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07月8日

魔幻寫實 古巴印象(二)

casa de la trova.JPG

圖:Trindad的歌謠之家
樂:Hasta Siempre 紀念切格瓦拉之歌

之二:旅行中的音樂

前陣子英國除了足球熱,另外就是一年一度的大音樂季Glastonbury Festival,為期三天,湧進數萬名樂迷在附近搭帳棚一賭眾樂團風采。去古巴前開始亂聽一些搖滾和電音的音樂,例如Mogwai, Moby, Orbital, Royksopp。不過最近經濟困難加上從古巴回來百廢待舉,只好乖乖守在電視機前看幾場零星的轉播。感謝BBC的電視台和廣播,不用花錢也可以感受一下音樂氛圍。猜猜第二晚看到誰? Paul McCartney!一直以為披頭四都走光了,原來是知識不足,這老傢伙在Glastonbury又唱又跳,完全看不出來是六十一歲的老頭。雖然披頭四裡最吸引人的是John Lennon,但我目前最喜歡的『Yesterday』、『Hey Jude』和『Michelle』都是出自McCartney的手筆,還有那首最為人知的『Let it be』。

【披頭四在古巴】

在英國常聽到披頭四不稀奇,繞了三分之一的地球跑到古巴,竟也聽到披頭四。抵達哈瓦那的首晚,昏頭昏腦往餐廳裡鑽,正想飽餐一頓彌補自己,耳裡卻傳來Yesterday…旅館裡的餐廳和酒吧都會請人弹鋼琴或找兩人組的小樂團演奏小提琴或吉他,最常見的是在用餐時間由當地的爵士樂團表演Son Music—就是樂士浮生錄那種類型的音樂。後來在旅遊書上發現哈瓦那西區有個John Lennon公園,雖然約翰藍濃和披頭四沒來過古巴,但古巴很多音樂人對他們的音樂相當熟悉,經由他們的歌詞學習英文。二OO年,這座公園設立了約翰南濃的雕像表示紀念。當時讀到旅遊書的簡介覺得古巴人真是有趣,按圖索驥迷了大半天的路,終於用初級的西文請一位在醫院工作的護士帶我們前往。一到公園,咦?是怎麼樣?就一個約翰南儂的人像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旁邊還有警衛伯伯晃來晃去,他不會西文,很熱心要幫我們照相,想來工作也不有趣,應該不是很多人會摸到這座小公園弔念約翰南儂吧!過了幾天奔往另一個城市Trindad,一進旅館的餐廳又見二人組樂團演奏『Hey Jude』;等我們奔往南部城市聖地牙哥,某一天逛到一間老書店,裡頭收藏許多老照片和二手的西文書籍,猛然抬頭發現右邊的牆上又是一張披頭四”肖年時代”的照片

親愛的約翰南儂,長髮憂鬱的你停駐在哈瓦那西區的一座小公園,靜靜地,伴隨著古巴最鮮豔的火焰花樹以及一位老先生。

親愛的保羅麥卡尼,跑到地球的另一邊聽到你的音樂,回來這裡終於聽到你親口唱出來了。

【無所不在的古巴音樂】

古巴一行,音樂無所不在。

對古巴音樂的印象是什麼?Buena Vista的Son頌樂只是一部分,今日我們泛稱的拉丁音樂:倫巴Rumba,曼波Mambo,恰恰Chachacha都是源自古巴,伴隨著是salsa舞和倫巴恰恰等舞蹈 (請點這裡看倫巴和恰恰)。這些音樂深受非洲的祭典儀式和音樂節奏的影響。1520年非洲黑奴開始引進古巴,直到1840年,來自非洲西岸的黑奴已佔了古巴人口的一半,不同族裔的黑奴帶來不同的地方宗教,混合了西班牙人的天主教信仰後,成為一種叫做Santeria的宗教。伴隨Santeria而來的各種崇拜舞蹈和音樂,形成古巴音樂的元素。今日古巴人雖然混血及人種多達八種:negro, blanco, mulatto, moreno, jabao, India, chino, gallego. 但百分之六七十有黑人血統。

倫巴受非洲音樂影響最多。早期在古巴,是哈瓦那港口裝載貨物處,古巴工人工作空檔時歌唱舞動的音樂。奇異的是,在聖地牙哥走動時,因為迷路走到聖地牙哥港口,竟也聽到如雷的音樂從港口旁的鐵皮工廠傳來,半是好奇走近去看,只見得十幾位揮汗如雨的工人在倫巴音樂下工作,這是巧合還是一種習慣傳統?今日看華麗的倫巴舞表演,有誰會知道那其實是來自古巴碼頭工人的『工作樂』?

