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往往會疑惑，懷疑自己的過去，是否發生過那麼多大大小小、盤結不清的舊事，迷失在真與假的迷亂中、過去與現在的變幻中；迷失在夜色與燈光的雜沓中。

我異鄉人的身分逐漸清晰

作者：王丹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03

於是往往會疑惑，懷疑自己的過去，
是否發生過那麼多大大小小、盤結不清的舊事，
迷失在真與假的迷亂中、過去與現在的變幻中；
迷失在夜色與燈光的雜沓中。
—From 王丹《我異鄉人的身分逐漸清晰》p.183

也許很偶然，但也許也並不那麼巧合，過年時我在我的CD堆裡翻出了一張幾年前特價買來的六四紀念專輯《歷史的傷口》，那個時候台灣還沒有音樂光碟製造技術，所以CD片還是到韓國製作的，上面還寫著Made in Korea，裡頭童安格的聲音，讓我想到了一些些微不足道的過去。然後，我開始翻起王丹《我異鄉人的身分逐漸清晰》這本書。

相較於蔡康永的《LA流浪記》 （台北：皇冠 2003），這裡的生命移動，既非自願，也不很浪漫，而且苦悶孤獨。如果蔡康永的LA記事，是在LA看到生命的偶然際遇，或幸或不幸的種種故事。那麼王丹文字裡的生命移動，則是往事歷歷地重閱自己的苦難，甚至是有時是呢喃自語般地陳述、勉勵自己，憐惜過去的自己，以及那些錯身於生命裡的人們。於是，王丹就這樣嘆息：「你知道想起是徒勞，卻無助地難以忘記。」如此自憐，不禁讓我也有些同其情的喟嘆。

書中有很大的篇幅在於過往的回盼，特別是苦難的部分。六年的監禁生活，讓他覺得生命真空了六年，對監獄裡一花一草的自由生長都感到欣羨。我某個程度上可以理解這樣的感受，就好像我可以記得新兵訓練時的一個早點名，麻雀在營舍飛進又飛出，我只覺得自己的生命被愕然撕裂，我就被遺棄在這裡，看著一隻鳥，都覺得羨慕。雖然事實上，生命未曾真的真空，不管願意不願意，時間、事件一一經過，只是終究不願意承認這樣難堪的情境。我想，對於王丹而言也是這麼一回事吧！？他的悲憤，也許就從此而來。如同另一個朋友告訴我，他當兵那兩年把自己當白癡般熬過了，這何嘗又不是企圖把這種種不堪的生命處境，選擇性地抽空，好讓自己好過一些。

王丹的書中，提及了齊秦幾次，剛好我最近也常聽齊秦的歌，甚至很多時候根本是聽著齊秦，讀王丹的書。齊秦的作品，往往引借自然物件，像是花草季節風雨日夜……等等，作為情感的觸媒，像是冬雨、大約在冬季、無情的雨無情的你、花際、狼、蜉蝣、太陽雨……這些作品。其次，「告別」亦作為齊秦音樂中很重要的一個主題，這些特質讓我覺得王丹當然會喜歡這樣的作品，特別是王丹往往從一些很小的物件、地景，就可以渲染成為一段記憶。另一方面，也牽涉到一九九○年左右，正是齊秦在流行樂界的全盛時期，所以當我聽到齊秦的聲音以及他的編曲，總讓我感受到九○年代初的氛圍，就是一種過去的追憶的氣氛。在不斷的「道別」主題中，真正要說的，恐怕卻真是對於過去的解不下放不開。這或許也就是齊秦的王丹的主旋律吧？！就像王丹在書中提及那個即將遠行（again，又是道別）的友人，問他帶了什麼值得紀念的東西，那朋友只說帶了一盒齊秦的磁帶。我想，那個歌聲，就是他的的重重記憶吧！

另外，我想值得一提的是，王丹是我少見六四學運中不特別標榜自己作為參與者的。雖然他的文字偶有提到六四事件，卻感受不到一絲自鳴得意的氣息，更多的時候他是感傷他所見證過的情景，以及他後來的流離處境，與難以凝視的過去。我第一次注意到王丹這個名字，也是幾年前一次六四的新聞專題中，我發現他是唯一（就我所知）對當年運動中的民主訴求提出反省的。當一些人標榜著六四的招牌時，王丹卻出人意表地談論著當初對民主的理解與想像，是可以再更成熟一些。這是一個怎樣的人，並不急於標示自己的歷史位置，而還能繼續深化思考當年的問題。我必須說，王丹書中有些地方，我不甚同意他的推論或想法預設，有很少的時候甚至我懷疑自己是否能清楚掌握他要說些什麼，抑或只是自言自語？但在行文之間，王丹對許多事物所展現的細膩觀察，以及引發的獨特觀點，卻是我覺得書中最精彩的部分。像他看一段戰爭敘事的文學創作，卻對該文作者對戰爭裡 的壯烈而落淚顯得不以為意；相反的，他認為更值得令人落淚的，是踐踏在這些或國家或民族的虛無戰爭目標底下，一個一個真實的生命。

然而我還是必須說，台灣社會對於王丹給予了太多六四的光環，反而是看不見他在這部分的特質。而在台灣對於六四投予的注視，也往往偷渡著不得明講的國族慾望……這是題外話，也許有機會再另文書寫。我只是希望在閱讀王丹文字的時候，我們必須注意自己實在無須添賦予作者太多神聖光環，才能在他這些被報紙方格侷限的瑣碎篇章集結中，看見一個敏銳而善感的王丹。

最後，感謝在我入伍前慷慨贈我此書的同學喻閔。（初稿∕2004.02.07；修訂2006.1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