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14,2008

命運 e 鎖鏈

1、
早上的自習課 導師去開會 沒有出現,同學們在教室裡興奮的互相追逐,亂哄哄的吵鬧成一團。 

我忙著幫坐隔壁桌的阿麗畫布袋戲尪仔。
阿麗指定要一仙苦海女神龍、一仙史豔文,還有一仙藏鏡人,她會給我幾粒蓮霧做交換。其實我不怎麼喜歡那些又酸又澀的 蓮霧,仍然 仔細用鉛筆先描繪出尪仔們的輪廓,再塗上彩色粉蠟筆。
畫尪仔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難,尤其是畫歌仔戲和布袋戲裡的人物,只要憑著記憶就可以畫出栩栩如生的尪仔。那些都是我從廟埕的野台戲看來的。

突然飛來一枚 毽子,不偏不倚敲在史豔文的頭上。
我當然知道 毽子是坐在後排的張閃丟過來的,我們已經好幾次這樣代替飛鴿傳書。
閃仔經常用漂亮的雞毛做 毽子送給同學,她家因為父母在市場賣雞肉的緣故總是養著一群雞。
打開 毽子上用橡皮筋綁著的紙條,看到張閃邀我放學後去她家摘芒果。禮拜六只有半天課,中午吃完菜湯後就可以跟閃仔回家。

由於二個人感情特別要好,我已經去過張閃家許多次了,有時也會邀她到我家看電視。
阿爸去年買了一台電視,上面還擺設了一個紅色的大同寶寶,頓時轟動鄉里,幾乎整條街的小朋友都來過我家看電視。尤其是布袋戲演出時間,連住街頭的陳景忠還老遠捧著飯碗跑來呢!



2、
張閃的家在苦苓腳庄尾。

上次頂著大太陽從學校一路走到苦苓腳,回家時又淋了一陣西北雨,我還發了高燒。

穿越過溝村後沿著小路,我們撥開高及腰部的稻子,小心翼翼踩著濕滑的田埂。
我和張閃都穿著相同的黑色塑膠鞋子,這種學生鞋模仿城裡百貨公司賣的款式 ,只不過城裡人穿的是真正牛皮做成的皮鞋。阿母交代要好好愛惜這雙塑膠鞋,要穿到畢業。

「喂!閃仔,汝哪會號做閃仔?足奇怪呢....」我喘大氣喊著腳步飛快的張閃。
「.....,汝無頭神啦!我講過了,就是教我閃啦!閃卡邊阿啦!」張閃的聲音隨著搖曳的稻穗傳過來。
「是按怎欲教汝閃卡邊阿咧?恁阿爸阿母唔疼汝喔?」我想追趕上張閃,她已經走到田岸那頭,跳過水甽就是苦苓腳了。

腦袋裡面一直想不通 的問題,明明閃仔的父母把她生下來了,為什麼要她閃開?要怎麼閃開? 



3、
苦苓腳位置在本鄉的邊陲,老舊的三合院零零落落散佈在空曠的田野間。

那棵芒果樹終於出現在眼前,我對它的高大的身影再熟悉不過了。
閃仔經常炫耀這棵每年夏天會結滿土芒果的樹,敘述的時候簡直讓我像看到糖醃漬過的櫶仔青,都會偷偷嚥下口水。
有幾次從張閃家摘了芒果回家,祖母削去外皮後切成薄片,灑了一點鹽和砂糖醃了一下午,就是滋味酸甜的櫶仔青,我們拿來配了早餐的粥。

張閃推開木板門,朝著她家三合院的主屋內喊了一聲,轉身到柴綑邊找了一支長竹竿。
我脫去了學生鞋、把書包丟在樹下,和閃仔輪流扛起竹竿敲打著累累垂掛枝頭的芒果,芒果們紛紛掉落一地。

在叢黃的芒果色澤金黃、美味香甜,咬一口,汁液沿著嘴角滴下白色制服。
回家又要被阿母罵了,我對張閃說 。只有二件白制服,要穿到畢業啊!

