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靈之屋

圖:Trindad 的街道

之一：觀看的方式

回到英國後繼續忙碌的學生生活，博士班和碩士論文的壓力，使我無法靜下心來整理這趟行程。於是決定慢慢書寫，搭配著一些相關書籍，檢證自己的感觀經驗。已把照片上傳到另外一個網站，大家先去看看古巴『魔幻』的一面，之後在慢慢閱讀『現實』的旅行心得。

不認為半個月的旅行可以理解什麼，多是片面的經驗和感受吧！常常思索的是「我究竟用什麼眼光去看這些人事物」？無論如何，把這些浮光掠影的感受寫下來，讓別人或者未來的我，踏著這些足跡走向更深更遠。

要在旅行中初窺某個地方或國家，除了走訪重要景點，閱讀相關文獻書籍，與人攀談也是路徑之一。很可惜我們在第三項相當失敗。不諳西語，不僅與許多人們擦身而過，也錯過許多博物館內的西語解說。最後一天走完古巴美術館時，我興奮地衝到館內商店想買一本古巴藝術的書籍，還是沒有英語版本。哈瓦那的幾家大書店，也只有寥寥幾本英語書籍，而且大部分都是與卡斯楚和格瓦拉相關的書籍。想買的古巴音樂、古巴繪畫、古巴文學、古巴電影或古巴政治經濟分析的書籍苦尋不得。只有看到古巴國寶級詩人Nicolas Guillen 的詩集譯成英文，容後再敘。

弔詭的是，十幾天的行程下來，少說也有超過一百個古巴人跟我們接觸，不管是打招呼或者進一步攀談，九成以上都是用英語溝通，而且都是他/她們主動熱情示好。第一晚的小故事是這樣的：和朋友抵達哈瓦那後，走出旅館到附近閒逛，走著走著一位古巴人用英語詢問時間，聽到我們從英國飛過來，他興奮地提到有個親戚住在曼徹斯特。他國遇故知，對方又熟通英文，我們三人熱切交談起來，他提到了電影中的Bueno Vista Social Club，所在處附近就有一個Social Club，邀請我們去看看，於是一同前往。穿過了幾條路來到一間店，裡頭確實播放著古巴音樂，但看起來只是一間隨意搭建的餐廳，在他的強力推薦下，點了三杯古巴最著名的雞尾酒mojito，此時我已經覺得不對勁。佯裝著疲累，才拖著友伴與他告別，在我們付完三杯飲料後(價錢比五星級飯店賣的還貴)，他依舊熱情地跟我們走出來。我心裡頭不舒服，朋友比我有耐心，仍舊與他攀談，末了又被他帶去一間商店買了無比昂貴的飲用水，還替他付了幾瓶昂貴的牛奶錢。

哈瓦那的首夜，心懷懊惱。或許是初抵異國異鄉，人生地不熟吧！後來發現這樣的情節不斷上演，成為縈繞古巴行的陰影。在哈瓦那，一天之內有十幾個人主動跟我們攀談。通常他們誤認我是『哈彭Japon—西文的J發ㄏ的音』，剛開始會回覆他們『Chica 或者Taiwandesa』，開始攀談以後他們就把注意力轉到朋友身上，『Ingleterra—西文的英格蘭 ! I have a friend/relative lives in XXX there』，聊完了英國和古巴的氣候和景點後，接下來就開始介紹Social Club，或者問朋友對雪茄有沒有興趣。這是一種模式，另外一種模式是跟著我們走訪景點，沿路簡單解說，然後順勢把話題轉回到Social Club聽音樂和喝mojito以及買雪茄。同樣的故事當然不會重複同樣的結局，幾經波折總還是婉言相拒邀約。

除此之外，數不清的古巴人沿路推銷雪茄、音樂、計程車、餐廳、民宿，每天走在街上就是一場又一場的混戰，從開始婉言相拒到最後的『No, thanks.』；有的時候對方不會說英文，哇拉拉講了一堆西文，或者拿出一張陳舊的紙條，裡頭有各種語言的文字，寫著『好心的人，請給我一元美金』。有一些是上了年紀的老人，有一些則是稚幼的孩童，甚至我在聖城附近的古堡參觀，裡頭的工作人員也是比手畫腳跟我要美金。走出哈瓦那的商店，給了第一個人零錢，就會有第二個人尾隨著你，凡此種種，已成為此次旅行的常態了。

