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須先承認我對於柯裕棻的文字有非常主觀的偏好，我常常一邊閱讀一邊驚呼她對文字掌握的能力，不論是《青春無法歸類》時而冷酷、嘲諷，時而又充滿情緒的語言；或者，像是《恍惚的慢版》那種緩慢抒情，彷彿整個世界都慢了下來；又或者，像是她在Blog偶而詼諧自在的趣味輕快。

《甜美的剎那》則似乎揉合了前述所有的特質，好幾段尖酸的文字，都讓我拍案大笑；也有好幾個深沈的段落，越讀越覺得孤獨，以為全世界沒有多少人可以理解這種滋味，翻回去序言，果然稱這本書作：「紀念一種孤寂。」

的確，幾乎整本書都是個人獨白，長篇幅地對外在事物描述，特別是風雪靜物，即便描述對象為人，往往也限於內在陳述，沒有太多現實口說的互動對話。甚至在描述他人時，我都懷疑作者根本是在談自己。就像是一個孤獨的自我不斷地在內心說話（但被預設或期待的說話對象是誰？），時間的速度彷彿變慢了，事物也都被細緻地凝視。記述孤寂，甚至寫作本身也是孤寂，一旦付印成書，孤寂本身又跟不知名不知數的眾讀者對話，這又是何等劇烈的對比。

這本書也像是柯裕棻先前那篇〈行路難〉的註腳。有不少的篇章主題在美國讀書，那種一個人獨自行走、讀書與生活，在那個時空裡，自我成為了一種絕對的存在，一種孤獨的存在。作為一個留學生，我在閱讀的過程裡，常常一邊暗自點頭同意，一邊又在心頭吶喊：「我不要變成這樣！」此外，那些獨處的描寫，時而自以為清明，時而又千頭萬緒，或者放空自己逃避種種生活難題，都讓我幾度在對號入座的情緒裡拉扯不清。

此外，柯裕棻在序文或文章間，提過了幾次關於散文的虛構，甚至到後來都不辨虛實了。但對於文字虛實的告解，反而讓人覺得是一種對真實/虛構的焦慮，這樣的焦慮背後是一種文字態度，一種的誠實的義務。但問題似乎又是：「人們到底能對別人坦白多少？」一個寫作者到底又可以對所有不確定的芸芸讀者坦誠到什麼地步？在我看來，柯裕棻可能還算是誠實的，甚至是「老實」的。

【備註】
1. 順道一提，因為也學過一點編輯的皮毛，我讀書都會注意排版美編，我非常喜歡這本書的美編。柯裕棻在這本書談了非常多的「細節」，而這本書的排版編輯也真是充滿了細節之美。

2. 〈行路難〉一文收錄在《青春無法歸類》與柯裕棻部落格 夏蟲語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