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1月14日
Academic (and) Reality 3.
3.
週末參加兩天有關WTO杜哈回合的研討會,長了許多見識。研討會是為了明年某本集合十多篇論文的學術書籍暖身,發表的人全都是長期關注世貿易議題的國際關係領域的學者,至少都已有幾篇論文或一本以上的專書討論世貿議題。我原先是為了幾位「大咖」而去,後來發現會上討論更精采,會後的networking也耐人尋味。
週末參加兩天有關WTO杜哈回合的研討會,長了許多見識。研討會是為了明年某本集合十多篇論文的學術書籍暖身,發表的人全都是長期關注世貿易議題的國際關係領域的學者,至少都已有幾篇論文或一本以上的專書討論世貿議題。我原先是為了幾位「大咖」而去,後來發現會上討論更精采,會後的networking也耐人尋味。
主辦單位也邀請了「實務」領域出席,例如世銀、聯合國發展總署和世貿。沒有社運團體,不知道是沒邀請還是沒請到,加上某些人提到「關注南方」的Wallden Bello時 有點不以為然,後來我才稍微釐清大多數人的態度:世貿雖然有權力結構不均衡的根本問題,但至少他提供機會讓發展中國家意識到結盟的重要,至少多邊的貿易系統遠比粗暴的雙邊貿易系統來的好(某位加拿大學者講的好玩,她說:美國和中美洲哪需要雙邊貿易協商,就是中美洲國家接起電話,做紀錄聆聽美國指示)。換言之,她們反對某些社運團體對世貿全然否定的態度(雖然本人不覺得她們提到的團體有那麼「清楚」的主張),她們認為世貿的機構改革和加強發展中國家協商能力比較可行。
我其實不該總體化所有發表論文的學者,畢竟十幾位來自於英國、美國和加拿大國關領域的學者,分別發表農業談判、服務業、智慧財產權、歐盟、巴西和印度結盟策略、資本家遊說團體、非洲國家、世貿總體發展等議題,也不該由單篇發表評斷其立場。只是最後圓桌論壇時討論杜哈回合究竟能否在明年有結果時,許多人的發言才明釐了究竟(他們)如何看待世貿。
我不解的是,在世貿與非政府角色的場次中,有關公民社會(civil society)的部分非但沒有邀請社運團體,還請了世貿組織對外關係部主任來「宣導」。這人是負責部長會議所有NGO團體出席和媒體的事務,非常有公關才華,態度親切友善,有時自嘲世貿(例如他說,你們如果要關世貿要早點講,我才能提早找工作),把嚴肅的事當成笑話講,最重要的是避開所有敏感話題。(我後來私下跟他談了一下,他在世貿工作六年,換言之見識到西雅圖和坎昆會議,也許是我功力差,談論過程中他說了很多,但重點幾乎都沒講,這人實在太勝任工作。) 會中一位研討會主辦者幾乎每次部長會議都有出席,他針對世貿的審查程序提出極大質疑。由此很難說會議主辦者找世貿的人是要做「宣導」,毋寧說是學術界希望和社運團體保持一定距離。討論資本家團體如何游說並不代表要邀請他們來研討會現身說法,因此討論社運團體如何影響世貿協商也不需要請他們來表示意見。這聽起來很有道理,然而說到底還是跟立場有關。
雖然沒有社運團體參與,就學術討論來說仍然相當精采,與會者幾乎都是研究世貿的學者和博士生,每場討論都有十幾個人發言,甚至有一次我還排不上發言。發表論文者的論點如果薄弱,馬上會遭到連環批評,因為四五十個人都是專業(除了我以外啦)。好幾次聽到密度和質量精采的討論(辯論),數度令我好生激動。怎麼有這麼多國際關係領域的研究者投入這個議題?會中休息時大家network的功力也讓我大開眼界,我已經算是主動積極的人,仍然遠比不上許多人的「功力」。例如我跟一位在歐盟議會做貿易政策的助理聊,突然來了一個女生直接就說:「抱歉剛沒聽到你們談論的內容,請問貴姓大名?」聽到我是平凡學生而他在歐盟議會工作,女生隨即和他討論,無視於我的存在。這位小姐是劍橋經濟所的博士生,曾在世貿組織工作過;後來我去跟世貿對外關係部主任討論他對國際工會參與世貿的觀察,也是有不少人中途參與討論,並且把其他人晾在旁邊(我就被晾過好幾次)。剛開始對於她們「沒有禮貌」的行徑還真覺不舒服,我如果想找誰談,一定會等到對方有空檔時才去主動攀談,就算要加入別人討論,也不會擅自更改討論主題。
那晚去chitse家,兩人長談,她提到西方的學術世界其實很競爭,我有點恍然大悟。與會者都是專攻這個領域,本來就打算利用會議找尋「可用資源」,誰還管你禮貌不禮貌,時間有限,「可用資源」也很有限,你如果對我的研究沒有幫助,我哪需要浪費時間在你身上呢!
