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宇碧落

這是慶祝脫離魔掌的賀文。

【2008 台灣．南投．日月潭．八趾告別式後三日】

在極簡奢華的黑色大理石餐室中，侍者拉開座椅請談無慾、素還真入座。

「下不為例。這樣匆促跑來，萬一我們已經安排了行程我可不會管你。」談無慾一坐下就開火。

「欸～莫非談兄真的認為你回台這一趟我會不盡一下地主之誼？」素還真睜著大眼，貌極無辜。

大片玻璃的落地窗外，有別出心裁的平面水景，倒映著蒼鬱的湖光山色。昨夜裡下過微雨，更顯得山色如洗。偌大的餐室中，就只有他們二人。

「那也不用到這麼奢華的地方用餐吧。聽說貴的離譜。」

「剛好有招待券嘛，不吃白不吃。何況這裡離佾雲他們的民宿又是最近的。」

「那怎麼不帶續緣一起來？還有少艾啊，他怎麼不來見我？」

「續緣趕回去期末考了，」想起好不容易成功甩掉八爪章魚一樣巴著要跟的慕少艾，餅臉露出真摯無辜不容置疑的表情：「少艾他真的很忙，沒辦法來。他特別要我問候你。」

談無慾露出明顯懷疑的眼光，卻在侍者上前時收斂了下來。訓練良好的侍者送上用鮮花妝點得極為雅緻的餐點，毫無聲響地放下餐盤，之後又退到簾幕之後。

「其實我真的沒想到你會回來。」

「少來。」

「最近我想了很多事。」

「..........」談無慾認真地切著小牛排。

「關於我們年輕時候......還有很多年以後的事.......」

「鹽。」

「...........」

素還真做了一個無奈的表情，遞過精巧的鹽罐，「無慾就是這樣，明明心裡很感動，偏偏要裝得不領情。」

談無慾挑起眉，「你很夠了，吃飯！」

＊＊

餐後侍者送上涼巾，推開落地窗，讓他們直接坐在面對湖水的露台上喝咖啡。

「回家感覺怎樣？」

「........很多地方都不一樣了，但說是不認識了，心裡又清清楚楚地知道著........這是哪裡哪裡、誰誰誰以前怎樣怎樣.........只是感覺好遙遠........」

「我帶你去走走吧。以前那些地方.....」

談無慾甩甩頭：「明天中午的飛機，一早就動身了。」

「要回去上班銷假的又不是你。你隔海也可以交稿。」

「有家庭的人總是放不下很多事。」談無慾放下空咖啡杯，「有家有業的素大總裁應當很清楚吧。」

看見素還真圓圓的鼻頭動了一下，知道這是他咬牙切齒的表情，談無慾突然覺得很愉快。

「到湖上去走走吧，我在這裡有遊艇。」

「不了，早上出來得匆促，你沒說一聲就突然跑來，說不定佾雲他們有什麼規劃，都被你打亂了。」

「其實你只是在逃避。」素還真的語氣突然認真起來。

「我逃避什麼？」

「你只是害怕，害怕發現其實你還是愛著我的。」

談無慾看著那張餅臉很凝重地自己點著頭。

「素．還．真。」

「在。」

「六星級飯店的桌子翻起來一定很爽吧。」

「.................我想大概是吧。」

＊＊

奢華飯店的大門外站了多名警衛，穿著整潔一致的制服，拿著無線對講機。除了不時低聲連絡外，就是負責驅趕一日之間不斷好奇探頭探腦的路過遊客。

「哇～～架大間，這就是新聞上寫最貴的那家酒店哦～～」

「來照相來照相～」

一堆團體旅遊的阿公阿嬤七嘴八舌地擠在門前想拍照留念。卻被警笛的嗶聲嚇了一跳。

「這裡是私人道路、私人庭園，不能拍照。請立即離開。」

「那阿捏～」「真小氣～」老人家們群起抱怨，但看到制服警衛凌人的氣勢，還是慢慢走開一些。

一對年輕旅客不服氣地走向前，「先生，我們也考慮蜜月旅行時來這裡住宿，要參觀一下不行嗎？」

「本飯店不接待未經 VIP 客戶介紹的客人，抱歉。」

「厚～怎麼這樣～我們又不是付不起～」阿公阿嬤和年輕情侶們同仇敵愾地大聲抱怨起來，卻又被幾聲尖銳的哨聲催促他們退出界外。

此時，一輛光滑如鏡，在雨後山徑上駛過卻不帶一點水滴污漬的黑色保時捷轎車，無聲地滑行到大廳正門口。

群眾們一時都靜了下來，想看看到底是怎樣的人物可以使用這麼「高檔」的設備。

只見二個人影從門廳走出，一個身著質地極佳的灰色西裝，白色襯衫搭配紫色絲質領巾，恰到好處的領扣，成熟莊重中帶著溫雅可親，他微笑著引導著身旁的人走向司機早已打開等候的轎車。

