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靈之屋

「寫這本書是我此生最快樂的時光，彷彿居住在靈感的夢想國。日日夜夜無視無聽，因為眼前要處理的核心問題發展的美妙。不知是思考的過程還是手裡用筆創造出來的文字，帶給我極大的喜悅。知道嗎？四個月來，我在同一張椅子上寫了整整九百頁，不可思議吧！甚至連草稿都沒修訂就付印了……。」 BY 羅莎盧森堡

To Hans,

...... The period in which I wrote the Accumulation belongs to the happiest of my life. I lived in a veritable trance. Day and night I neither saw nor heard anything as that one problem developed so beautiful before my eyes. I don't know which gave me more pleasure: the process of thinking…or the literature creation with pen in hand. Do you know that I wrote the whole 900 pages in 4 months at one sitting? An unheard-of thing! Without checking the rough copy even once, I had it printed....
Rosa (12 May 1917)

第一次看到這段文字，就想送給正在和論文搏鬥的朋友。這是1917年羅莎盧森堡寫給朋友的信，信中她描述書寫資本的積累 ( The Accumulation of Capital )的心情。

在波蘭出身的Rosa Luxemburg (1870-1919)，在瑞士蘇黎世大學唸哲學、自然科學和經濟學，二十八歲那年拿到博士，論文題目寫的是波蘭的工業發展。遷居德國後投入德國的工人運動，和德國伯恩斯坦激辯關於修正和革命路線。還沒來得及過完五十歲，她就被德國右翼份子暗殺，這封信，寫於死前兩年。

對她的論述產生興趣，是發現她的觀點和華勒斯坦的世界體系理論有親近性，這按下不表。打動我的是，這種安頓於思考閱讀寫作的心情，然而，你我都知，這不只是抽象思考的樂趣，她所思所讀所寫在在指涉深刻的政治經濟歷史分析，是意識形態是運動路線是思維是實踐的綜合體。

心情低落的時候，回來翻一翻這些文字，就會有一種理解的感動，也再度提醒自己，決定繼續唸書的初衷。就是喜歡讀書，喜歡思考，喜歡寫作，對現實有疑惑，希望釐清，希望理解。

有時候會後悔，似乎不需要急著唸PhD，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這趟回台灣，益發覺得家人無比重要，中秋節那晩，獨自去機場，搭飛機、轉機、再搭飛機、再轉機、再搭飛機，心裡覺得寂寞。來到新堡，忙著組織新的學期生活，忙雖忙，壓力也越積越多。傍晚走出圖書館，昏暗的天色，清冷的空氣，益加思念南台灣的家人，彼此分離了許多年，低問自己，何時才能停止飛翔？

壓力是，許多人批評英國的博士班。他們也沒說錯，英國博士班是只提供研究方法的訓練，理論的訓練是交給大學、碩士班以及指導老師。壓力是，許多人和指導老師相處也有問題，不是老師忙就是老師無法深入指導。壓力是，自己不是政治系科班出身，碩士唸了一年就要開始搞研究計畫。最大壓力是，花的不是自己的錢。

為了消解這些壓力，我盡可能縮短調適期，盡可能運用系上和學校所能提供的資源進行學習。這幾週下來，有一些新的體會。人文和社會學院開設的社會研究方法，是廣泛性的研究操作方法及研究倫理的學習，政治系上的研究方法討論的是政治學裡的「認識論」和「方法論」，涉及許多哲學的命題。和指導老師的互動，是深入於個別研究生的學習和研究領域。採用什麼理論，採用什麼學說，那就是個人造化和努力。

剛開始，覺得自己程度很差，好像該學很多政治學的理論。後來發現自己有興趣的課程，閱讀的資料書籍散落在政治、社會和經濟學科，我的研究計畫，既有IPE(國際政治經濟學)的分析，也有發展學的分析，換言之，在這個階段暫時不需要把自己硬套進當代的學科分際，應該放寬眼界。許多古典政治經濟學者當年讀「大學」時很雜學，哲學經濟學文學都有，很可惜現在學術界過度強調學科分際，彼此相輕。例如IPE會從國際關係出走，就是反對政治系只談民族國家，經濟系只談市場運作，國際關係只談國際秩序和戰略，IPE試圖整合Politics 和Economy，整合domestic 和international，新葛蘭西學派試圖把文化霸權和社會力量的概念引進來，於是有些政治系裡開始出現研究社會運動、勞工、移民等看起來像是社會學的範疇。我讀到新葛蘭西學派召喚歷史唯物論，讀到我老師大聲疾呼政治系學生應該要學經濟學和歷史，覺得很好笑。這些論點，正在閱讀網站的你們，還有我，不是都很清楚嗎? 「政治經濟分析」、「歷史唯物論」、「唯物辨證法」，不是產生於一兩百年前嗎？

現在才發現，我們採取/學習的認識論與方法論，在學院裡要經過如此漫長艱辛的鬥爭與辯論。如果學習只是過程，學位和未來職位才是目地的話，彷彿我該讓自己歸回正統；當然，這不會是我的選擇。學習，才是過程與目的。基本的、正統的論述，我該理解該學習，但更該發展的，是我們的世界觀與方法論。

想通這點，於是就怡然穿梭於不同課堂間，在必修的研究方法課外，組織了自己的旁聽和閱讀類別。剩下會讓我焦慮的，就是指導老師。怕他太忙怕他無法給我深入的回應。我能做的就是努力組織自己的想法，主動找他討論。他要求兩個星期內把原來申請博士班的計畫弄成簡要大綱，然後在討論。這個月來我已經開始閱讀有了新想法，於是我熬夜重寫研究計畫，摘要寫出問題意識和架構，趕在兩周內傳給他。等了三天，非常焦慮的三天，怕他沒有回應怕他不夠認真回應。終於在第三天收到回覆了，他回了一封比我研究計畫份量還多的信，陳列了許多意見。看了他的信，終於放下一顆大石頭，開始相信”他能夠指導我”，也摸清跟他的互動模式，那就是我積極組織自己的想法，才能跟他對話，才能理解他的發展和限度，才能釐清自己的發展和限度，束手等他「指示」學不深，也不是我的作風。看來要給自己壓力，也要給老師壓力。

以上是入門一個月，對於英國式博士班的小小體會。一切還在變動，會盡力，到有一天覺得超出能力限度了，那時候就要懂得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