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不是天堂

　　「我們必須瞭解，夢的象徵大多是心靈的表徵，而心靈是超然於意識心智的控制之外。」（《人及其象徵》，Carl G. Jung）

　　夢境對每個人來說是一個最奇妙的內在經驗。夢境的設計可看似和日常生活完全無關，又或者，也可以對現實面作某種程度上心靈彌補的治療效用。而對於黑麋鹿來說，他的靈視作為和過去的祖宗相互對話與對未來族人命運的預告，實為一段充滿著迷幻綺麗地集體走向絕滅的隱喻之歌。

　　在黑麋鹿童幼時期的19世紀中後葉，美國白人的西部拓荒牛仔夢熱烈展開已多年而步入尾聲，也許有人認為這是一場充滿著浪漫主義氣息的田園牧歌式的運動，然而實質上縱觀整個西進的過程伴隨著的是血腥和艱辛。白人西向挺進的結果是大量急進地吞噬著當地原住民印地安人固有賴以生存的自然資源。雙方的衝突讓戰爭一再揚起號角，白人仗恃先進的現代文明利用各種手段迫使印地安族群籠罩在滅族的陰影下不斷妥協遷移。在這種憂鬱氛圍長大的黑麋鹿格外敏感，就算處似懂非懂的年紀，一種神祕的超意識在他的軀體內在逐漸萌芽。

　　九歲那年的病重靜養讓他的靈視有了決定性的啟動。陷入昏迷狀態的他夢到在藍白天空下的草原各方聚集了數量一致備帶裝備的各色駿馬和鳥獸，接著一連串地各種意象的指示後，黑麋鹿和代表各方位的列祖列宗見面展開對話。對話的同時，景象和物體不斷因進展而變化，加強談話內容的隱喻和具體化。隨後，他則被帶領著旁觀參與村里族人的榮盛衰敗歷程甚至共同抗戰，從一個山丘越過一個山丘，一景接一景，不紊且清晰。

　　在這次冗長的靈視中出現的野獸禽鳥、男人女人、雲雨丘陵聖樹等大自然景色都是黑麋鹿成長以來所認知的世界組成元素。我認為是當時的氛圍、長輩們的談話或故事的講述與自然環境的接觸讓黑麋鹿的內在意識甦醒，以各種黑麋鹿現實經驗所能及的範圍內的符號形式表達。關於這種意識起源，榮格認為每個身體都有其歷史，而這種歷史載負著原始初民心靈中生物的、史前的和潛意識的發展總涵，形成現今我們的心靈基礎。我覺得這些「原初殘餘」可以說就是細胞非物理性的記憶，它可以由讓部族繁殖後代而繼續延續傳承下去，像一種抽象式的集體生物本能。榮格也指出「原初殘餘」（原型）是一種傾向所形構出一個母體下的各種表象，這些表象在細節上可以千變萬化，但基本的組合模式不變。因此，黑麋鹿的靈視也可以說是集體潛意識的攪和。

　　在原始部落裡，我們可以發現部落的族人常以口耳相傳的寓言故事或歌謠的方式作文化禮俗的啟蒙教導。這些故事和傳統歌謠會不經意地融入每個族人的血液裡，不知不覺中成為一種文化規範和行為守則來維持全體族人在面對大自然原始生態的存亡競爭的優勢，也就是生存智慧的傳承。像瓦塔葉向小時候的黑麋鹿講述關於一個名叫高馬的年輕人艱辛求偶過程的故事那樣。裡面就隱含著對一個長成成人的成熟青年必須掌握基本溫飽技能的期許，勇猛敢為的特質和親友間的真誠感情等等的道理所在。

　　靈性傳統是印地安人文化很重要的一部份。瑞廷頓（Robin Ridington）說靈性傳統對美國原住民身份認同的構成，份量甚至要超過族裔的屬性。印地安人觀看世界的角度隱然交疊著共同織就的靈性經驗，不符物理真實但像夢一樣逼真。這是原住民獨有的結合了個人的靈視經驗，和長老以及巫士在祭典儀式所吟誦和演示的共有的宇宙秩序。原住民的歌詠、故事和儀典形成了一套由演示、參與和經驗所構成的語言，世界在這一套宇宙秩序裏成就意義。利用各種圖騰符號或器物賦予神聖意義，叮嚀族人回歸原點，體貼大自然。

　　原住民和大自然動物非常親近，有本能使用動物意象的傳統，甚至進一步構成圖騰式文化，藉由野性動物的言行舉止來反映人類的行為。換句話說，帶著動物的心靈投入模仿動物的言行舉止。像馬之舞儀式裡的黑麋鹿多少以人馬合一的姿態起舞，完成儀式以達和萬靈溝通安撫祈福的效果。原住民和自然生物界有密切的關係，而這些自然的密切關係也成為原住民知識和意識的根源。黑麋鹿用靈視裡看到的意識搬到現實的世界重演一遍，期盼能夠達至靈視中的預期效用。這些儀式鼓舞振奮族人的信心和勇氣，激勵族人捍衛生命和故土美好的期待。

　　然而古老的偉大智慧無法抵抗現代國家機器貪婪強橫的巨輪，黑麋鹿的族人經歷無數個奮勇抵抗屢敗屢戰屢逃的戰役後，人口凋零銳減甚至瀕臨滅族，全族都陷入一種低迷而萬劫不復的氣氛裡。於是，不得不低頭妥協，不再逃了，也無處可逃了。

　　黑麋鹿的族人從此被侷限在經過規劃的所謂原住民保留區，分配住在四方盒子狀的屋子裡，四眼望去一隻隻野牛的魂魄孤寂地飄遊在一片貧瘠的禿黃平原上。國家之環已經四分五裂，連居住之所也不再有圓心，原有的圓滿世界經已崩解，聖樹也枯萎而死。古老偉大的故事沒人再轉述，萬靈之舞亦不再揚起。印地安族人的靈魂困在過往的傳說裡，以這本書的面貌重生拒絕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