「喔～確實是看起來就適合這種克拉酥(Class)的人啦～」阿公阿嬤們發出由衷的感嘆。

另一人氣質則又大不相同，式樣極簡單的純黑禮服，無扣無裝飾，只有白色雪紡襯衫襯出剪裁優美的線條，但此人臉上卻帶著跟前一人完全相反的不愉快表情。他無視引導，自己轉向門口，似乎想要徒步離去。

「唉，無慾，別任性了，這種地方叫不到車的。我馬上送你回去就是。」

「哦～」群眾們突然發現好像在上演八點檔連續劇，還有人東張西望看附近有沒有攝影機。

這時，山道上傳來「轟隆隆隆隆」催油門的巨響，一輛破舊的重型野狼125機車毫不客氣地直衝進豪華飯店的車道。

「嘩～」群眾們的驚嘆聲還來不及發出，飯店警衛們已經一湧而上想要驅趕機車騎士，卻在騎士一腳跨下機車站起身來時，一起本能地退了一步。

來者是個身高超過190 cm 的魁偉男子，頭戴與其說是安全帽不如說是工地工程帽的簡易頭盔，身著背心式的白色汗衫，露出結實精幹的肌肉，穿著的是一條已經洗得不知道原來是什麼顏色的粗布寬大長褲，腳上套著的大雨鞋和機車輪子都濺滿了泥漿。

他拿下安全帽，不在意地對警衛們晃了晃，「我來接朋友。」

當他回頭看見站在走道上的黑衣男子，露出的笑容比山間的陽光還閃亮。

（群眾：野狼125的台客大叔出場！這這這.....這真的不是偶像劇嗎？！）

＊＊

站在大廳門口的素還真，用不著意的手勢向警衛們示意不用騷動。欠身向來人致意，

「傲笑前輩，您來得真是剛好。」

傲笑不帶什麼表情地點點頭，把手上的安全帽直接丟到談無慾手上，轉身坐上機車，直接發動。

談無慾腳步輕快地走向他，戴上安全帽，靈巧地跨上後座，雙手緊抱住傲笑的腰，服貼地靠在他背上，然後轉過頭來，露出大概是這輩子他給過素還真最可愛的笑容：

「Bye 囉～」

隨著老舊機車離去時過大的引擎聲響，群眾間突然爆出一陣莫名其妙的掌聲。

「喔喔，好精彩哦～今天茂死啊～～（註：（台語）賺到了）」阿嬤覺得這次旅行真是值回票價。

「阿伯我年輕時也有一台那種野狼125咧～」阿伯陷入過往美好回憶當中。

「保時捷 v.s. 野狼125，台客大叔，勝出！」年輕情侶宣告。

素還真好笑地看著飯店門口庶民們的單純喜悅，為了讓自己從「又被甩了」的鬱悶情緒中解放出來，他對著群眾做了一個小小的「謝謝觀賞」的行禮手勢，給了一個最溫和最打動人心的微笑，然後坐進轎車。

看著高級轎車緩緩駛離，幾位大嬸們又忍不住發出了感想：

「其實搞不好還是應該選保時捷哦～」

＊＊

機車行駛在山道的涼風中，嘈雜的引擎聲也不再那麼擾人。

談無慾把其實也沒什麼防護作用的工程帽解下，把臉頰貼在傲笑的背上，心情很好地蹭著。

「竟然說我台客.......」傲笑嘴裡碎碎念著，其實心情一點也沒有不好。

「是說你一身行頭到底是哪裡來的啊？」談無慾笑開了問。

「機車、雨鞋都是瀟瀟的啊。這背心不是你買給我的嗎？」

「C.K. 的。我還記得拿給你的時候，你還嫌太貴叫我拿回去退。」

「然後你發了一場脾氣，兩天不跟我說話。我也只好把背心收進衣櫃了。」

「本來嘛，誰叫你沒品味又不識好人心？」

「我只是覺得汗衫就是汗衫，幹嘛買那麼貴的嘛。」

「哼，為什麼內衣就可以不用好看？為什麼你去跟別人相親就知道要穿好看的？為什麼在家裡只有我看到就可以不用好看？」

「呃............這個...........不是那樣講...........那是場合吧。」

「哼。反正是你不對。」

傲笑扁扁嘴。反正他已經習慣當鬥嘴的常敗將軍了。這時談無慾又扯扯他的褲子。

「這件褲子我沒見過啊？」

「喔，這件倒是我的舊衣服。十年前沒帶走丟在衣櫥裡，他們倒是幫我一直收著，連搬家都帶著一起過來了。來時佾雲說下過雨路上會有泥漿，讓我換上再穿雨鞋防護，」傲笑搓了搓褲子，「還是舊衣服穿著舒服。」

「那回去路上呢？」

「我們回去走另一條路，有鋪柏油。瀟瀟晚上要煮放山雞，我們要採買一些佐料回去。」

「嗯。」

「怎麼啦？睏了？」

「嗯，聽你講古很好睡......」

「切。別人要聽我還不講呢。要抱好別摔下去囉。」

「唔。」


機車繼續在山道上嚕嚕嚕地跑著。有兩顆心因為相信彼此而感覺很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