「我穿頂頭阿兄e舊衫」,閃仔吐了一下舌頭做鬼臉。 
「啊?汝e阿兄?我掠準伊是恁厝邊,和汝不同姓啊!廖福生~~」我納悶著。
「我是抽豬母稅e啦!阮阿母後頭厝沒有後生,我才隨伊姓張啦!」張閃解釋著自己的身世。 
「喔!汝不是石頭縫蹦出來的就好~~」我似懂非懂的笑了。
就在那一瞬間,閃仔的眼睛飄過一抹陰影,有如天空逐漸聚攏的烏雲。

「強欲落雨了,汝卡緊返去啦.....」她把一堆芒果塞進我的書包,催著我回家。我揹起沉重的書包,來不及穿好鞋子,看見雨珠已經濕透了張閃的臉。



4、
畢業典禮前,導師要我們填選一張表格,調查班級同學升上國民中學或就業。

無論如何我都要升學的,阿爸和阿母辛苦工作就是希望能讓我繼續讀書。那天在操場排隊時我悄悄的問了張閃有沒有填寫,她搖搖頭後就沉默了。
跟著放學隊伍走出校門時,閃仔拉著我到圍牆邊,掀起百摺裙讓我看二腿上的傷痕。那些新舊交錯、烏青泛紫的傷痕從膝蓋上一直延伸到屁股,紅腫不堪滲出了血絲。
看著張閃的二條纖細卻腫脹的腿,我驚嚇的尖叫了出來後號啕大哭。

「我真想欲親像汝和阿麗會使去讀書!昨暝,阮阿爸聽到我想欲升國民中學就掠竹柄將我打到險死,阮阿母擱用掃帚撨~~~」閃仔的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啜泣,肩膀起伏晃動。
「阮阿母講我閹雞肖想趁鳳飛,查某囡韭菜命,毋免隨人去讀書。阮阿爸講我是抽豬母稅e,無義務栽培~~。干干仔欲乎頂頭阿兄以後讀大學~~」
「我每一工下課攏愛煮飯、洗衫、飼雞。汝知影無?我嘛時常懷疑家己是不是阿爸阿母生的。哪會和阿兄差濟濟?」
她的的控訴不是我可以理解的。我只能想到大人們說過的命運。但是為什麼做為女兒的張閃的命運和做為兒子的哥哥的命運不同? 
  
哭泣著的張閃撫平百摺裙,往苦苓腳的方向離去。她的背影和我 一樣瘦小。
那一年我們才十三歲。




5、
升上國民中學後,偶爾和母親到菜市場經過雞販。

張閃的母親總是愁苦著一張臉守著攤位,偶爾出聲招呼客人。「 順便買一隻雞燉補?歐桑!」
「另工咧!啊!聽講恁後生真賢,考著台大喔?恭喜呢!」
「哎呦!開錢啦!他卡會讀冊有影。」
「查某囡呢?阿閃仔哪會唔乎伊讀?查埔查某同款攏愛栽培.....」
這時候,張閃的母親突然用著尖酸的語氣怨嘆起來。
「阿閃仔伊隨阮後頭厝姓張,姓廖 e 沒義務栽培,擱再講,我二支手骨欲栽培後生,哪有法度乎伊讀冊?伊需要鬥腳手賺錢啦!查某囡唔免讀啥米冊....」
「按呢哪是對?汝嘛姓張,汝嘛查某人,唔倘看輕咱家己。」
「無喏!我嫁姓廖 e 就是姓廖,和姓張 e 無治代。卡慢,阿閃仔若做大人,我欲乎伊招尪,按呢唔免煩惱姓張 e 無傳囉!」
「此時現代人哪有咧招尪?查某囡若甲意誰人就乎伊去嫁啦!」        

母親和張閃的母親有一句沒一句的對話,讓我想念起閃仔。

一起度過童年的閃仔。用漂亮的公雞羽毛做毽子的閃仔。帶我回家摘芒果的閃仔。細腿烏青出血的閃仔。經常懷疑自己是養女的閃仔。臉上爬滿淚水的閃仔。

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張閃了。她到底怎麼了?阿麗告訴我閃仔每天早上在鄉公所前搭乘交通車去前鎮加工區,她看到熟人總是羞赧的低著頭。

我忙著準備考高中 、忙著摸索奇怪的大人世界、忙著讀起賴和的小說、忙著學楊喚拿筆寫詩。
健康教育課的老師教我們認識自己的即將成長為女人的身體,家政課的老師教我們學習做女人應該做的烹飪和裁縫,我知道童年已經遠去了,和閃仔的瘦小的背影一起遠去了。




