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7月16日 01:33

臺灣原住民的散文──以《永遠的部落》為例

臺灣原住民的散文

──以《永遠的部落》為例

 《民族文學研究》1998年01

臺灣/林水福

林水福.jpg

這幾年,臺灣原住民作家輩出,如吳錦發、田雅各、莫那能、瓦歷斯.諾幹、利格拉樂.阿烏等,在小說、詩、散文等各類文體中均有優異的創作表現。儘管他們文采各異,文風亦殊但文中透露出對族群深深的關懷對逐漸喪失的傳統文化的大聲疾呼熱愛族人、族群的精神與熱忱令人敬佩也讓人深思。


這裡謹以柳翱《永遠的部落》為例談談我的認識。台灣的種族大約在五千年前以前兩族均有黔面風俗泰稚族尤為著稱稱為黥面番或王字番

柳翱漢名吳俊傑本名瓦曆斯.尤幹年生畢業於台中師專現為豐原富春國小教師並任《原報》總主筆從事原住民文化運動的觀察與反省且致力山地散文的經營並搜集九族神話資料是一位人文使命極強的作家。(《永遠的部落》作者簡介)

瓦歷斯.尤幹系泰雅族人已出版《永遠的部落》、《荒野的呼喚》、《想念族人》。《荒野的呼喚》出版社雖注明“ 臺灣山地散文報導集”其實報導性質濃厚文學味道相當淡《想念族人》則是新詩集。

《永遠的部落》依主題而言 可區分為以下幾類:

1.對森林、水田、溪流的眷念

尤幹在卷首《有關泰雅族—》中說:一般相信泰雅族與賽夏族是最早移民台灣的種族,大約在五千年前,以前兩族都有黥面習俗,泰雅族尤為稱著,稱為黥面番或王字番……

由於泰雅族散居在500米到2500米之間的山林中除了傳統農作外在與大自然生存的競爭法則裡也發展出與大自然共存的狩獵行為如果稱泰雅族人為“ 山之子民”實不為過。

從上述簡短說明中我們約略可以瞭解到在生活中農作與狩獵是維繫生活的兩種重要來源因此田地與森林在泰雅人生活裡佔有重要的部分尤其是對生活在至米的山林中森林當然與他們的生活息息相關。

在老泰雅人的觀念裡認為“人與大自,然是並存的從大自然可以學習到生存之道也可以學習到自然深奧、包容、謙虛的個性”(《虛妄的年代》)怎麼“學習”呢?在老泰雅人生活中狩獵是不可或缺的因為沒有獵物就餵不飽家人同時狩獵也是身為泰雅男性的證明。在《山的洗禮》及《獵人》中作者描繪老泰雅人如何運用經驗、知識、智慧去獵狩動物。老泰雅人不時提醒不得讓篝火停熄因為黑暗是森林的鬼魅它會趁你不注意的時候凍結身體的血液”“黑夜的使者──山豬便把失去靈魂的軀殼叼走”(《獵人》)不可驚擾蛇類因為“山林的蛇族是泰雅的使者”(《獵人》)、“等待是獵人的美德”(《獵人》)等等。以現代知識來看這些或許不是了不起的“ 發現”不過就老泰雅人而言那可是從不知幾代、多少人的生活經驗中累積而成的自然要對大自然產生敬畏、謙卑的心理。

然而“曾經是狩獵場所以供祭典的森林曾經是這片森林的主人”在政府一聲令下被貼上“國家森林”“山地保留地”“林班地”等等標籤(《黑森林》)從此森林易主。往昔可以自由挖掘竹筍的黑森林黑森林如今必須摸黑趁天未亮時進去挖掘要是運氣不好被林班的人查到就泡湯了。裝滿童年回憶的那塊黑森林如今“被開墾成光禿禿的果園”(《黑森林》)那段偷挖竹筍的歲月也只有在夢裡尋覓了泰雅部落曾經有過兩個部落大小的水田現在水田“只剩下一叢一叢的芒草”原因是有幾個族人把水田賣掉。

