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靈之屋

電影劇照

相由心生，有時候挺準。

例如我怎麼看魯西迪和賈木許的相片，他們就是一臉聰明銳利，看起來滿溢的才華，或者那是作品長期給我的印象。

那天坐車下去倫敦，在書店考慮是否買Sign and Sound，當期的雜誌拿賈木許當封面，翻了翻「分手的花Broken Flowers」的評論，沒很吸引我，卻發現隔壁的獨立報 (The Independent)內附專訪電影導演梅爾雷斯(Fernando Meirelles)，他看來像是溫厚的老頑童，我把他的照片貼在桌前，每天默默跟他招呼。

如同大部分人是透過無法無天(City of God)認識他，去年初我看了影碟，看完後幾乎喘不過氣。不只是駭然影片呈現的巴西黑幫社會，更驚異導演用「類MTV」的手法處理青少年幫派議題，形式與內容在那部影片中得到統一，光這點我就無比佩服。看過太多政治上很正確很進步，但美學手法讓人不忍卒睹的影片，我寧願導演別「賣弄」太多政治立場。

讀到梅爾雷斯的訪談稿，他說自從拍出無法無天後，有115個好萊塢片商邀訪拍片，大多是中世紀的動作片，其中一部片已設定找湯姆克魯斯擔綱(落日殺神-Collateral)。他怎麼回應呢？「我還沒準備好處理美國人的議題，也許再過八到九年吧！我的意思是，我怎麼會想在好萊塢工作？」記者提到好萊塢有資金，他說：「在聖堡羅我有自己的商業代理商，也有需要的資金來源。我已經是中年人了，該做我想做的事，我的理想職業就是像西班牙的阿莫多瓦(＊電影導演，「悄悄告訴他」、「我的母親」、「壞教慾」等)。」「我希望能把巴西電影呈現在國際觀眾面前而毋需花費太高預算。」

那麼這部改編自英國暢銷作家Le Carre的間諜小說The Constant Gardener 為何吸引他拍攝呢？他提到三個理由：「有機會去處理跨國製藥產業，有機會去拍攝肯亞，以及這是一個獨創的愛情故事，當一個男人娶了一個截然不同於他的女子，且在她死後才發現她的另一面。」原著被電影製片形容為「盎格魯中心觀點的非洲」，製片剛開始很怕電影會陷入原著中的「英國中產階級男性情結」，後來發現梅爾雷斯丟掉這些包袱。回台前我應該會去買原著小說，原著的角度和電影觀點的差異應該會是另一篇有趣的題目。

電影到底說什麼故事呢？一位在英國外交機構(High Commission)工作的職員Justin和他代課的學生Tessa談戀愛，後者是對國際政治和人權議題敏感的女生，跟著他被派到肯亞。妻子融入肯亞的生活，無意間發現跨國藥商利用提供肯亞居民免費愛滋疫苗的機會強迫他們接受新藥的測試，許多人在測藥過程中送命；她為了保護先生的職業，運用間接管道向英國外交機構申訴，在一次和肯亞朋友的調查行動中，遭到慘烈謀殺。電影從她的死亡啟始，男主角逐步追溯她的死因，發現了製藥商的行徑，發現自己的同僚和長官深涉其中，發現了妻子苦苦追尋的「真相」，這些發現也把男主角帶到死神手中。以她的死亡為出發點，以他死前聲喚妻子為終點。

導演和演員在處理Justin的性格和觀點的轉變相當細膩，從溫和、單純工作、甚而有點軟弱的形格被迫變成追根究底和堅毅。妻子死後他才開始學習用她的觀點看周圍世界，例如進入肯亞居民的「住宅區」，和藥廠的職員起衝突，發現即是國際救援團體也(出於無奈)對肯亞人和白人差別對待。梅爾雷斯對音樂的敏感，數度運用非洲鼓樂烘托影片的節奏感，不禁讓人想起無法無天裡的Samba、Funk和R&B，很欣賞他運用音樂敘事的手法，音樂的形式和故事的內容相呼應。不獨音樂，時間序列的交錯處理，也讓故事顯的立體，有時候重複同一段畫面，卻是安放在不同的情緒脈絡。(我又忍不住想起無法無天片頭和結尾的刻意重複。)

他同時拍出非洲的美麗與醜陋，地景的瑰麗絢爛和現實政治的醜暗，最後一幕如此絢麗，卻是男主角亡魂之時。影片開拍初期導演和工作人員曾經考慮移往南非拍攝，尤其是肯亞政府禁止原著多年，不願配合拍攝。當開始在肯亞北邊的城鎮的Kibera拍攝後:「我們了解到沒辦法在其他地方拍攝這部片。」「Kibera比我在巴西拍攝無法無天的Rio還糟，至少在Rio還有水電和電視，就算你沒付錢。」「這個城市太讓我震驚，我不知道其他英國的工作人員怎麼想，就算是肯亞的工作人員也沒到過這裡而大感吃驚。」

也因為他對影片節奏的敏感，許多複雜的情緒無暇顧及，雖然影片長達兩個多小時，繁複的情節難免漏失一些深刻的鋪陳。我向來偏好電影處理簡單人物和情節也為此故，如此才有餘欲深入角色的情緒。但如何在短短影片中通過人的故事處理複雜的政經社會議題？例如導演在訪談裡數度強調對跨國藥商的批評，他評論英國外交機構在肯亞的任務其實就是幫跨國企業找尋商機：「我來自巴西，如果你想試著製作便宜的專利藥，你很快就會學到跨國藥商無與倫比的游說力量。」他在影片中仍然保留小說(我猜)裡將政商關係處理成「黑暗勢力」的手法，劇情發展很有起伏，當時我卻覺得若有不足。

後來發現是我不了解「現實」。某次讀到朋友寫的訪談移住勞工的稿，裡頭提到某移住勞工在機場被仲介雇的殺手追殺，我駭然，不只是事實本身，而是訝異自己的無知。我愈來愈相信，現實遠比小說和電影來的驚人，如果我們願意去「看見」的話。嚴格來說，無法無天比這部片搶眼，然前者是他熟悉的巴西，後者是他不熟悉的英國和非洲。有機會比較原著的觀點，也許會知道梅爾雷斯鏡頭下的肯亞帶我們走進多少「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