對我們這些外來者/後進者來說,要「融入」西方/英語學術世界,面對的困難不只是語言。我以為英語還只是最容易解決的層次,舉例來說,我如果研究歐盟研究美國,我要跟多少土生土長的研究者競爭?尤其是研究歐盟,能跟那些會講三到五種語言的學生,或是能申請去歐盟和歐議工作的研究者競爭嗎? 我不是隨便舉例,這兩種人我都在研討會上遇到。那麼來研究東亞吧,西方學術界如果想研究東亞那真是我們榮幸,以前有位英國老師不會講中文韓文,照樣在短時間透過外交系統訪問到台灣和南韓一堆重要人士。相反來說,就算我托福考到七百分,也不可能用同樣模式接觸到英國的重要人士,這根本就不是語言問題。
那到底是什麼問題呢?我只能說整個學術體系還是脫不了世界政治經濟位置的脈絡,極少的人能夠穿越疆界,但結構不會改變。不知道有誰做過統計,所有英語學術出版品的發表者國籍,也許又是另一個金字塔,極少數的「詮釋者」以及極多數的「被詮釋者」。
p.s. 也許這些說法以偏蓋全,研究Civil society和研究State 多少還是會有不同的情況,我承認只是有點被那些西方菁英惹惱了......
我其實不該總體化所有發表論文的學者,畢竟十幾位來自於英國、美國和加拿大國關領域的學者,分別發表農業談判、服務業、智慧財產權、歐盟、巴西和印度結盟策略、資本家遊說團體、非洲國家、世貿總體發展等議題,也不該由單篇發表評斷其立場。只是最後圓桌論壇時討論杜哈回合究竟能否在明年有結果時,許多人的發言才明釐了究竟(他們)如何看待世貿。
我不解的是,在世貿與非政府角色的場次中,有關公民社會(civil society)的部分非但沒有邀請社運團體,還請了世貿組織對外關係部主任來「宣導」。這人是負責部長會議所有NGO團體出席和媒體的事務,非常有公關才華,態度親切友善,有時自嘲世貿(例如他說,你們如果要關世貿要早點講,我才能提早找工作),把嚴肅的事當成笑話講,最重要的是避開所有敏感話題。(我後來私下跟他談了一下,他在世貿工作六年,換言之見識到西雅圖和坎昆會議,也許是我功力差,談論過程中他說了很多,但重點幾乎都沒講,這人實在太勝任工作。) 會中一位研討會主辦者幾乎每次部長會議都有出席,他針對世貿的審查程序提出極大質疑。由此很難說會議主辦者找世貿的人是要做「宣導」,毋寧說是學術界希望和社運團體保持一定距離。討論資本家團體如何游說並不代表要邀請他們來研討會現身說法,因此討論社運團體如何影響世貿協商也不需要請他們來表示意見。這聽起來很有道理,然而說到底還是跟立場有關。
雖然沒有社運團體參與,就學術討論來說仍然相當精采,與會者幾乎都是研究世貿的學者和博士生,每場討論都有十幾個人發言,甚至有一次我還排不上發言。發表論文者的論點如果薄弱,馬上會遭到連環批評,因為四五十個人都是專業(除了我以外啦)。好幾次聽到密度和質量精采的討論(辯論),數度令我好生激動。怎麼有這麼多國際關係領域的研究者投入這個議題?會中休息時大家network的功力也讓我大開眼界,我已經算是主動積極的人,仍然遠比不上許多人的「功力」。