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靈之屋

一位工運界的朋友在留言版針對樓下的文章提出了問題，問題很好，可惜我也還在研究中，^_^。前篇文章很短，描述多於分析，原因正在於我還不清楚現象下的本質，凡是尚未釐清的思路不太好意思訴諸公開文字。

不過，還是先分享一些不成熟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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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一個主宰世界經濟的霸權國家，竟然是建立在長期龐大的貿易逆差與政府財政赤字之上，這種現象在政治經濟學上要作何解釋呢？從如何看待貿易逆差？或貿易逆差是什麼？能否作為切入點呢？同樣的道理，政府的赤字預算又該如何看待呢？如以美國服務業的貿易順差額，要跟其他產業龐大的逆差相比，應該還不足以解釋一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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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霸權呢？在傳統的國際關係IR理論(例如現實主義和制度主義)裡，是一個維持世界秩序和國際安全的單一強國；在新葛蘭西理論，是宰制政治經濟文化的跨國資本家階級與國家聯盟。假設以國關理論的定義來看，無疑美國是戰後的超強霸權。那麼霸權透過什麼方式鞏固地位？在國關理論，軍事力量是一種維護政治穩定和經濟利益的手段；在世界體系分析如薩米爾阿明，是掌握/壟斷金融、科技、軍事、媒體和自然資源。從這裡出發。

透過兩次大戰，美國由借款國變成貸款國，第二次大戰後經濟榮景持續了兩個世紀，六七O年代開始面臨來自德國和日本高生產力的威脅，有不少文獻探討兩種資本主義模式的區別(例如Albert, M (1993) Capitalism against Capitalism, London, Whurr Publishers Ltd –中文版「資本主義對抗資本主義」)，鼓勵美國應該學習日本模式，福特主義生產模式瓦解也在這個脈絡。我現在無能探究當時美國製造業的衰弱是內生的資本主義危機 (例如平均利潤率下滑、生產過剩)，或者是另一組資本積累模式確實生產力較高？阿明講的更毒，他說：「假設真的實施自由派經濟學者的夢想—自由貿易市場，美國僅有少數產業真的經的起其他國家的競爭。」

1985年Plaza會議，美國迫使日圓和馬克升值(減少出口競爭力)，掌握高科技產業(有一說是從軍事技術轉移？)，例如1990年高科技業就帶來三百五十億美元的貿易順差，降低利率(鼓勵投資)，實質工資零調整。然而，”怒吼的十年” (借用Joseph Stiglitiz的新書名，改天專文介紹) 僅是短暫的榮景，貿易赤字從1989年的一千億美元到2002年的五千億美元，如今是六千多億美元，高科技業也呈現貿易逆差。美國左翼經濟學者Robert Brenner 去年在新左評論分析美國製造業的危機，整個製造業和相關的產業(不包含金融業)利潤率從1997年以來下降百分之二十七。這裡帶出來的老問題是：美國的製造業為何衰落。阿明認為美國製造業真正長期榮景的只有軍火工業，因為它是外在於市場的產物且由國家全力支持。

國際貿易方面，我並非主張僅加強服務業出口就能解決泰半貿易赤字的問題。然而將服務業自由化和智慧財產權的議題擠進GATT，最後成為WTO正式談判項目，就許多學者而言，是解決貿易赤字和回應美國服務業資本壓力下的產物。所以我將服務業的貿易順差和GATS談判聯繫起來，是要揭露美國/歐盟「選擇性自由貿易」的內在矛盾。

很多文獻討論新自由主義的衝擊。如果拿GATS作例子，我們可以說它衝擊了歐洲的福利國傳統(政府提供社會和公共服務)，它衝擊了東亞的發展國家模式(政府主導產業發展)。然而，看到美國製造業的長期衰弱，令我懷疑的是，所謂的「新自由主義」究竟是美國霸權的延伸影響，還是挽救美國經濟危機的手段？換言之，會不會是美國的政治軍事和金融霸權掩護了病入膏肓的生產問題。

另外一個問題，所謂美國對中國的巨大逆差，還必須進一步分析東亞區域分工的結構，中國作為最後成品出口地，吸收了許多中間進口原料的貿易量。一位朋友提醒，這一波的要求人民幣升值會是最後產品的成本增加但中間原料進口成本會下降，跟八o年代日圓南韓台幣一同升值的情況不同，除非美國要求人民幣升值百分之五十。

還有一個關鍵問題：美元體系。如果不是戰後美國霸權運作美元成為世界貨幣，美國經濟問題更加嚴重。先是布雷敦森林會議對準黃金，即便七O年代布雷敦瓦解，美國仍然鞏固美元為世界主要貯藏、支付和流通的貨幣。美國帳面上這些看似驚人的貿易逆差，卻是反映在其他貿易順差國手中的美元，例如東亞，光是日本和中國對美的貿易順差就超過美國全部逆差百分之五十以上。然而東亞國家長期釘住美元，手中的美元竟然持有全球美元量的百分之七十，也就是說美元貶值，不但有利美國出口也打擊到持有美元國的外匯。試想一下，假設東亞國家繼歐盟後和美元脫鉤，對準其他貨幣或自行建立亞元，所有美元回流，你說對美國將會造成多劇烈的影響？

因此，美國製造業貿易逆差的現象，就我還不成熟的觀察，顯現出美國用盡各種霸權手段(新自由主義、美元體系、提高貿易國匯率、自由貿易、政治軍事等等)掩護其經濟危機的本質。

以上。借用辛波絲卡的詩：很抱歉以一些小答案回答大問題。My apologies to great questions for small answers.


參考閱讀:

Samir Amin , ‘U.S. Imperialism, Europe, and the Middle East’, Monthly Review,vol.56, no.6, November 2004

Robert Brenner, ‘New Boom or New Bubble?’ The Trajectory of the US Economy’, New Left Review 25, Jan-Feb, 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