008年12月4日 00:27

從小到大學的歷史都是站在漢人的角度
紀錄的歷史
幾乎不曾看過以原住民的角度書寫的歷史
我想如果真的有
那一定會顛覆許多我們的既定印象

只可惜這工作似乎困難重重
當年被迫害的一方
逃命都來不及了
哪來的時間紀錄歷史呢
Posted by 靖思語 at 2009年01月2日 2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