例如我跟一位在歐盟議會做貿易政策的助理聊,突然來了一個女生直接就說:「抱歉剛沒聽到你們談論的內容,請問貴姓大名?」聽到我是平凡學生而他在歐盟議會工作,女生隨即和他討論,無視於我的存在。這位小姐是劍橋經濟所的博士生,曾在世貿組織工作過;後來我去跟世貿對外關係部主任討論他對國際工會參與世貿的觀察,也是有不少人中途參與討論,並且把其他人晾在旁邊(我就被晾過好幾次)。剛開始對於她們「沒有禮貌」的行徑還真覺不舒服,我如果想找誰談,一定會等到對方有空檔時才去主動攀談,就算要加入別人討論,也不會擅自更改討論主題。
那晚去chitse家,兩人長談,她提到西方的學術世界其實很競爭,我有點恍然大悟。與會者都是專攻這個領域,本來就打算利用會議找尋「可用資源」,誰還管你禮貌不禮貌,時間有限,「可用資源」也很有限,你如果對我的研究沒有幫助,我哪需要浪費時間在你身上呢!
對我們這些外來者/後進者來說,要「融入」西方/英語學術世界,面對的困難不只是語言。我以為英語還只是最容易解決的層次,舉例來說,我如果研究歐盟研究美國,我要跟多少土生土長的研究者競爭?尤其是研究歐盟,能跟那些會講三到五種語言的學生,或是能申請去歐盟和歐議工作的研究者競爭嗎? 我不是隨便舉例,這兩種人我都在研討會上遇到。那麼來研究東亞吧,西方學術界如果想研究東亞那真是我們榮幸,以前有位英國老師不會講中文韓文,照樣在短時間透過外交系統訪問到台灣和南韓一堆重要人士。相反來說,就算我托福考到七百分,也不可能用同樣模式接觸到英國的重要人士,這根本就不是語言問題。
那到底是什麼問題呢?我只能說整個學術體系還是脫不了世界政治經濟位置的脈絡,極少的人能夠穿越疆界,但結構不會改變。不知道有誰做過統計,所有英語學術出版品的發表者國籍,也許又是另一個金字塔,極少數的「詮釋者」以及極多數的「被詮釋者」。
p.s. 也許這些說法以偏蓋全,研究Civil society和研究State 多少還是會有不同的情況,我承認只是有點被那些西方菁英惹惱了......
回應文章 
金字塔結構絕對是存在的呀
這就是為什麼近來我很認真考慮回台工作的可行性
實在一方面是不想繼續加入/待在 english imperialism 結構裡面
不過話說回來,這裡有人會有不少人欣賞我的東西
但回臺灣卻並不盡然 XD
又,我最不會 networking
除非談的主題我有興趣,一般都東飄飄西飄飄
還好幸運的是,之前經驗都還不差
會遇到很有話題的人
所以你已經很厲害啦 :)
Posted by terri
at 2005年11月14日 11:29
就算你考七百,我想也應該是訪問不到台灣的重要人物吧。
Posted by 豬小草
at 2005年11月14日 11:33
To 豬小草
我的意思是西方學術界可以不懂中文韓文日文照樣有機會訪問研究這些國家的某些重要人士; 我們就算英文跟當地一樣好也碰觸不到西方或國際機構的高層, 除非另有管道. It's got nothing to do with language; it's "politics" that counts.