6、
十八、九歲,我陷入了初戀的欣喜和苦惱。
和青梅竹馬的戀人騎著腳踏車在本鄉遊蕩,許多次路過苦苓腳,遠遠就看到張閃家的芒果樹。
我們躡手躡腳踅到灶間呼喚著閃仔,沒有人應聲卻匆匆瞥見一個少女的身影消失在窗後。那是閃仔沒有錯。她躲起來了。

少女閃仔不願意再見到童年的玩伴。
我們像一條雙叉路,各自走向了人生不同的方向。

在學校的課堂上,在家裡的書桌前,我會想著如果張閃也繼續升學,一起成長為少女的二人會有許多聊不完的話題。
我們會討論功課、討論電影亂世佳人,我們會說悄悄話、傾訴彼此初戀的雀躍與感傷,我們會好奇如何從女孩變成女人、恐懼未知的蛻變。

儘管中學生活結交了不少新朋友,張閃始終沒有被我遺忘。
阿麗不時告訴我一些關於閃仔的消息。聽說閃仔從加工區下班後去讀夜校了,有人看到她穿上了卡其窄裙。聽說閃仔的哥哥從大學畢業了,可能到美國留學為本鄉爭光。聽說閃仔的父母賣了幾分田地要栽培兒子出國讀博士。

然而,我多麼渴望聽到閃仔親自告訴我她過得很好。
我應該親眼確定她的細腿不再有任何傷痕~~~。



7、
二十二歲那一年, 家人轉來一封沒有地址的信,打開後才知道竟是張閃寫的。
這封字跡有些顫抖潦草的信細訴了一個女人對生命的掙扎。

茉莉,很久不見了,妳近來好嗎?
有一次我看到妳在我家的芒果樹下,可是不好意思出去和妳見面。妳是大學生了,我卻是一個女工。
我要告訴妳,茉莉,我沒有放棄 自己。我讀完了夜校,當然有機會的話還要繼續讀,希望以後能找更好的工作。現在我把薪水都交給父母,只留一點點零用錢。
還有,我戀愛了,對方在工廠上班是個好青年。妳知道我不願意讓父母幫我招贅,我要決定自己的命運。我不要讓我的孩子揹負那種折磨。
祝福我吧!茉莉,請祝福我吧!

讀完信後我哭了。
如果張閃招贅,她的孩子必須有一個被抽豬母稅跟著姓張。
張閃的孩子必須繼續張閃的命運,就像張閃繼續著她母親的命運。

命運之於這個家族的女性宛如囚犯的鎖鏈。
努力逃脫命運的鎖鏈啊!我知道瘦小的身影單薄脆弱,但是相信她做得到。




8、
阿麗打電話來那天,我剛旅行回到家。
聽筒裡阿麗哽咽著 。張閃死了!茉莉,張閃死了!
天哪!不可能的事!發生了什麼事了?閃仔才幾歲?和我們一樣~~~。

戀愛了的張閃拒絕聽從父母替她招贅的提議,和青年私奔。
憤怒的父母找到戀人躲藏的租屋把閃仔帶回家後狠狠的鞭打了一頓,威脅要把她的戶口削出去。
讓妳去做孤魂野鬼!閃仔的父親這樣恐嚇女兒。
閃仔帶著一身皮肉之痛逃離了家庭,決心和青年遠走高飛二人輾轉流浪在高雄、台南一帶。
發現懷有身孕 後,張閃曾經回家向父母要求歸還被扣留的身分證去公證結婚,卻遭斥責羞辱門風。不料,幾個月後閃仔就死在婦產科醫院的生產檯上了,據醫院的說法是死於併發妊娠毒血症。

茉莉,我們女人真的像油蔴菜籽嗎?阿麗喃喃地問。
為什麼我們不能像男人一樣主宰自己的人生?為什麼風往哪裡吹油蔴菜籽就往哪裡飛?為什麼我們的命運要讓別人來決定?父母、丈夫、男人、文化、習俗?這些才是操縱女性命運的藏鏡人?
我真害怕出社會啊!不知道未來等著我的是悲劇還是喜劇?
茉莉!我甚至害怕明天起床啊!
.........
張閃明明是她父母親生的女兒,為什麼有著悲慘的媳婦仔命?張閃是 世間的苦海女神龍.....

