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6,2007 02:26
回家
人的記憶到底是起自於什麼時候?說來好笑,這個問題從我有記憶以來就一直困擾著我,印象中我還問了衣櫥鏡子中的自己:我真的存在在這個地方嗎?那麼,為什麼我會不知道我從哪裡來呢?
我當然不是哲學家,我只是個五歲的孩子而已,那大概是我可以記得的最早的記憶之一了。事實上,我有很多很多童年時的回憶都不能確定正確的時間點,比如說我一直記得我媽把我的童言童語錄了下來取笑我,幾句有趣至極的童真我還記得,但是那到底是何時卻不可考。相片雖然可以記錄時間,但是與回憶不相連的相片卻毫無意義。
小時候雖然常常唱著「只要我長大」等童謠,對於歲數倒是完全沒有概念。時間等待著孩子,回憶計算著長大。我跟衣櫥裡鏡子對話的那天,媽媽煮了一鍋湯圓,香味把正在鏡子前發呆的我叫了過去。媽媽一邊幫我盛著香氣四溢的湯圓,一邊對我說道:「兒子阿,吃了湯圓就又大一歲囉,你現在幾歲阿?」
我歪著頭還在數,「五歲啦!算這麼久。」
媽媽不忍心看我苦惱的樣子,笑了笑,把我寄放在他那裡的年紀塞還給了我。
大約也是這個時候吧!我記憶中的童年突然從陰雨綿綿的港口,變成了風和日麗的鄉野,身邊的玩伴通通都不知去向。倒是家裡的人變多了,有和藹可親的奶奶與爺爺,還有比我更調皮、更搗蛋的小堂弟。根據老媽的口述歷史,我們是從基隆搬「回家」去了。
我並沒有為回家這一個新鮮的動詞困擾太久,其實是因為我根本不知道那其中有什麼深刻的意義。記憶斷簡殘篇的挖出下一片竹簡,已經是在台中的奶奶家門外,溜進溜出的玩捉迷藏。基隆台中的兩百公里對我而言,是雨神爺爺終於不會在爸爸要帶我們出去玩的時候來串門子了,那真是莫大的好處呀,「回家」真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
於是我的小腦袋裡便出現了屬於我的「回家」的意義。從此之後,每當我出門上學或郊遊時,回家這兩個字總是會先預先擺好位置,從基隆到台中,剛發芽的記憶慢慢開始組合起來,我知道我每天都要上小學,然後每天都要回家。
我還是偶爾對著鏡子發呆,雖然我至少已經知道,無論如何總是該往回家的路上走去的。
* * * *
既然記憶已經在我的耳目鼻口裡撒下了天羅地網,從此之後,不論是一加一等於王還是小花貓坐著比站著高,都得一一收入殼中。老爸說我從小就展現了無比可惡的好奇心,據說曾經偷偷的把老爸專門拿來繪製工程圖的高級文具配備,一個一個的還原成最小零件。只可惜我的組織能力似乎跟不太上好奇心的進度,在無法組合回來之餘,只好拿隔壁那隻跟他長的最像的同伴來再拆一次。結果當然是全體文具通通陣亡,空留滿地敗體殘肢。
每次想到老爸看見我弄不回去的狼狽樣,我總彷彿聞到老爸那咬牙切齒的無奈,以及站在旁邊老媽,用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偷偷瞄著老爸。
不過我那可惡的好奇心似乎還是出自於老爸的遺傳,印象中的老爸似乎對家中的一切電器都很有辦法,管它是燈泡電視收音機還是什麼的,有時候甚至可以很神奇的從原本空無一物的開關中,拆拆接接地變出一個插座。話說回來,身為兒子的我的那些可惡罪行,大抵還是跟老爸自作孽脫不了關係……
好奇心帶起了我的探險性格,除了試圖拆裝老爸的鉛筆之外,這個世界便成了我探險的最佳舞台。
那個時候家住的離學校有些距離,每天總是要走半小時路回家。我常常會在某一條熟悉路徑走慣了之後故意往岔路去探個險。久而久之,哪條路上有好走的騎樓,哪條路上有兇惡的看門狗,哪條路只有行道樹最無聊等等,通通瞭如指掌,每一次回家就是在我家與學校這三公里的的地圖上,挑選今天要冒險的路徑。我的小腦袋瓜裡總想著:「如果每天都一樣,那多無聊?」後來升了國中改騎腳踏車,那可好了,我可以騎的更遠,畫的更詳細,在我那一張小小的探險地圖上。
