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靈之屋

凌晨四點，姐送我去機場。

微抹日光在黯淡夜色裡暈開，天空有一點紫。如此夜色，黑轎車疾行在高速公路，我突然想起特拉維夫。那晚也在相似的景色下前往機場，一路上翻攪不安的心情，最後經歷兩個小時的機場安檢，倉皇離開以色列。回台灣的暑假，我調整好情緒，暫時不再想那兩個衝突頻仍的國度，沒想到離開台灣的前夕，福爾摩沙的夜色又聯繫起地中海明珠。

正如我騎單車走在鄉間小路，爬上了田野旁的堤防，沿著路，迎著風，踩著腳踏車追逐遠方的夕陽，這個從外婆到母親從小生長的地方，卻令我想起靴子國的盧卡。那是在托斯卡尼省的小鎮，一千多年前為抵擋羅馬人入侵，鎮民蓋了一座超大型城牆，在城內過著集體公社的生活，城牆保留迄今。五月時到了盧卡，興冲冲租了腳踏車，我們三人繞著城牆騎，穿過午後艷陽，穿過兩旁綠蔭，穿過古老頹逘的教堂，穿過新舊交替的巷道，最後抵達向晚餘暉。母親說：「如果台南的歷史城牆也保留下來，可能跟盧卡很像吧！」我想像著府城的東門、西門、南門、北門樓忽忽長出手臂來，牽手圍著府城，就像它許多年前的任務。

我幾乎忘記這些事，旅行總在回到出發點時結束，剩下記憶儲存在腦庫裡，頂多是繽紛相片躺在電腦裡的某個檔案角落，哪一天蒙主人召喚出來宣耀足跡。

究竟是在家鄉聞到異國旅行的氣味，還是在異國行走時察覺家鄉的別貌？我想起了馬可波羅和忽必烈的對話。

忽必烈問他：「你前行的時候，頭總是往後回顧嗎？」「你所見到的，總是在你背後嗎？」「你的旅行總是發生在過去嗎？」

馬可波羅解釋：旅人所見到的，總是位於前方的某種事物，即使那是屬於過去的事物，那也是一個隨著他的旅途前進而漸漸改變的過去，因為旅人的過去，會隨著他所依循的路徑而變……每當抵達一個新城市，旅人就再一次發現一個他不知道自己曾經擁有的過去。

「這是再次體驗你的過去的旅程？」忽必烈又問。

他回答：「他鄉是一面負向的鏡子。旅人認出那微小部分屬於他，卻發現龐大部分是他未曾擁有，也永遠不會擁有。」


以此短文向我喜愛的作家伊塔羅卡爾維諾致敬，出生於古巴的義大利籍作家，二十年前九月十九日，他死於腦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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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四壯集 盧卡的老菜 by 韓良露 　(20051009)

義大利托斯卡尼省的古城盧卡（Lucca）至今仍有很強烈的懷舊與封閉的性格。這也許和古老的城牆仍環繞著城裡中世紀高塔、迂迴石板路與古羅馬時代留下的方場有關。

盧卡的觀光客不太多，除了太有名的景點外，城內許多如迷宮般的複雜小路，可以任憑不怕迷路的旅人瞎走，中世紀就蓋到四五層高的石頭房子，彼此距離很近，搭一條曬衣竿就可以勾上鄰人的窗檯，這些狹窄的小巷成了極好的回音器，盧卡是有名的古典音樂之城，許多街頭藝人拉著很好的大提琴、小提琴，樂音迴盪在高聳的石頭房子之間，聽來特別悠揚。

盧卡人喜歡老東西，城裡好多條街都在賣珍奇的古董，這裡的氣質較布爾喬亞，不像比薩那麼庶民與波希米亞，像比薩常見的標語，盧卡就看不到。像我住的比薩旅館的老闆娘，就覺得盧卡比較乾淨、漂亮，她一點都不明白為什麼我們會選擇在比薩待那麼久。

我喜歡待在可以放鬆的地方，偶爾去風格強烈的名城玩玩，我在盧卡也玩得很愉快，欣賞著城裡的老房子上各式各樣古舊的木頭門、鑄鐵門，許多小廣場上擺著攤子，賣著古老的複製木版畫、石版畫、舊錢幣、舊郵票。這裡的人喜歡收藏，收藏了整座城、老房子、老古董、老零零星星，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收藏舊時光。

盧卡人也喜歡老味道，城裡不少甜食舖，賣的都是中世紀傳下來的各種手工糕餅，硬硬的伍仁糕，吃來像北方的伍仁月餅，想必都受阿拉伯香料商人的影響。

城內有家Buca Sant’Antonio的老餐館，從中世紀至今已五百多年的歷史，標榜賣托斯卡尼省的中世紀老菜，取名Buca即中世紀時稱呼餐館的名稱。

我點的主菜是鹹鱈魚煮乾菜配玉米糊（polenta），果然如我預料，味道和中國老菜十分神似。

去年晚夏，我陪父親回南通，到鄉下訪親時，他們剛收割了玉米，在院落裡捶打玉米後用石磨磨成玉米粉。當天晚上親戚就做了霉乾菜煮鹹魚配玉米糊。

我迄今仍未查證出，吃玉米糊是誰受誰影響，還是義大利人、中國人都受墨西哥人影響？還是飲食的味道與烹調有一個人同此心、心如此理的世界性老味道。在我多年的尋味之旅中就發現，世界各國的老菜的相似性較高。

這一餐飲吃的並不便宜，畢竟這家餐館是盧卡老城中最有名的高級餐館，服務也很好，上菜、收菜都用鋪著雪白餐布的推車，酒單也很完整，侍者推薦的盧卡白酒也很香洌。

外子朱利安一向對中世紀老菜不感興趣，一直在旁取笑我千里迢迢跑來盧卡，付大筆錢，竟然吃的是中國鄉下的家鄉味，他覺得我如此愛做世界食物研究與比較，基本上是腦子在吃文化。

但誰叫我就是個在味覺旅途上喜歡到處相認食物的人，我坐在盧卡的這家點著燭火、銀器閃閃發光的餐館中，十分鄉愁地想起去年閃著螢火蟲的鄉下廚房木頭桌上那一盤粗糙卻有味的食物，兩地吃一樣的食物，但如今的文化水平卻相隔萬里，吃到嘴中的滋味也變得悲哀起來。

晚飯後，去在盧卡出生的歌劇大家普西尼最喜歡喝咖啡的地方小坐，喝著濃烈的愛思配索，想著歷史的滋味，馬可孛羅稱讚過的中國江南江北，如今和義大利的中世紀老城比一比，中國的滋味真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