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宇碧落

八趾伯，歹勢啦麻煩你老人家當一次炮灰。

【幸運星之貓版番外VII．往事如煙】

【2008．雲林．華山】

風隨行，正在監控車中透過十幾個螢幕監視著告別式現場。

清晨薄霧。八趾榮譽董事長的遺照高掛在露天的會場正中，講台上擺滿高雅的黃色菊花，青綠的草皮被一排排的座椅佔滿。

賓客多已入座，黑色西裝的招待人員來往穿梭確定著來客身分。最前排的貴賓席間架設了不顯眼的防彈玻璃，那裡是素氏企業的高層集中區。

一如以往必要的公開場合，並無異樣。風隨行確認著每個步驟與細節，這是例行公事。但今日卻有令他特別掛心的不安因素。N1區，賓客名單中讓他無法忽視的兩個名字，傲笑紅塵與六醜廢人。

這一區在相當外圍，基本上聚集的是八趾麒麟董事長早年的老友。關係疏遠而大多年事已高，多數是派後輩或朋友前來致意。傲笑二人則是以拳友號崑崙的代表名義出席。

傲笑紅塵這個名字風隨行是知道的，葉小釵跟他交過手，曾說他是當世的劍道高手之一。看他放在膝上的一雙大手，手指明顯比一般人長，骨節明顯而有力，手腳頎長，一看就是過人的武骨。191cm鶴立雞群的身長，一入場就引起在場眾護衛的注目。

依據素氏企業保安檔案的記錄，十多年前一場因併購行動引起的農民抗爭中，傲笑紅塵在場激憤指責「素還真，你罪無可赦！」，從此被列入素氏安全維護黑名單之中。縱然那次的農民抗議，在一夕間被人用既快且準的策略各個擊破將農地完全收購而無聲瓦解，無疾而終，但被譽為當世劍術高手的傲笑紅塵，其行蹤監控至今仍未解除，雖然警戒程度已經從紅色調整為中性綠色，但仍在素氏總裁保全須定期追蹤報告的名單之中。

但風隨行更注意的其實是傲笑身旁那個人。

年輕一輩的護衛們大約都不認識他吧，因為這個人是不存在於素氏一般可見的檔案中的。其實風隨行對他知道的也不多，只有從前輩酒後密談的八卦中略有風聞，素氏早年的活躍領導人物之一，行事風格以幹練狠辣著稱，在許多併購談判場合都站在第一線上，因此在傲笑對素氏企業的敵對發言中，亦曾有「談無慾，你罪無可赦」的記錄。在耳語中似乎和老闆有瑜亮情結，但十年前一場神祕的高層醜聞事件後，談無慾的名字與事蹟從此在領導階層中諱莫如深，成為素氏企業中「名字不能被提起的那個人」。

數月前老闆赴日出席莫四公子的婚禮，第二日就史無前例無預警地搞失蹤，聽說那幾日留守台北的屈總管被狂電的焦頭爛額，之後，這個如剪影一般在歷史中失落的人物，便再度浮現在高層長老的耳語中。