另外一條支線。Danzon 的音樂(請到這裡點選第三首試聽) 深受歐洲影響,早期主要來自於行進中的軍樂隊演奏,由一組包含小提琴、銅管和鼓樂組成,到了二十世紀初期演變成小提琴、低音貝斯、鋼琴和橫笛組成。這些音樂原本是演奏在殖民地主的豪華房舍裡,1930年至1950年大放異彩。對古巴歷史不陌生的話,應該理解那同時正是右翼獨裁者Batista主政時期。

古巴民俗音樂學者Fernando Ortizs 提到古巴音樂/文化深受蔗糖和菸草農業生產/勞動的影響,黑奴在大規模蔗糖田裡延續著非洲宗教的儀式和樂舞,以及從事小農菸業勞動,擁有土地的西班牙移民帶來首行押韻的十行詩謠和群舞的傳統。大多數的拉丁音樂深受這兩大傳統的影響。

【古巴Son頌樂】

頌樂繼承了非洲和歐洲的音樂傳統,演變出不同的形式。通常四到五人表演,低音大提琴、吉他、小鼓、響葫蘆maracas、和tres三弦琴組成,更專業一點的就包含claves (兩根小圓柱相互敲擊)和guiro(中空橢圓柱,葫蘆製品,以一根小棒子刷擊),有一些找不到中文翻譯,大家將就點看這個網站的圖片,我這次帶了maracas 和claves回來。

觀光導向,一刀兩刃。拜觀光業的發達以及文溫徳斯的音樂電影,精采的古巴音樂無時無地傳頌國境之內,每間餐廳、酒吧、旅館內都會有樂團表演,然而多以表演Son為主。只有一次在聖地牙哥的四星級旅館看到不同形式的頌樂表演,那是五、六個超過六十歲的老先生組成吉他、低音大提琴、響葫蘆、claves、guiro和一種音色類似鎖納的樂器 (我極度懷疑那是嗩吶,因為近年來聖地牙哥的嘉年華會開始採用嗩吶表演)。然而幾位老先生百般聊賴的表演,再加上前幾次的經驗,在餐廳旅館聽樂團聽表演要多給一元美金,有時候拍照還要在多給一元美金,當下實在沒有勇氣趨前詢問。

到處聽見頌樂,品質不一。樂團演奏時,同時會有團員販售發行的CD,或者像顧客收取一元美金。通常樂團成員愈融入表演,成員年紀愈大,品質較好。當然會有例外,在聖地牙哥的旅館連聽兩天表演,第一場是一群身著黑衣的年輕人,帶著墨鏡的黑人著黑衣在夜晚表演,他們隨著音樂擺舞,竟也使某些客人跟著跳起舞來。當時我只想著:全部都黑怎麼入鏡啊!第二天的表演就是上述的老先生,面無表情地演奏,兩首曲子過後不見人影。後來我們離開餐廳經過廣場,赫然發現他們坐在廣場休憩呢!觀光業發達,所以輕易地聽到各種地方樂團的表演,但樂團蓬勃已是古巴素有的遺產和傳統。要聽正統的古巴頌樂和歌謠就要拜訪Casa de la Trova 歌謠之家,大部分的城鎮都有歌謠之家,這是官方設立的組織,讓音樂人在此訓練學徒古典和民俗音樂、演奏音樂,並成為社區居民以及觀光客聆聽音樂的場所。我愛極歌謠之家,每到一個城鎮總是先搜尋其所在地。通常位於市中心,表演時間集中在每天的午餐、晚餐以及夜裡十點到凌晨一兩點。有些歌謠之家搭配販售飲料及CD,有些則是小型的表演廰,進入前者只需喝杯飲料即可享受音樂,後者只要支付兩元美金入場費。