外來的漢人以高出稻產量三年的價錢買一水田改植果樹當原住民看到水田裡竟然也可以長出黃澄澄的橘子也想依樣畫葫蘆然而缺乏栽種知識終究收成不好。

另一個使水田消失的原因是颱風來襲山崩把水道折斷。

《消失的魚群》寫大的安溪的魚遭到外地人毒殺、電擊之後銷聲匿跡。其中有一種泰雅人稱為山地魚──因為只有泰雅人才捕得到它──也只有在回憶裡搜尋。

森林被劃歸國有喪失賴以狩獵維生的傳統生活方式水田被賣水道遭破壞而消失連溪裡的魚也被外地人下毒、電擊而不見蹤影;面對這些上一代人或童年時曾經擁有過的東西的消失作者的筆觸大抵是無奈的三篇文章的結尾分別是:

△森林 也許真有一天將成為原住民的神話哩!(《黑森林》)

△說不定哪一天帶著自己的孩子上山腰手指著部落東邊說“ 我們部落曾經有一片水田……。”(《最後的水田》)

△自從有了毒魚、電魚這些勻當山地魚的滋味就永遠地消失了像許多泰稚的東西在這三、四十年間被人群有意無意地忽略一般很多人大概就喜歡沉灑在許多個甜美的回憶裡然後合攏著眼說“ 在我們那個時代啊……。”(《消失的魚群》)

2.酗酒的無奈

一般人想到原住民首先腦中浮現的往往是男性酗酒形象。

在《德茂商店》裡作者說小學時候的同學百分之九十是族人對於家人的醉酒件習以為常甚至拿來視為茶餘飯後的談話內容上了國中……自四面八方傳來的“ 蕃仔、愛喝酒”之音不絕如縷待要反駁又覺自己站不住腳乃悵悵然深以為憾,我的國中生涯便在極度憂鬱和沉默的悲傷情緒下悄悄溜過。

為什麼酗酒為什麼非用酒精麻醉自己不可?

尤幹告訴我們其實泰雅人不是有史以來就這麼愛喝酒的。千年傳統是在“ 祭典前始可釀酒供當日族人祭祀飲酒”(《部落與酒》)然而傳統文化在新文化的衝擊下解體經濟形態的轉變原住民無法適應普遍存在著挫折與無力感又沒法宣洩於是只有沉浸在酒精的國度藉以暫時忘記現實的種種困頓。

留在部落的原住民在酒精的國度裡尋求短暫的麻痹而走出部落去都市叢林的原住民又如何呢?

50年代以後出生的原住民湧向部落之外到喧囂的都市裡尋求理想的夢然而冷酷的現實往往把他們打得遍體鱗傷。為了填滿夜晚的空虛為了沖淡濃濃的鄉愁他們“ 擺上低廉的花生、罐頭和足以使人亢奮的米酒” 醉過之後誰也不會在意某人的天花亂墜誰也不必在意某人把夢想膨脹到比一座鎮還大,鬧過之後誰也不必記起某人曾經痛泣割離的鄉愁”(《歡聚》)。看來酒依然是原住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 伴侶”。作品題為《歡聚》其實只是短暫的忘卻殘酷的現實在酒醒之後依然緊緊包圍原住民。

3.傳統文化.價值的轉變.喪失

作者說“結婚”根據泰雅族的說法是“成熟的人”。所以當有族人結婚時在部落是盛事一樁全部落的人為新人祝福。傳統儀式代表著對人的敬重與期許。

 
然而
進入90年代的泰雅部落在強勢的漢文化洗禮下儀式改變了誰也不時興傳統的結婚儀式長老只好收起訓誡與祝福的話語和大夥一樣埋首於喝酒與大快朵頤之間。

另一方面新人的年齡逐年下降奉兒女之命成婚的逐漸成為自然、當然現象。離婚與再婚的比率提高小孩的人數也隨著增加。

所以根據泰雅族新的說法“結婚”的意思是“急躁的人”換句話遠不到該結婚的年齡。

“結婚”一詞從“成熟的人”轉變為“急躁的人”背後隱含傳統文化的沒落。

強勢的漢人文化不僅改變了泰雅人的結婚儀式也改變了泰雅人祭拜祖先的習慣。泰雅人的傳統在豐年祭典時有祭拜祖先的儀式至於清明時節並不掃墓但不知何時祭祖儀式被廢止清明也跟漢人一樣掃起墓來。

