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6,2006

蔡康永 - LA流浪記

他們偏離了正常社會對正常與秩序期待,在成為自己過程裡,讓身心靈流浪,但他們的流浪不是虛無飄渺的浪漫,而是真實深刻的生命歷程。

LA流浪記

作者:蔡康永
出版社:皇冠文化
出版日期:2003.11.07

《LA流浪記》出版的時候,我即將告別大學生涯,彼時經過連鎖書店,很難不注意到那些醒目顯眼的廣告海報。過了一些時候,這本書離開了排行榜,我也正式離開了學生身份,成為一個「不願役」的軍人。在放假時約朋友在書店碰面,就隨手翻了這本書,作者自序簡短有趣,而且感人,所以只讀完了序言,我就決定要買下這本書。

我必須承認自己先前對通俗暢銷文學的偏見,總覺得這類作品往往自視聰明詼諧,經過出版社的包裝行銷,普通粗糙的見解,也都自以為是聰慧的哲理小品。就像唱片工業裡的偶像歌手,在歌手俊美的外表與宣傳造勢後,搶攻各大銷售排行榜,音樂成為純粹的娛樂消費,任何對於深刻的要求,都顯得太過沈重嚴肅,而通俗暢銷文學,又何嘗不是?

《LA流浪記》就是一本通俗的暢銷文學,修辭沒有特別講究,文章的結構也並不特別嚴密,唯一比較出色的,是作者說故事的能力,充滿了戲劇張力,這大概也是拜洛杉磯學好萊塢電影所賜。這本書就是一些求學記事,很多笑鬧趣事,起碼乍看之下這個評語並不過份。

的確,這絕不會是文學評論家願意花時間篇幅討論的書,我也是當成一本輕鬆有趣的書,在部隊裡用零散的時間讀完這一篇篇留學記事。作者挑選的故事主題,往往生猛辛新鮮,不失俗濫,像極了他主持的電視節目。

例如那位好著女裝的猛男同學、臨終前希望一圓電影女主角夢的老太太、嫁給斷腿老男人的國小同學、信仰虔誠又嗑藥同學、眷戀祖國的波蘭導演……作者筆調多是風趣戲謔,但不嘲諷,反而更自在地肯認這些故事主角堅持的生命姿態。

然而這些故事跟「流浪」有什麼關係?「流浪」如果相對於「非流浪」的狀態,預設了有一種「歸所」或「原初點」的存在,只有流浪者離去了,才成為流浪。如果流浪者歸返,或有了安身立命的新歸所,則流浪的身份也就跟著取消了。

以「流浪」為題的書名,挾帶著浪漫想像,刺激了閱讀消費。但在序言裡,作者也明白指出有些人的流浪,既不情願也不開心。甚至,我們不要把「流浪」侷限在身體移動的意義,而是包含所有邊緣的、不被社會肯認的生命主體,都當作是一種沒有歸屬的流浪狀態。於是作者在書裡說他見識了那些五花八門的故事,不只是作者流浪在他方,這些故事裡的男男女女,也都流浪在自己的個人歷史裡。

此外,「流浪」是否一定要有某種最終的或原初的歸所嗎?或者人們只是從一段流浪轉到另一段流浪,任何居所都只是我們生命的暫棲之地?但如果流浪是一種常態,那麼流浪的意義是否還存在?作者似乎並不打算回答這麼嚴肅抽象的提問,但在書裡的那些大小人物在各自生命的處境裡,努力地成為自己想要樣子,不論是變成大美女或第一女主角,他們奮力超越侷限,而有做為自己的可能。他們偏離了正常社會對正常與秩序期待,在成為自己過程裡,讓身心靈流浪,但他們的流浪不是虛無飄渺的浪漫,而是真實深刻的生命歷程。

這本書碰觸了性別、文化權力到國族議題,以及各樣可被視為乖戾、瘋狂的舉止,這些看似只有在社科學院裡的嚴肅主題,都被巧妙地帶入關於流浪的故事裡。但另一方面,在影視娛樂重鎮學電影的作者,似乎從文字到影像表現都學會了商業傳播的能力,他的文字書寫如同影像,平易近人,且充滿了娛樂效果。然而,作者不論在影視或文字的表現,似乎又有著更大的關懷與期待,他總是特意地碰觸邊緣議題,在所有具爭議的主題裡,提供一些不同的思考。

就像多年前在市長候選人參與的活動裡,公然詢問政治人物的同志政見。但他並不以社會運動者自居,而且他的現身途徑向來是非常「主流」的。可是正好是這些極具衝突的特質,我相信作者必然有一種極特殊的人格特質,讓他得以在大眾傳媒或暢銷書關注這麼邊緣的議題。我不禁好奇,是否這一趟「LA流浪記」讓他見識到各種異樣的生命型態,學習與這些朋友相處,也回過頭來肯定了自己特殊的存在。

我在後來當兵時光,常常想起作者在序言最後的這段話:「我想用這本書紀念我很慷慨的爸媽,我也想用這本書感謝陪伴我的左治。但願我們的人生,還有你的人生,都還有更靠近夢想的時刻會到來。」

我常想我的軍旅生涯也是一段流浪,不只是離開高雄到陌生的花蓮,還有許多並不愉快的經驗,於是好山好水在我看來都變成窮山惡水。那是一段並不情願的流浪,多數時候,我覺得自己受困在那一方狹隘的營區,在壓縮的時空裡,人與人的關係總是緊張的。

有次副連長在大部隊前數落我沒有班長的樣子,然後有意無意地問說:「你覺得娘娘腔的人怎樣麼?」

我忽然想起這本書,回答說:「沒有怎麼樣!一個人喜歡自己的樣子就好了!」副連長當場啞口無言,後來當我再想到這件事,想到他對我的嫌惡,很可能只是反映出他對自己的厭惡。我想當一個人無法心胸開闊地認識別人時,恐怕他也無法喜歡自己的樣子。

就像作者如果當時排擠這些奇奇怪怪的朋友們,他的求學生涯也許會變得貧乏無趣,他也寫不出這些生動的故事,甚至可能不會喜歡在他身上才有的一些特質。

齊豫的經典民歌〈橄欖樹〉最後一句是唱著:

為什麼流浪 為什麼流浪 遠方
為了我 夢中的橄欖樹

流浪也許不代表有必然的終點或歸途,但流浪也不全然是漫無目的的晃蕩,就像書序最後說:「但願我們的人生,還有你的人生,都還有更靠近夢想的時刻會到來。」我想「夢中的橄欖樹」其實就是一種期待,一種夢想,而流浪就是為了更接近這些夢想。

當這些輕快的文字與有趣的佚事從排行榜上退去之後,《LA流浪記》在我看來並不只是一本純屬娛樂的文集,作者努力地讚許人們作為自己的模樣,而不是別人期待的模樣。對我來講,經歷了軍旅生涯,再想到這本書,我很慶幸我還能堅持並相信一些小小信念與價值,即便在那個過程中並不快樂,但我曾努力地成為自己期待的自己,這件事已經是最有意義的了。(初稿∕01.18.2004 ;修訂∕2006.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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