不過,就如同我還原鉛筆的本領一樣,迷路簡直是家常便飯,而且這便飯決不會隨著我的長大而少吃一點。幸好,台中的交通不差,我總來得及趕在晚餐之前回到家。另外還有一點很重要,這回沒老媽在一旁偷偷的嘲笑我了。
上了高中,這種探險生涯似乎遇到的瓶頸。我的高中是一所位於郊區的私立中學,擁有號稱全國最大的校車總部。與國中時的腳踏車相比,坐校車簡直是超級無聊的一件事。每天的課題不外乎是「要讓位給學長」、「小站長同學會幫我分配座位的」、「小站長同學長的好漂亮呀」、「喂!學弟,讓個位……」等等。車窗外的世界永遠千篇一律,校車司機不可能會有一張五顏六色的假想地圖,更不會有我那插滿稚嫩國字的標注,只有一個站一個站極度準時的到站時間。至於那個車窗,它只是一個用來假裝文藝青年的瞭望台,以及傾訴想要跑更遠、看更多的說話對象。
我的彩色地圖在這三年裡淡去了不少,但是卻一直保持著一股張牙舞爪的氣勢,迫我推甄上一所遠在台北的大學。在與校車作了簡單的告別之後,我提早半年離開高中課堂,每天,找我想要走的路回家。
* * * *
十八歲的我在奔波中度過,我們家從原本的40坪小公寓再度搬到了隔一條溪的小樓房。當時小樓房的四周空空蕩蕩,不但找個公車站牌要走個大半天,到了晚上往四方看去,連燈火都稀稀疏疏。至於我,機車取代了校車,整個地圖的輻射中心點都變了,半年的時間裡我天天都在摸索新的回家的路,可以讓我大聲唱歌,大力手舞足蹈的路,我每天期待著回家摸摸我的新書櫃、新窗簾,每天期待著想像中的台北,每天都期待著新生活。
然後那年暑假,我從台中的新家,搬到了台北的新家。
剛到台北的我簡直樂翻了,這個新天地沒有老爸老媽的監督,我愛多晚回家就多晚回家。於是常常社團的朋友一招,北至基隆,南至宜蘭的整個北台灣夜市、夜景,都有我們通宵聊天的痕跡。大夥兒聊天聊多了,不免比較起各地的小吃,只是討論到最後,總是不如自己老家門前的那一攤。基隆的鼎邊挫、士林的大香腸、宜蘭的蜜餞、新竹的潤餅,通通敗給了一家叫做「我家巷口」的超級連鎖店。大夥兒說著說著嘴饞,還會定下日子想要一一登門拜訪,作一種另類的環島美食之旅。
我們這群看似樂不思蜀的大學生,吃的是外地的食物,嘴裡流的是家鄉的味道,手裡拿的是塑膠袋與衛生餐具,眼神望的卻是家裡慣用的碗公竹筷。遊子們呦,總是在懷念媽媽廚藝的時候,才會認真的想回家。
在台北的日子裡我開始走進廚房,不過廚藝卻始終停留在幼稚園的等級,不但做出來的東西不堪入目,且每次進廚房都像打仗似的,弄的廚房乒乒乓乓亂七八糟。大戰之後出現的食物,也不過就下麵加罐頭,此外一無所有。幸好配合我的手藝,我對美食的講究也可說是低能,就當作吃粗飽,連續一個禮拜吃同樣的麵條也不答緊。
糊里糊塗的也過了不少日子,自己沒感覺,老媽倒是受不了了,於是千里迢迢的從台中熬牛肉湯、殺雞宰羊的帶了上來。每逢過年過節還不忘粽子、月餅、湯圓什麼的。偶爾,還會順手買了太陽餅、雞爪凍等台中名產來給我解解饞。可惜的是我家那些巷口牌的豆花、肉羹、牛肉麵、蚵仔麵線等等,實在是不太方便長途跋涉,名產缺了這幾味,總覺得嘴裡不太踏實。老媽越是帶些不齊全的名產,我就越是懷念那些味道,結果人還捨不得回去,心裡面倒是順著留下來的口水,一攤一攤的吃回去了。
老媽的廚藝也算不上是精湛,大抵上就是些家常口味吧,而且是真正自己家的「家常」。我雖不挑嘴,不過那吃了二十年的一種味道,舌尖卻是一嘗便知。
不想進廚房作戰的時候,便是在外面隨便買便當了。學校附近有開著幾家小吃店,作的是學生生意。尤其是簡餐店,接連開著三、四家,就在我回家的路上。既然是作學生生意,同學之間不免互相比較,這一家的豬排比較酥,那一家的麵湯比較香,有時候大家懶得跑遠路去買,這些東西也就將就著吃。只是姑且不論口味適合與否,同一所大學讀四年,這些東西想不吃膩還真的頗困難。