在一次返鄉途中作者看到豐年祭重現雖掩喜悅之情停足觀看但很快就不想再看下去因為“舞蹈已經不是為了祈祝豐收與求平安的舞蹈為了比賽的泰雅舞曲美則美矣卻平添一份無奈與取巧的世俗氣味”(《返鄉途中》)。祖先的精緻文化遺產已喪失原貌作者“覺得心頭有鉛一般的重量沉沉下壓”(《返鄉途中》)。在另一篇題為《慶典》的文章中作者對於返鄉游子“質樸、無害的秉性”遭到外面世界的污染而發出哨歎!

4.原住民在都市叢林裡的掙扎情狀

隨著森林的消失經濟形態的改變許多年輕的原住民離開部落投入都市叢林裡由於能吃苦耐勞而體格健壯往往成為勞動階層的佼佼者另一方面由於沒有較高的學歷或先進的技術大部分只能選擇靠體力、勞力的粗重工作如貨車的搬運工或工廠的作業員。他們縱使工作地點在都市中心卻是被疏忽、被遺棄的一群。(《城市邊緣》)

《遊牧工人》裡描述部落青年到城市謀生遭到剝削的情形如果不甘心被壓榨就只有換工作因此作者戲稱原住民朋友是“逐工廠而居”。(《人間戀曲》)則描繪原住民在愛情上遭遇的困難與挫折。某君喜歡上一位國中女老師剛剛萌芽的感情還來不及成長就夭折了,因為女老師的爸爸不讓她和山地人交往。

更慘的是另一個女原住民伊美斯的例子。

聰慧、標緻的伊美斯離開部落到都市謀生把賺來的錢大部分寄回家後來遭到年輕小夥子的糾纏不得已更換工作很快和老闆的兒子阿凱陷入情網、結婚但由於沒有生育能力最後出走到飯店、賓館當妓女……(《人間戀典》)

《都市中的表弟》寫的是另一個泰雅族青年的悲劇戀情。表弟亞瑟和許多原住民青年一樣到城市謀生也輾轉換好幾個工作“自然地”也受到壓榨、剝削最後找到開貨車的工作。這位新老闆信任亞瑟把亞瑟當自家人看待最後還把女兒嫁給他。亞瑟“害怕”逃回部落。他倒不是不喜歡老闆的女兒而是“因為因為我是泰雅族他們是閩南人。”

我想種族的問題不僅存在于漢人觀念中恐怕也是部分原住民的心痛吧!

尤幹筆下的原住民到都市謀生不是生活在城市邊緣就是生活在“地下”或大樓底層”。

《地下電纜線》裡的三兄弟工作是在坑道下從電纜線裡找出故障的電線將它們接好、修複。“時間在坑道內快速地消蝕”“感覺好像肉體內的聲音被黑洞一寸一寸地吸收令人有壓迫和被欺騙的味道。“出了坑道緊接著是內心湧現的巨大挫敗感!

儘管三人常把都市和森林對比顯然地都市叢林裡的空間要比自然的森林來得小還潛伏著更大的危險!

例如《十六歲的少年》寫一個十六歲曹族青年的故事。他從事道路旁水泥鋪網工程在陡削的山壁間如靈長獸在其間遊走。

有一天稍一不慎從兩百公尺的高地“ 張開四肢學鷹華的姿勢向下飛撲約莫不到三秒的速度一個軀體砰然和柏油路面相擊沒有耀目的火花只有濺散的血花。”

十六歲的少年正是編織美夢的年紀卻為了生活“像衣服一樣地墜落下來”結束了短暫而淒慘的一生!

同樣是十五六歲的原住民少年對“都市”難免有份憧憬、好奇之情在“建教合作”名義下工作十天假日拿著預支的五百元 覺得口袋沉重神色之間則難掩興奮”牛排行止又有過分謹慎之感,可是當他們看到餐廳前的價目表:

黑胡椒牛排180 菲力牛排250元。

 突然間口袋裡的錢變輕了他們匆匆從都市中心撤退!

