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懂，

在為賦新辭強說愁的年紀，我聽說「愛一個人是不應該有理由的」。原因無他，只因「如果你愛一個人有理由的話，那麼當理由失去了，你就不愛他了」。如果你愛他的文采，等他江郎才盡了彼此只能相對無言；如果你愛他的相貌，可惜了，不消二十年全走樣了。我又相信了這樣的話，愛一個人不需要原因，只是沒來由的眷戀。

但後來的我疑惑了，為什麼一定不能有原因呢？如果沒有任何理由支持我愛一個人，當我回憶奮不顧身的初始，卻發現一片模糊，即使問自己也問不出個所以然，所作的一切徬徨而毫無意義了。我們做一件事情需要動機，為什麼愛一個人不需要原因？總有一些美好值得追根究柢，那是面對孤寂無助的自力救濟。也許有人覺得愛情需要原因的話，不免有些目標取向，因著某些需求而愛上了那樣特質，卻不是愛上了那人，這彷彿磨滅了愛情的神聖性。葉慈說每次觸摸愛情都耗損了它的神奇，我只想說愛情從來就不那麼神聖不可侵犯，它也只是一種情緒、更一直都是種工具。我們研究宗教或儀式固然可以很超脫的研究儀式本身作為一種象徵，但是從來就無法忽略它回到社會脈絡下是一種整合的工具，而愛情亦然。

況且，為什麼我們那麼恐懼不愛一個人？愛情是每一瞬間電光石火的交會，每一秒的愛情都和上一秒的愛情相異，我愛他的才氣、他的英俊，那就是我在這個當下所愛所珍惜的一切。我正因為這樣的理由愛戀著他，熱切地追求想望，這一切只能發生在這個當下。我想愛情是很多很多的點，乍看之下是一條連續的線段，但是細看會發現每一點都是新的起筆，重新開始計算對彼此的期盼。如果彼此都還想繼續畫著未來，那麼一切無礙；倘若彼此有著不同的方向，那又為什麼不能好聚好散？

所以愛情從來就不是愛著一個人吧，一個陌生女子的來信說「我愛你，但與你無關」。我愛著你的倒影，所謂倒映在我眼中的身影，絕大多數那是回憶。我愛著你讓我傾心的特質，並將那些特質拼湊成一個我所認知的你，你在我的心中不是真正的你、而是我所建構的客體。

於是我理解我愛的原來是那時的你，承載那種特質的軀體，並在正確的時機被我目睹綻放的一刻，如曇花一現。於是我更了解了，當你不再擁有那種唯有我目睹的特質之後，我對你的夢想也只是清晨過後的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