To terri,
我才不覺得networking有多重要, 有好的paper和好的presentation 自然就會有人來打招呼. 我更不想跟那些人比厲害, 只是見識到'競爭'的利害著實令我訝異 (參加的人很多是牛劍的, 在世貿工作過, 在歐洲商會工作, 世貿秘書處某委員會主席是其指導老師, 在外交部工作, 在歐盟議會工作 etc), 也令我抓狂(三不五時被人打斷談話實在*怒*). 說真的, 要談networking的'哲學'與'方法論', 比的上MBA"精通"嗎, 哈
Posted by wendelin
at 2005年11月14日 13:04
喔 我剛才搞懂
考七百至少會被教育部長接見吧 ^^
Posted by wendelin
at 2005年11月14日 13:48
我可不可以問一下妳搞懂的是什麼
因為我還是不懂中間邏輯-- 我認同你說的這跟語言無關,全是政治
所以語言好並不代表妳能夠見到重要人物
甚至我想不只是要有關係
還有妳要能夠獲得某程度的權力(西方世界的同等級的學者要能打通管道到東方來交流,可能還是比東方跑去西方來得容易,因為東西方之間的權力關係並非對等)
networking 是也沒有那麼重要
的確是 paper 更重要
不過有時候 networking 的力量無遠弗屆也是真的
像是我一直在考慮要不要去荷蘭的那個交換
就是檯面下 networking 的成果(當然不是我去 networking ,畢竟我算哪根蔥;是老師弄的)
這種 netowrking 跟研討會的萍水相逢自然不同
不過就是因為萍水相逢也難講會不會成為契機
所以才會在妳那兩個會上遇到這麼多競爭心強的人吧?
當然
妳那領域一定更明顯
我們這種的都在愛與和平之間溫暖快樂地互相讚美中度過,哈哈哈
Posted by terri
at 2005年11月14日 17:43
我是說我搞懂豬小草的發言.
我是覺得networking的前提是:你是'什麼東西', 如果不是'東西'',在會舌燦蓮花也沒用, 是什麼'東西'後networking就會如虎添翼.
進入某個階層後, 這些關係會以等比級數增長, 這些事許多人都心裡有數, 無須在這裡著墨. 有趣的是, 研究對象也會再複製這些關係.
Posted by wendelin
at 2005年11月15日 11:55
研究對象也會在複製這些關係的意思是?
Posted by terri
at 2005年11月15日 14:40
例如研究國際機構的決策過程 跟研究國際機構對低度開發國家民眾(例如婦女)影響, 此兩種研究對象和問題意識就會再複製研究者的社會關係
Posted by wendelin
at 2005年11月15日 15:52
文中第二段「雙邊的貿易系統遠比粗暴的雙邊貿易系統來的好」,好像有筆誤,前面應該是多邊吧。
我同意這樣的看法,因為有一個組織總比國際間自由競爭或無政府的好,所以應該是改革governance和遊戲規則,而不是要推翻WTO吧。
另外,真的很佩服你積極參與的精神,每次參加研討會,都不太敢多找人聊
Posted by iron
at 2005年11月22日 07:48
1. 謝啦, 改過來了
2. 確實沒做任何改革的努力就夸口說要'推翻'是挺無聊的, 但要如何有力量去推動改革呢? 例如西雅圖的抗爭造就了杜哈回合強調 '發展'為方向(雖然實際上並沒有貫徹). 站在不同的位置也許立場會不同, 例如印度和LDC國家的歧異, 分別來自這些國家的社運團體也可能會分別有溫和和激烈的主張. 最後一點, 也是我最感興趣的, 歷史來看, 多邊貿易體系越改越退步, 如果比較ITO時期的哈瓦那憲章, 遠比GATT和WTO進步, 例如現在國際工運推的勞動標準早被納在哈瓦那憲章; GATT又比WTO寬廣點, 走"開放的自由化"路線.
3. 因為我只參加有興趣的活動, 該去的學會年會反而沒去, 明年可能會去一個超級大拜拜的年會 (當時會丟摘要是因為想去那個國家玩), 大概會發表完就落跑吧
Posted by wendelin
at 2005年11月22日 11:08
多邊體系組織的退步可能不是越改越退步,而只是反映主導的經濟意識型態的日益保守化吧。但這不應該是歷史的必然!
Posted by iron
at 2005年11月22日 16:49
我僅是討論哈瓦那憲章/gatt/wto法律條文本越改越退步
至於改退的原因
同意你說的觀點
當然也會有人完全不同意條文改退
那就可針對條文來討論
最後一句話不太懂
'這不應該是歷史的必然'
Posted by wendelin
at 2005年11月23日 1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