這些現象困擾著我，也許是我獨立旅遊經驗不多，去的地方又是已開發國家居多，無法體會觀光業對於低度開發國家人民的威力。對方直接說明來意還好，若是拐彎抹角仍只為了兜售生意，這就令我相當不舒服，難得碰上會講英文又熱情又健談的人，談來談去還是想帶我們去Social Club喝一杯昂貴的雞尾酒。我和朋友也常為了如何跟他們互動討論再三，他比我有耐心又心腸好，無論什麼樣的人跟他攀談，不到最後關頭不會推辭；我總是一心往計畫目的地前進，第一晚的經驗使我一聽到對方又以相同手法 (我有朋友也住英國，你們想不想去電影裡的social club)攀談時，心裡頭就會湧現負面情緒。

這就是第三項社會觀察失敗的因素之一。主動跟我們接觸的幾乎都是為了兜售生意，以外的人多半不會講英文。除了剛到哈瓦那住在不便宜的旅館，以及去兩個海灘景點住在旅社外，我們都待在民宿，經營者有的是醫生，有的是退休的歷史老師，有的是退休的公務員。曾經很期待跟他們溝通，結果發現他們的英文跟我的西文一樣程度。最經典的場景是抵達聖地牙哥時，來接我們的民宿主人用斗大的紙牌寫著朋友的名字：Iam Wood (我是森林)，原來朋友的名字是Ian, 姓氏為Wood，當場令我笑岔了氣。英文不通不代表外語程度落後，而是我們常誤以為英文是一種行遍天下的語言，在古巴法文和義大利文可溝通的範圍比英文高。

古巴的旅遊旺季是從七月開始到九月，期間會有許多慶典和嘉年華會。我們六月初抵達時，還算是淡季時期，但街上到處可見觀光客，自旅的人居多，碰到的自旅人多來自歐洲。在車站看到大家背著類似的旅行背包，拿的旅遊書不是lonely planet 就是rough guide，有時候交換幾句旅遊訊息，匆忙揮別又各奔天涯。一路被當成日本人，但日本人韓國人中國人壓根沒見到半個，反而在法國戴高樂機場見到一大票日本觀光客，逕往名牌香水店和皮包店跑。

我們的組合或許特殊，應該說，特殊的是我，因為哈瓦那的遊客以歐洲或北美的白人居多，半個月下來，只有照鏡子才看的到東方面孔 Oriental face (英語稱呼南亞地區的人為Asian，東亞地區為Oriental)。就像是台灣街頭如果出現白人女性還不稀奇，來一位中東地區的婦女，恐怕也是引起注目議論紛紛。再加上和一位金髮碧眼的白人同行，我就像稀有動物一樣被注視了整整兩個禮拜。凡是在各種觀光景點出沒的東方女性，只要皮膚白一點就常被認為是日本人，我的女性朋友去巴里島就一路被當成日本人。或者消費能力夠強的話，也易被歸類成日本人，我跟長輩去新加坡，陪她出沒各種名牌店時，職員以日語問候的次數多到不在話下。當古巴人誤認為我是日本人，擠出幾句日語問候我時，身旁的朋友就會忍不住用日語回答他：『她是台灣來的啦！』。我在英國唸書不稀奇，不懂日文也很正常，怎麼身邊的英國人講起流利的日語。最有趣的一幕是離開古巴前夕，我又在街上被日語喚住，原來那位先生對學日文很有興趣，但在古巴學歐洲語言比較容易，他只好碰到一些日本觀光客就簡單學幾句，結果朋友興致冲冲跟他交換日語。場景是這樣的，一位英國白人和一位古巴黑人講著日語，我這個東方面孔反而一句也聽不懂，讓人印象很深刻的畫面。

語言文化的交錯及差異，偶爾帶來一些生活的趣味，也容易帶來膚淺認知和誤解。我又是主觀超強的人，常常要克制自己用既有成見去評斷異國人事物，在英國是如此，從英國到古巴也是如此。旅行時間又短，不容許靜下心來去體會細節，如果可以重新規劃，三周到四周應該是比較從容的行程。當然，若是可以在當地融入生活，才能算是初步理解吧！

還是得重申，我不愛旅行。很多人說出國旅遊可以充電可以刺激原有僵化的生活。說的殘酷，有時候我們只是花很多錢去當地消費好山好水，如果是去先進國家，就是享受短暫美景後回來感嘆台灣不長進；去了發展更遲緩的地方，又慶幸處在生活一切便利的台灣。一切只從台灣的指標出發，也不進一步理解當地的政治經濟社會脈絡，如此的旅遊方式完全吸引不了我。

但要認真地走一趟，花錢花時間不在話下，更疲累的是，要學習並體會更多『別人』面臨的僵局和困境。

就從這裡開始吧！穿透這些膚淺而表面的旅行印象，讓我們接觸古巴。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