 對於離開部落在臺灣各處大部分在下層階級的各行各業做橫的移動的原住民青年作者將他們比喻成候鳥“他們攜帶著巨大的隱忍和龐大的理想但現實的生活卻逐日壓擠理想的圖像膨脹是心中的隱忍;因此每當他們撲撲拍翅歸來極力壓抑居於都市的不快企圖虛構都市的神話結構藉著沉浸在歸鄉的幸福氣氛裡誰也不願意戳破這片斷的、短暫的溫馨!”(《候鳥》)

5.回歸部落的心願

原住民青年到都市之後為了生活在“大樓底層”或“城市邊緣”從事最下層的各行各業的工作靠的是刻苦耐勞與粗壯的體格經濟上的因素壓得他們喘不過氣常非藉酒精短暫麻醉自己、忘卻痛苦不可而最讓他們感到無法忍受的恐怕還是都市居民以異樣眼光的對待吧!

《部落貴族》寫兩個小孩在都市上學異於常人的表徵常成為被捉弄的對象有時候氣不過以母語罵髒話作為防禦武器。雖然身處都市卻一直無法與都市生活的脈動一致。有一天兩兄弟帶著二百多元到公路車站想回部落可是在壓克力板上的中文字找不到部落的名字間旁邊的阿姨叔叔也沒人知道部落在哪裡!

“是不是部落不見了?”

作者認為“原住民的諸種問題應該是落實在最草根的每一座部落裡遠離了部落權利、義務、生命、尊嚴都像是空中造景、殊無意義。”

(《客運車等著你》)所以回歸部落可說是作者最大的心願。

1.對比手法的運用

尤幹畢業於台中師專即意味著在部落出生、成長在都市里成熟對部落與都市生活的差異有相當的體驗與認識《永遠的部落》自然常把部落與都市拿來對比。

對比手法的運用可說是瓦歷斯.尤幹散文的特色之一。

在《永遠的部落》一文中尤幹已充分運用對比的手法。

90年代回頭眺望昔日的部落族人愈來愈多部落卻愈來愈瘦。

當小小的雜貨店持續收回族人的健康與財富部落卻愈來愈衰弱與貧困。

當貨幣物質的欲望陸續膨脹族人的眼睛部落的心靈卻一寸寸萎縮。

當山地保留地一塊塊讓出租給平地的人祖先的汗水卻一滴滴的消失。

當我們的族人以青春的軀體交換錢幣傳統的道德卻迅速地崩落。

這種對比手法在其他文章裡也可以找到例如:

進入都市他像一隻獨角獸在現實與名利之間企圖以高充的良心開闢一條清流但他的聲音微弱一如牆角爬行的璋螂。(《知識分子》)

每當他們撲撲拍翅歸來極力壓抑居於都市的不快企圖虛構都市的神話結構 借著沉浸在歸鄉的幸福氛圍裡誰也不願戳破這片斷的、短暫的溫馨哩!(《候鳥》)

行人彼此緊貼又彼此互不相識商店張大欲望的眼睛新奇的、怪異的、迷離的都市畢竟店不同於部落的沉靜、安詳相濡。(《牛排》)

 在瓦歷斯.尤幹的散文裡常出現的是城市與部落的對比;相對於城市的“不快”或“新奇的、怪異的、迷離的”部落則是“幸福”、“溫馨”、“沉靜”、“安詳”或是“自由的”。

2.標題的巧妙與產生的效果

在《永遠的部落》中作者在部分標題上 匠心獨運有畫龍點睛之效或使文章之主旨更為凸顯。例如《永遠的部落》其實是擔心部落消失。把原住民青年比喻成“ 候鳥”其實是希望他們當留鳥留在部落裡。“部落貴族’來到都市就什麼也不是。《慶典》熱鬧的背後其實是作者對傳統文化變質的寂寞;短暫的《歡聚》其實是因為長長的鄉愁;《我們擁有一座巨大的殼》寫的是比“無殼


  • walis2007 發表於樂多回應(1)引用(0)有人評論我的...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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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軟的心內韻深刻的言語,用多麼深的愛意對自己的鄉土與文化,這是原住民的文章。
    | 檢舉 | Posted by Mistletoe at 2008年12月4日 0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