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春秋》寫出了「爵士樂—樂手故事—聽者」的抽象三角關係，聽音樂的人藉此想像那個樂手經歷過的過挫敗、困頓或墮落，在音樂美學評鑑之外，更賦予音樂生命的厚度；而聽歌的人也在閱讀故事中找到私我的生命共鳴……孫秀蕙寫出這件事，我也在閱讀她的文字時，有了類似的感動。

爵士春秋

作者：孫秀蕙
出版社：商周
出版日期：2002

本來這本書是要買來送人的，somehow，我留了下來自己讀，讀完就捨不得送人了。因為書和音樂一樣，不是單純的實用商品而已，讀過的書和聽過的音樂對我來講往往會連結到特定的閱聽記憶。我讀這本書的時候，是去年的夏天，那時候我還在「當兵」（我實在想找個更具批判性的指稱），睡前我保持會聽一些音樂的習慣，我也在那些音樂裡，得到有一些沈澱，或情緒的寄託，然後平靜地睡去……

後來我在一些文章裡讀到爵士樂，作為一種抗爭的精神，對於種族、社會與歷史，還有個人的生命經驗的抗爭。我想，在一些時候我是聽得懂這些音樂的，他們不只是好聽的樂音，還寄寓了更多個人乃至於群體的意念。而爵士樂手的故事，更是為人樂道，充滿了各種生命的爆裂衝突，嗑藥、酗酒、靈修、強暴、貧困到賣樂器……如果爵士樂的故事值得人們一再傳頌，就是因為這些異樣的生命經歷，彷彿每篇故事都可以拿來當社會新聞焦點版。然後妳聽著好樂迪小姐（Billie Holiday）的哀怨歌聲，不禁也感到一陣憂傷。

姑且先不論在台灣，爵士音樂與爵士樂迷的關係是不是這麼具有抗爭深意，我覺得我在孫秀蕙的《爵士春秋》讀到一種爵士樂迷的感動。我記得這本書剛出版時，我在書店剛開始本以為只是又一本爵士故事書，把一些流傳的爵士傳奇故事故事再講一遍，但顯然我太自傲，孫秀蕙又太令人驚喜。還有，我必須承認自己的孤陋寡聞，殊不知別稱小威老師的孫秀蕙早在網路上，因為這些爵士音樂文章而頗負盛名！

這本書之所以令我驚喜的是，作者把自己聽爵士的經驗串在故事文字之中，讓爵士樂不僅是只有爵士樂手本身的故事，還有聽者∕寫作者自我的生命連結，整本書在「爵士樂—樂手故事—聽者」的三角關係中寫就，這是這本爵士書的精彩之處。

後結構理論會很抽象地說「作者以死」，或是「閱讀就是一種創作」，在這本書中作者展示這件事，她用極個人化的文字，甚至是帶著情緒的文字，讓那些老掉牙的爵士故事有了聽者的深意。爵士樂不只是樂手的演出技巧，樂評人的幾顆星星或銘盤榜單，爵士樂更可以是小樂迷生命旅程裡的某一段記憶；正如同孫秀蕙在文中反覆說道那些求學或成長的經驗。

另外，市面上有許多爵士樂故事或介紹爵士樂的書，這些書不是在音樂技術與美學上長篇討論而顯得無趣（對我這種樂理白痴而言），不然就是老掉牙地重複每一本爵士書都有的煽情故事，而大家所選取介紹的人物也都固定是那些爵士大師，以致於每一本讀都長得那麼神似，但《爵士春秋》卻讓我們看到另一種爵士書寫。簡單說，如果只把這本書當作一本爵士入門指南，那必然會失望，也必然太小看這本書了。因為在我看來許多很重要的爵士作品，在這本書的介紹很少，甚至沒有。像是我很喜歡的Keith Jarrett、Charlie Haden、Nina Simone、Diana Krall都早已是爵士樂界響噹噹的大人物，不過這本書都沒提到，特別是Nina Simone那麼充滿抗爭力量的生命故事，作者也沒提及。

我指出這件事，並不是要說哪些樂手、專輯是這本書的缺憾遺珠，我反而要是說：很清楚的，作者有自己的音樂偏好與寫作意識，而不是一本企圖包山包海譁眾取寵的爵士書籍。我甚至在裡面看到很多我不並偏好的爵士流派；或者我讀了書之後去找來聽的作品，我也未必會喜歡。甚至，裡頭提到一些我已熟知的爵士樂作品，我也不一定認為是那個爵士樂手最好的作品。但，以上這些選樂偏好都無關宏旨。重點是，作者說得出一套為什麼她覺得是她認為最棒最感人的作品，這份感動意義與她又何干。這件事情，是我在讀這本書最大的感動！

我沒有意思去定義爵士樂（我想我也沒有能力），但我覺得爵士樂給我一種自由的體會，那種自由是回歸個體的生命感知，每個人的生命都有其獨特性，不可共量。所以，我才會覺得那些長得一模一樣的爵士書籍，令人失望，因為他們失去了自我的形狀，只顧著崇拜特定的幾家「大師」，忘了自己的感覺。就像我會提醒初聽爵士的朋友，固然可以買所謂銘盤當保險聽法，或是藉著聽銘盤瞭解什麼樣的作品被認定為是「經典」，但這並不代表我們一定要喜歡這些銘盤、大師，我們可以培養自己的品味，連結自己跟不同作品之間的生命關係，這樣聽爵士樂（或任何音樂）才會是有趣的。

最後，我要說《爵士春秋》寫出了「爵士樂—樂手故事—聽者」的抽象三角關係，聽音樂的人藉此想像那個樂手經歷過的過挫敗、困頓或墮落，在音樂美學評鑑之外，更賦予音樂生命的厚度；而聽歌的人也在閱讀故事中找到私我的生命共鳴……孫秀蕙寫出這件事，我也在閱讀她的文字時，有了類似的感動。（初稿∕2005.03.11；修訂∕2006.1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