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時，我跟系上同學多半是淡如水的交情，因為我時間大多耗在社團與自己的事。那個時候旺霖和小傑是少數我覺得可以很盡興說話的同學，他們兩個對知識與生活都有著一些特殊的熱情與浪漫性格，我們偶而課後會去校門旁，外雙溪畔的小餐廳，點一份快餐一杯飲料，一百塊有找，然後一坐下就是幾個鐘頭。想來那樣的時光，竟是奢侈。

大四那年，同學各自計算著將來，有人西裝筆挺投身政壇，有人安分守己準備國家考試，還有更多人積極衝刺各家研究所考試，延遲了畢業焦慮。那個時候，旺霖延畢雙修法律系的學分，小傑則是延畢學德文，而我卻著著實實地離開了校園，踏入一段漫長的「不願役」軍旅。

有次我說到當兵的營舍在花蓮七星潭附近，夜哨的潮聲清晰可辨，旺霖不經意流露出一種讚嘆，讓我完全不以為然。我總覺得他的讚嘆浪漫化了我的處境，而那卻是我曾經歷過最難堪的遭遇，以致於在我退伍後多年，才終於願意踏上那片海岸。但或許就是這種浪漫性，讓旺霖帶著過去的創傷，騎上了通往拉薩的單車之旅。

對於異地的浪漫想像並不稀奇，我有朋友為了北歐的古老歌謠到芬蘭去，也有朋友追尋《革命前夕的摩托車日記》，而踏上南美洲大陸。西藏也是另一個可供浪漫化的想像異域，任何人文地景都可以成為旅人心目中饒富意味的象徵，於是文學、電影、旅遊書紛紛借用西藏的符號來說故事，甚或消費。乍看之下，《轉山》也是同出一轍，然而作者在旅途中充滿反思性的寫作風格與自我對話，卻又讓他的文字跟這些作品有了清楚的區隔。

我記得很小的時候學寫作，老師說千萬不要在敘事的時候用第二人稱作為主角。然而，《轉山》除了序言、後記，整本都是用「你」，來指稱現實世界中的寫作者，用說「你」來指稱「自己（我）」。這讓我想起楊照在《迷路的詩》也曾寫信給自己用"Dear You"開頭，跟自己的對話。為什麼用「你」，而不直些用「我」來談自己？顯然是主詞的「我」太過靠近自己，而讓自己對於自己，乃至於自己的過去與未知的讀者，都顯得過份坦白。於是，作者把主詞轉向給「你」，彷彿說是「你的」故事，而不讓自己陷入誠實到赤裸的焦慮。同時，以「你」來談自己的同時，也可以把「現實的自己」與「被書寫的自己」拉開了距離，這個距離讓寫作者有了不一樣的凝視，可以憐憫自己，可以嘲諷自己，可以從過去的自己找當下的意義。

各篇鋪陳的敘事語言與情緒張力，搭配上影像，讓閱讀也彷彿也在追索同行旅途。然而，作者並沒有為了討好自己或讀者對於西藏的浪漫想像，而掩藏任何旅途中不愉快的遭遇，西藏並不盡然浪漫如預期；但同時，他也不曾掉到另一個極端，還是努力記下那些值得紀念的美好人物景色；這樣的特質讓他的書寫沒有落入消費性的旅遊寫作。

此外，真正令我感動的是在旅途與寫作中不斷的自我對話，跟自己的過去、自己的個性、自己的身體，反覆對話。或許，正好是在這樣的異地處境與孤獨寫作裡，才能如此意識清楚地凝視自我。這一切，讓我想起自己在當兵時，還有來美國讀書至今，各種不得已的處境與遭遇，也曾讓我那麼真切地看見自己，而有種種反省。

最後，作者抵達拉薩的時候，發現自己竟然只是平靜，沒有預期的驚喜情緒，自問：「難道到了就祇是到了而已？」當然地圖上的終點到了，但地圖上的終點何嘗不是另一段生命旅途的起點？而在漫長旅途與自我凝視以後，旅者終將給予過去與當下某一些意義，而可以繼續往前走去。

在我退伍後搬到台北準備留學考試的時候，有次邀了旺霖、小傑到我朋友姊姊開在八里的新業餘茶坊，那天旺霖帶了一份初稿，還有許多照片，我們在那個平凡週間的午后，過了一個自在如大學時的下午，而那竟是我離開台灣前最後一次三個人這樣聚在一起。而如今，旺霖在台灣讀文學，也出了書，小傑在德國讀哲學，我在美國讀人類學；有趣的是，曾經走得最遠的人留在台灣，不曾離開台灣的人，卻到了最遙遠的異國大陸，詞不達意地重新生活。

我在讀這本書的時候，不斷地想起大四那個憂鬱的旺霖，但我卻不曾給予太多的安慰，或許是因為我也耽溺在自己的困境裡。後來，旺霖騎上了這趟顛簸的旅途，我的生命同時也受困在花蓮那方小小的營區裡。慶幸的是，他安然歸來，我也平安退伍，像是劫後餘生，或許後來各自的生活不必盡然如意，但至少都還在往自己的夢想努力前進。

【備註】
1.網頁圖片為謝旺霖《轉山》書籍封面（遠流 2008）
2.謝旺霖的部落格：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