汝無頭神啦!我講過了,就是教我閃啦!閃卡邊阿啦!
張閃終於閃開了,從她父母的生活裡閃開,從她自己不幸的人生閃開,從這個殘酷的世界閃開。

張閃永遠閃開了。
我打開書桌的抽屜,從角落裡一堆雜物中找到一枚毽子,公雞羽毛已經脫落,光禿禿的像一縷風化了的記憶。



9、
若干年後,在一班飛往美國的飛機上,鄰座的中年男子打量我許久開口詢問。
「小姐好眼熟.....,請問妳認識張閃嗎?」
「張閃?我是有個小學同學名叫張閃。你是.....?」
「我是她哥哥,廖福生。哦!妳是茉莉?小時候經常去我家摘芒果....」
「對!我是茉莉。你回台灣看父母嗎? 本鄉人人都說張閃的阿兄很有成就....」
「我到台北開會,沒有回鄉下。 」
「你父母還在苦苓腳嗎?還是你接他們到美國享福了?」
「呃!各自有生活要顧啊!我不方便接他們去我那兒......」
「....,嗯!你妹妹離開好久了....」
「她傻瓜,不應該做那種丟人現眼的事嘛!私奔,在美國可以,在台灣不行的啦!」
「丟人現眼?你當年讀書的學費有一部分是她做女工賺的。」
「沒辦法!誰教我們社會重男輕女?我又沒有逼她啊!」
「算了。」

十個鐘頭的旅途,我無言,闔上眼睛裝睡。 
喂!閃仔,汝哪會號做閃仔?足奇怪呢....  
我穿頂頭阿兄e舊衫.......
阮阿母講我閹雞肖想趁鳳飛,查某囡韭菜命,毋免隨人去讀書。阮阿爸講我是抽豬母稅e,無義務栽培~~。干干仔欲乎頂頭阿兄以後讀大學~~
十三歲的張閃穿著和我同樣的黑色塑膠鞋走在溼滑的田埂上。
茉莉!茉莉!汝無頭神啦!我講過了,就是教我閃啦!
我嘛時常懷疑家己是不是阿爸阿母生的。哪會和阿兄差濟濟?

張閃最後只能透過死亡掙脫了命運的 鎖鏈。

別過頭去背對著廖福生,我知道自己哭了。


此文獻給世間受苦的女兒,願妳們的心得著安慰。

註:抽豬母稅:早時台灣社會因為承襲漢文化的傳統,如果女方為獨生女或無男嗣,男女婚後 會被要求讓一個孩子歸屬女方娘家、冠上母姓,是所謂抽豬母稅。
通常招贅婚姻也會有抽豬母稅情形。


Posted by yam_ruecarnot at 樂多Roodo! │18:25 │回應(5)引用(0)世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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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原住民也有招贅制, 於是子父聯名制會因地制宜地改為子母聯名制.
家裡的阿姨就是因此而有了姨丈, 但是因改了漢名, 其子女皆有了父親的漢姓. 所以姨媽最終還是被佔了便宜, 外公形式上從此絕嗣.
不過沒關係, 外公還有兄弟, 子孫於是繼續傳承下去; 再怎樣, 反正我血中有你, 你的血中有我, 沒差別的.
倒是有人因這樣而犧牲自己的幸福, 憾.....的確是大不公平.
Posted by linau at August 20,2008 00:35

原住民的招贅制,子父聯名制會因地制宜地改為子母聯名制,母親還是存在的。但是改了漢名後,子女皆有了父親的漢姓,母親就消失了。漢文化的男尊女卑制度下,女性就不存在了。

台灣幾百年來有無數的女性因為漢文化的歧視而犧牲幸福、甚至生命。女人要活得平等、尊嚴,還有待男人和女人共同努力!
Posted by 頑固 at August 30,2008 04:15

題外話,現實社會中有一對從事命理風水師工作的夫婦,先生叫做張飛劍,太太叫做黃閃。從夫婦的姓名看起來,兩人還真搭啊!
Posted by echunglan菜根 at November 12,2008 20:31

希望當年這位黃閃女士的父母替女兒取名時不是 希望她閃開才好啊!
Posted by 頑固 at November 15,2008 01:03

那位風水老師張飛劍他太太叫羅閃不是黃閃唷
Posted by Rainy at May 4,2009 17: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