把時間拉回到二、三O年代,彼時的古巴是美國的後花園,島上眾多的夜總會表演和賭場服務於頻繁的美國觀光客,當時古巴音樂是三大出口產品之一 (雪茄和蔗糖),許多美國唱片公司來這裡挖掘樂人和作品;1959年革命之後,媒體業收歸國有,古巴政府在每個城鎮設立歌謠之家,音樂人受完訓練後,受雇於文化部,表演和出版音樂都在政府的規範下進行,少數的音樂人能到海外表演,但政府要求他們仍須以國內/在地表演為主。這是九O年代經濟轉型前的音樂風景,時至今日,這些在地豐富的音樂表演已經愈來愈迎合觀光客的作息和喜好;同時,由於政府開放小規模自營經濟體 (例如餐館、民宿和音樂表演),能跟國外唱片業接觸,受觀光客歡迎的樂人樂團晉升為國內高所得階層。

無獨有偶,日前看了一部影片,裡頭是現場實錄某場西班牙佛朗明歌樂舞的表演,看到第二首,透過英語字幕赫然發現那是一首古巴地方歌謠,描述一位男子即將到哈瓦那迎取佳人的心情。當下很好奇佛朗明哥樂竟也受古巴歌謠的影響。倏忽間記憶回到哈瓦那的第三天早晨,被佛朗明歌舞的響鈴喚醒,我推開長窗,瞥見隔條街的國家劇院裡,三三兩兩的女舞者說笑著、舞動著。

有名的son樂人及樂團:Beny More (1921-1963,堪稱頌樂教父,1953年在古巴創立樂團從事表演和訓練,Buena Vista封面那位名歌手Ibrahim Ferrer就是其門下弟子)
Septeto Nacional, Sierra Maesta, Los Van Van (2000年葛萊美音樂獎得主), Irakere, NG La Banda

【新歌謠運動】

包括我在內的許多人都是被Buena Vista的頌樂吸引,這趟古巴行才發現古巴音樂之豐富,最吸引我的應該是『新歌謠Nueva Trova/ Cancion』吧!早期的歌謠樂人,或者說是走唱歌手,多是來自於中下階層,自我學習後帶著一把吉他行走各地。論其詞曲,就像佛朗明哥音樂,旋律動聽,如有機會了解歌詞,會發現內容多半為羅曼史,描述男女之情,Buena Vista裡頭就有許多例子。若置於當時的政治背景下,就會理解這是音樂人在西班牙殖民和Batista獨裁統治下藉由小人物的情感表達隱而未顯的抗議。一個明顯的例子,Buena Vista這張專輯的最後一首歌La Bayamesa,1851年寫成,傳唱多代,內容是描述一位住在Bayamo的婦女傷心流淚,焚燒自己的房子。Bayamo是古巴最早獨立的城鎮,歌詞中的婦女為何焚燒房屋?有說是暗喻避免落入西班牙人手中,無論如何它成為古巴獨立之戰時傳唱游擊隊的歌曲。

La Bayamesa/ The Girl from Bayamo
In her soul, the Bayamo woman carries
Sad memories of the past
Memories of green pastures
Make her passionate tears overflow
She is so true, she brings only goodness
And love to mankind.
But she can hear her homeland crying out
She has left everything, she has burnt everything
It is her life, her religion

革命之後,在政府的鼓勵下,新歌謠運動興起,同時與六、七O年代的拉丁美洲政治抗議歌謠成為拉美音樂新景。此行買到Carlos Puebla (1917-1989)的專輯,他是老牌政治歌謠的樂手,竄起於新歌謠運動之前,並在革命後被尊為『革命之聲』。寫過Y en eso llego Fidel--當卡斯楚到達後,El son de la alfebetizacion文盲之歌,最著名的應該是紀念切格瓦拉的Hasta Siempre直到永遠:

Hasta Siempre/ Until Always

We learned to love you
From the heights of history
With the Sun of your bravery
You laid siege to Death
The deep (or beloved) transparency of your presence
became clear here
Commandante Che Guevara
Your glorious and strong hand
Fires at history
When all of Santa Clara
awakens to see you
You come burning the winds
With spring suns
to plant your flag
with the light of your smile
your revolutionary love
leads you to a new undertaking
where they are awaiting the firmness
of your liberating arm
we will carry on
as we did along with you
And with Fidel we say to you :
Until Always, Commandante

古巴的Institute of Art and Cinema成為推廣新歌謠運動的關鍵場所,當今兩位受歡迎的政治歌謠樂人Pablo Milanes (1943-) 和Silvio Rodriguez(1946-)都在這間電影學校錄音開課過。創作政治歌謠的音樂人不會侷限在這個領域,同時也會跨足流行音樂。米蘭勒先生來自於Bayamo,在六七O年代受到Bob Dylan, Joan Baez 和Pete Seeger的影響,常擔任卡斯楚五一演說的暖場音樂手,後來還當到古巴國會的副議長。他影響拉美音樂甚深,尤其是巴西。在古巴買音樂,如果店家有音響,都可以要求試聽,看到某一張Pablo Milanes的CD居然是由哥倫比亞作家馬奎斯擔任一分半鐘的開場白,一時興奮差點買下,試聽之後發現其譜曲『很通俗』,經費考量下就放棄了 (不過還是聽到馬奎斯的聲音了!)。

Rodriguez也是受到Bob Dylan和披頭四的啟發,此行可惜的是沒買到Silvio Rodriguez的專輯以及某一張『紀念切格瓦拉專輯』,那時候看到觀光景點到處是格瓦拉的明信片和T恤,心生厭煩就沒考慮那張由多位政治歌謠樂人創作的格瓦拉專輯。回來英國之後,仔細聽完Carlos Puebla的專輯以及另一張眾多樂人的合輯,裡頭有許多政治歌謠樂手的作品,好生後悔沒有多買,加上看到英國書店裡到處是柯林頓新書的封面,突然覺得滿街的切格瓦拉還是比眼前的柯林頓來的順眼。

除了餐廳和歌謠之家,走在路上,街頭巷尾不時傳來樂聲,常猜測古巴人是否都把買食物的錢拿來添購音響了?古巴食物不入味,但無所不在的樂聲彷彿來自品質不錯的音響。聖地牙哥下褟的民宿,那幾天街角拐彎處正好有表演,夜裡九點多經過,看到幾個工人在處理舞台設備,當時好生遺憾以為錯過表演,等到十一點多返回街角,赫然發現一組交響樂隊正在舞台旁表演,社區居民坐在台下聆聽。來英多月,已習慣英國寧靜夜,霎時看到許多老人家有精神地表演/看表演(一些老人家在台上唱歌跳土風舞),不覺莞爾。

買音樂的地方除了歌謠之家以外,大城市的書店、音響樂器店、CD專賣店才有比較多的收藏。由於古巴現行採用兩種貨幣,觀光客使用美金,CD售價以美金計算,索價不菲,算起來大大樹的代理專輯還是最便宜。我們總共帶了六張專輯:

Carlos Puebla:Soy del Pueblo, EGREM, 1999
Ruben Gonzalez:Indestructible, EGREM, 1997
Silvio Rodriguez等十八位樂人:Carta de Provincia, Bis Music, 1999
Compay Segundo等十七樂人:De Cuba, Dis Music
El All-Stars de la Rumba Cubana:La Rumba Soy Yo, Bis Music, 2000
A la Loma de Belen, Caribe Productions Inc., 2001

【延伸閱讀】

向古巴致敬-細數古巴音樂的古往今來
拉丁美洲的“新歌”运动
前進古巴』多媒體講座紀實 (特推鐘適芳的發言)
記憶哈瓦那—大大樹
McAuslan, F.& Norman, M. (2003), The Rough guide to Cuba, 2st, Roughguides, UK
Fernando Ortiz (1947), Cuban Counterpoint:Tobaco and Sugar, New York
Sweeney, P. (2001), The Rough guide to Cuban music, Roughguides, UK

Posted by wendelin at 樂多Roodo! │00:21 │回應(1)扒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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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詳盡的好文。
Posted by bghead at 2009年02月15日 14: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