有時候我填飽了肚子回住處時,嘴裡還殘留著那幾間小吃店千篇一律的油膩味,此時我總是忍不住想,怎麼家裡炒的菜吃不膩呢?更納悶的是,我的探險精神在美食這回事上是全面退卻,走到台北,我懷念老家附近的小店,甚至走的更遠些到歐洲去,我又瘋狂的想念起台灣的筷子、米飯與勾芡。沒出門的時候想出門,出門的時候想回家,夢想作的越大的時候,記得的東西就越是瑣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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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畢業,老朋友們分散到台灣的各個角落,各奔前程去了。我則是到了高雄繼續唸書,過著閉門讀書、無趣且規律的書生生活。從高速公路25公里到370公里,回家的路則由南下月台變成了北上月台。從十八歲到二十三歲,感覺上,離家彷彿更遠了。
二十三歲這歲數代表某一概念嗎?這幾年我一直在摸索,尤其是當我有意無意的忘記自己年紀的時候。
這次我認真的學起作菜來了,吃膩了外面的食物,乾脆把老媽的簡單口味掏出來搬到高雄。一個人下廚時就要承擔所有後果,先是不知鹹淡輕重,然後又拿捏不住該作的份量,剛開始真的不是鹹死就是撐死。幸好我不挑嘴,學會炒兩道菜就可以在廚房裡自給自足,不過那也是半年後的事了。說來還是覺得神奇,習慣了不在外面吃,招朋引伴的機會便減少了,回台中向老媽兼廚房師傅請益的時間就變多了。有時週末想想沒事,便會坐上最便宜的客運,用一種比思念複雜得多的心情期待著。
從高雄坐車到台中三個鐘頭,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睡又睡不著,醒著又沒事作,索性胡思亂想一番吧!晚上的長途客運,可以看看月亮,看看夜景,或者什麼都不看,從最早的回憶開始從頭再回去一次我的童年:小學的調皮,中學的夢想,大學的瘋狂……
乃至於現在,離家六年了,我終於體會到想家的滋味,下了課的晚上,坐夜車回家。
夜行車總是懷抱著一種詩意的氣氛,探險太累,地圖太花,會令我打從心裡面深深害怕再也找不到那不知從哪裡開始的老記憶;逝者如斯,如光影遁走,車窗外的光線,穿過滿是刮痕的玻璃打進來,一道一道的由腳底往頭頂竄去;我想起了基隆的雨,但那裡的家泛黃破損,童年的玩伴們面容失焦,街道都變了,忘記了校車的到站時間,連千篇一律的路線都難以辨識;眼前的窗戶一片漆黑,流動著暗黃的霧氣,思緒仍然蒙太奇似地從童年不斷連袂而來;熱騰騰的湯圓,五歲的我;老媽似笑非笑的表情,眼角若隱若現的細紋;老爸神乎其技的醫治電器,扶了又扶的老花眼鏡;霧茫茫裡,一排排的路燈綿延不斷,充滿家常味的巷子口穿過迷霧迎接我回來了;離家的時光在月色下前進,高速公路奔馳著往出發的地方疾駛,走回家的路還是那麼簇新,彷彿映著我的影子,既興奮,又陌生,彷彿冒險般,往那越來越模糊的歲數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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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不遠處的那裡,有面鏡子,還有一個五歲的孩子,問了我一些問題,還等著得到回答。
我依舊不是一個哲學家,不過我想,那孩子也許擁有一些答案,所以我現在就要回家去,把那些,再問個明白。
2005/3/13高雄
2005/3/18校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