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靈之屋

九月十五日英國衛報(The Guardian)頭條揭露英國最大的軍火商(BAE)從一九九八年以來持續金援智利前右翼獨裁軍人奧古斯都．皮諾切(Augusto Pinochet)，每年提供一百萬英鎊，近新台幣六千萬元。

皮諾切不只在智利和美國政治史上舉足輕重，對英國和西班牙來說，也是位頭痛人物。一九七三年九月十一日，他率領軍隊叛變政府，空軍在總統府丟下炸彈，當時左翼總統薩爾瓦多．阿言德(Salvador Allende)"疑似"在總統府內自殺，後來由皮諾切取得政權，維持長達十七年的獨裁統治和白色恐怖。許多當時被流放、暗殺、驅逐、凌虐的人逃到西班牙。

一九九八年，他出任智利終身國會議員職務，這是他要求政府列入憲法的條文，此舉讓他在智利享有法律特權。同年十月，他持外交護照赴倫敦就醫。西班牙法院接受政治受難者和國際人權團體委託，歷經一年追查，最終美國政府同意提供相關文件，十月十八日，西班牙政府要求英國警方逮捕皮諾切，此舉震驚英國和國際政壇。他長年的政敵，當時在葡萄牙開會的古巴總統卡斯楚，在會場連聲驚問：「這是真的嗎？有確定嗎？」

起訴皮諾切的法官希望引渡他到西班牙接受偵詢，然歷經五百多天，二OOO年一月十二日，英國政府發表聲明，由於皮諾切身體每況愈下，無法赴西班牙接受審問，英國政府邀集相關人士診斷後，同意遣送他回國。最終他沒有接受審判，三月份回到了"保護"他的母國智利。受難者團體和人權團體很憤怒，但有更多政治人物是喜悅的，例如當時為反對黨的柴契爾夫人說：「審判他根本是浪費時間，皮諾切議員是英國在福克蘭群島戰役的堅實好友。」

衛報的報導，揭發他不只是保守右翼政治人物的好友，也是軍火商的密友。在綿密的政治關係和軍火商網路的保護下，或許這位雙手沾滿血腥的獨裁者能安享晚年。

皮諾切代表的不僅是某段歷史的政治獨裁者，那是孵育於冷戰體制對立，霸權國家對左翼勢力的集體肅清和鎮壓。七O年代智利經歷高度通貨通膨的危機，基督教民主黨總統候選人無法處理土地再分配和通膨問題而下臺；阿言德贏得選舉後，隨即將銅礦場和銀行國有化，並將土地分配給農業工人，提高工資創造消費需求，但是通膨問題仍然嚴峻。一九七三年通貨膨脹率超高，政治面右翼政黨和軍隊結盟試圖發起叛變，社會面資本家罷市工人罷工，這一切混亂如何告終？以槍桿子和炸彈取得政權的皮諾切，如何穩定經濟局面、鎮壓騷動社會？

我查閱美國聯邦政府國際援助綠皮書，阿言德執政前，一九六九年智利得到美國經濟和軍事借貸及援助(economic and military assistance loans)美元6300萬；一九七零年左翼人民陣線小贏一點二百分點執政，美援降至2700萬；隔一年降至1400萬，一九七三年政變結束，美援金額爆増，七五年高達美元9600萬。直到卡特贏得一九七七年的總統選舉取代尼克森，美援才回降。

這些現象令我想起戰後國民黨接管台灣的時期，當時台灣也經歷超高通膨率的危機，國民黨先是和中國大陸貨幣脫鉤，後又發行新台幣，接著又提高利率到百分之七，然最關鍵的輔助力量是從一九五O年韓戰爆發後湧進的美援，穩定通貨價格，解決國際收支平衡，提供蔣政權統治台灣的物質基礎。

這些覇權國家的國際援助和其所援助的國內政權，透露出何種政治經濟邏輯？我們和智利是否也在這些邏輯鋪陳的歷史軌道裡有過共同的命運？

其實，不是這麼大的歷史課題令我關注，也許是其他力量引我駐留，那是魯西迪 所說：「我認為人們需要小說，以讓她們自問身處其境會有什麼感覺。」(I do think that people need novels that allow them to ask how they might feel themselves if they were there.)

不只小說，有詩、有紀錄片、有電影、有拼布，一再反覆追溯重寫那段被淹沒的歷史。皮諾切個人能善終，但他代表的政權犯下種種不會被遺忘。

我被阿言德早期的幾部小說吸引來，她以書寫家族隱喻智利政治的縮影；然後是聶魯達的詩，他曾經與智利人民陣線總統候選人插身而過，後來由薩爾瓦多阿言德出線參選；智利婦女在白色恐怖時期藉由編織拼布訴說恐懼憤怒，那些拼布曾在台灣展示，當年念大學的我見著了；後來是奧立佛史東和肯洛區的電影，我看見戴著黑框眼鏡的阿言德總統。

然後是這部電影。

備註:
一、知道台灣十月十四日又要上演智利電影Machuca (那年陽光燦爛)，很是激動，寫了此文，算是半調子宣傳。之前寫過的觀影心得在這裡。伊莎貝阿言德的超短簡介在這裡。

二、以上關於皮諾切的報導整理自衛報的報導(16/09/2005, 15/09/2005, 12/01/2000, 18/10/1998)

三、美國對智利提供之經濟和軍事貸款及補助 (單位：百萬美元)

年份 金額
1969 63.2
1970 27.2
1971 14.3
1972 19.7
1973 18.8
1974 25.9
1975 96.1
1976 78.3
1977 33.2

資料來源：美國聯邦政府國際發展機構歷年海外貸款和補助綠皮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