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聽巴奈唱歌只是很多年前的一個偶然，朋友推薦我有個在女巫店唱歌的巴奈，有一個週末晚上我走進去，後來只要巴奈在台北有表演，我幾乎都一定會到。甚至有個週末我身上只有四百塊，但我買了一百多塊的泡麵過週末，就把把剩下的錢拿去女巫店聽巴奈唱歌。

那時候巴奈出了第一張專輯《泥娃娃》，我特別喜歡聽巴奈在現場表演時說她的故事，例如年輕時初到台北就騙了錢，她說她總要自己記住這件事，於是寫下了她的〈流浪記〉。後來紀曉君也在專輯裡重新演唱〈流浪記〉，但在另一個現場表演裡，紀曉君卻說她其實並不喜歡唱這首歌；還有另一個原住民女孩梁文音在歌唱比賽節目裡唱這首歌，最後眼淚掉了下來……我想那年的巴奈、後來的紀曉君，乃至於青春洋溢的梁文音，一樣作為原住民女性，一樣必須遠離家鄉，也一樣有著類似的體悟。

巴奈雖然以華語演唱為主，但我一直都把巴奈歸類到原住民音樂，這不是因血緣的理由，而是巴奈不斷地唱作為一個沒有原鄉的原住民的流浪故事，像是〈浮沈〉〈怎麼會這樣〉〈大武山美麗的媽媽〉，都是一系列清楚的原住民主題。但那不是天真無邪、開朗活潑原住民主題，反而是不能說母語、不能回家/鄉、不能得到祝福的原住民處境。

甚至〈泥娃娃〉這首兒歌在這個脈絡底下也暗喻著原住民被迫現實而家庭零散，小孩孤苦飄零的身世，也暗示了原住民各族在台灣社會如孤兒般地獨立生活：那些父母早逝的孤兒孤女（例如梁文音），那些早年被騙賣掉的小女孩，那些因經濟現實必須離鄉工作的年輕人，那些為了生活挖煤礦、跑遠洋船的青年，那些自幼隨著父母離散到處為家的小孩（例如巴奈），那些還堅持唱古調寫新曲以追尋自己的文化傳承的原住民（例如Am樂團），還有那些不斷在都市邊緣裡努力維生的原住民。

巴奈的《泥娃娃》是一種鄉愁，但現實裡，她卻說故鄉於她卻僅能只是一種想像的存在。如果很多人都曾清楚感受到《泥娃娃》所內含的悲傷，那或許就是因為故鄉的想像與現實之間竟有如此大的裂縫，這個裂縫是悲傷的起源，卻銘刻在巴奈的生命與聲音。

此外，巴奈也不斷在音樂裡追問自我的存在，在專輯裡的另一些曲目，像是〈天堂〉〈捆綁〉〈過日子〉〈每一天〉〈不要不要討好〉〈你知道你自己是誰嗎〉，都是似乎都是不斷地追索「自己」這件事。我曾經有段時間只要一聽到〈你知道你自己是誰嗎〉開頭前兩句：「你知道你自己是誰嗎？你勇敢的面對自己了嗎？」就覺得心虛不已。然而，不斷地追問並沒有答案，或許也不會有某一種最真實絕對的最終的「自己」；我們只能一直往前走，不斷地努力地成為一個自己喜歡的自己。如同巴奈搬到花東，生了一個女兒，給她一個家，也給自己一個家，那些過去的流浪似乎也得到了一些安慰。

2000年的金曲獎提名，我非常喜歡本土唱片公司角頭音樂全軍覆沒，也包括了《泥娃娃》這張專輯，雖然我從來就認為任何音樂獎項都有其偏好（甚至偏見），我自己在音樂上的喜好恐怕也只是另一種主觀，但總還是為巴奈感到可惜（甚或是不平）。然而慶幸的是，似乎不只有我被巴奈感動，每次去聽巴奈表演，總是有那麼一群人，還有在網路空間也充滿了各種誠懇的心得與推薦。更令人開心的是巴奈在《泥娃娃》八年之後，她的生命有很多的轉變，也出版了第二張專輯《停在那片藍》，她似乎不再那麼悲傷，並且有另一種沈澱的溫暖與喜樂。（01/07/2009 Los Angeles）


【備註1-專輯資料】
巴奈《泥娃娃》1999 角頭音樂

曲目（附上三首試聽，也誠懇推薦到唱片行支持一下！）：
01-泥娃娃
02-不要不要討好
03-panai流浪記
04-沈浮
05-綑綁
06-大武山美麗的媽媽
07-過日子
08-失去你
09-天堂
10-你知道你是誰嗎
11-怎麼會這樣
12-每一天

【備註2-相關文章】
1. 溫暖的藍色：巴奈 - 停在那片藍
2. 巴奈以及流浪的記憶
3. 巴奈 流浪記 Panai Wandering

【備註3-碎碎念 I】
這篇是參加活動的文章，但也是我一直想為巴奈《泥娃娃》寫的文章，希望讓更多人聽到巴奈的歌聲，甚至也為她感動。而文章標題「我的台灣最佳流行音樂」純粹只是活動名稱，對我來講，許多曾經感動過我的音樂是不可共量的，他們於我的記憶與意義各有不同，我從來就不願意比較高下，或者單純地用歌唱技巧、音樂形式、獎項排行榜來討論音樂的價值，這從來就不是我聽音樂的態度。但若只要找一位歌手一張專輯，來說明我對音樂的感動，我會毫不猶豫地推薦巴奈《泥娃娃》。

【備註4-碎碎念 II】
原來的這篇文字的標題「我的台灣最佳流行音樂：巴奈《泥娃娃》」是徵文活動要求格式，不過活動結束了，我也把標題設定更改了；也順便恭喜巴奈《泥娃娃》入選1993-2005百大華語專輯（雖然我覺得這張其實是原住民專輯）。(02/16/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