「他，要回來？！」

「跟傲笑紅塵？！怎麼可能！」

「哼，妖孽永遠是妖孽。」

「他怎麼可能不想回來！不過故做姿態罷了。」

「哼哼，只要有我在.....」

他的名字在鈍重的拐杖頓地聲與老年人焦慮的斥罵聲中如煙塵般隱隱現現。


談無慾。

那個傳說中將農民抗爭於一夜間解消於無形的傳奇人物，現在就坐在傲笑紅塵身邊。

＊＊＊＊＊

【七日前．東京．傲笑紅塵寓所】

傲笑回到家時已經晚上十點了。進門時看見談無慾的鞋還在，客廳的燈卻已暗了。

他脫下西裝外套，掛上衣架，眼光在薄闇的陽台上搜尋到了心中的人影。

談無慾披散著一頭銀白長髮，屈膝窩在陽台的躺椅中。微仰起頭，讓傲笑輕輕吻了吻他的雙眉之間，低聲說：

「小紅已經睡了。」

直覺感到今晚的談無慾不同尋常，傲笑伸手拿了陽台上的矮凳在他對面坐下，望著夜色中帶著莫名迷離傷感氣息的情人。

「八趾老人過世了。」這時傲笑才注意到談無慾手中拿著的白色信封，「素還真寄了空白的告別式邀請回函和出席證件來。想是由我們決定，是否參加，以何種身分參加吧。」

「你想回去嗎？」

談無慾搖搖頭笑了，「我也不知道我算是他的什麼人？義子？門生？儲備接班人？還是叛逃的孽徒？有誰在乎我是否出席？」

「那裡不是我的家。我和素還真是從小被選中的菁英種子，在組織裡一層層的篩選、淘汰中培養出來，我們被送進最高學府，他學商，我學法，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有計畫的，你知道嗎？我成長的學校，走過的街道，住過的城市，都是別人決定的。我和素還真只能偷偷在夜空下夢想，有一天我們要推翻這個體制，取而代之，做我們真正想做的事.....」談無慾無聲自嘲地輕笑：「多麼幼稚的幻想.....結果我們還是在牢籠裡，做著跟他們沒有太大不同的事。............那些過去對我而言沒有真正的意義，那裡不是我的家。」

「我根本不知道那個老人算不算是我的親人。」

傲笑無語。談無慾心底到底背負了多少自己所不知道的過去？

思考了一會兒，他握住談無慾的手，「無論如何，如果你想回去，我陪你。」

沈默，駐留了很久。

直到談無慾緩緩靠進傲笑胸膛。


如果今夜他曾經啜泣，也被深深埋藏在安全溫暖無聲的懷裡，無人知悉。

＊＊＊＊＊

【雲林華山．葬禮現場】

葬禮結束，人群緩緩散去，坐在邊遠角落的談無慾與傲笑也站起身。

談無慾拍拍長褲，微微仰頭，從墨鏡後給了傲笑一個「我很好」的微笑，二人選了一個人少的出口離開。

雖然不太想承認，對於素還真始終未出現在面前，談無慾在鬆了一口氣同時也有一點點低失落。也基於這一點點想尋求補償的任性，在轉過行人稀少的山道時，他主動拉住傲笑的手，有點孩子氣地甩啊甩起來。

傲笑不禁失笑，談無慾的心情他不太能夠捉摸，不過他一點都不介意跟任性的情人牽著手這樣一路甩下山。

「談叔叔。」

突來的一聲招呼把兩個人都嚇了一跳。

「談叔叔，我就知道我不會認錯的。」

「....續緣。」談無慾看著越長大越像父親的小餅....啊不是....是素續緣，不覺有點恍神，「................你長好高了。」

「可是談叔叔還是跟以前一模一樣，」素續緣笑的靦腆純良：「雖然最後一次見到談叔叔時，續緣好像才剛上小學。」

「你.....有在幫你父親的忙嗎？」出口就有點後悔，談無慾覺得自己的話問得未免生澀唐突了。素續緣的表情突然也有點黯淡下來：

「不，父親不讓我接觸企業的事.......其實我.......哎，續緣不該說這些讓談叔叔擔心的事，應該是我自己還不夠成熟吧。」 素續緣突然笑了起來，「到上中學前，我還一直相信有個叔叔跟我說的，談叔叔突然不見了，是因為續緣讀大班時有一次說等我長大要跟談叔叔結婚，所以談叔叔就生氣躲起來不理續緣了。」

山間的風吹過，談無慾和傲笑紅塵都覺得很想打個冷戰。

談無慾想了想，伸手拍拍續緣，要已經比他還高的青年低下頭來，在他耳邊說：

「續緣，答應談叔叔一件事。」看著青年認真用力點頭表示承諾，談無慾接著說：「不管那個叔叔是誰，下次見到他，記得替談叔叔賞他肚子一拳。」

看著談傲二人揮揮手下山離去，素續緣手裡拿著談無慾交給他要他轉交給素還真的一個小包裹，苦惱地陷入長考：「（下次見到慕叔叔，真的要替談叔叔給他一拳嗎.....）」

＊＊＊＊＊

【喪禮翌日．素氏總裁辦公室】

素還真屏除所有助手，一人在書桌前翻閱著一本陳舊的手札。

內容他昨晚早已看過多次，十年前談無慾離開素氏時也一併帶走埋藏在他腦中的祕密。

對手的弱點、實力分析等這也罷了，畢竟已經是十年前的態勢了。但其中更關鍵的是：素氏家老們各自曾牽扯進品行、道義上有虧或甚至法律上須負責的事件記錄與事證，條理清晰地臚列分明，其中也包括素還真本人的條目，份量還相當不少。

素還真看著手札上熟悉挺拔的字跡，露出苦笑..........不愧是無慾啊，那個曾經與自己連心跳呼吸都可以同步的談無慾。憑著這些事據，如果他心存報復，縱使不能奪回權柄，但要把素氏整到元氣大傷、一蹶不振亦非難事。

但他終究放手了，這也是這本手札現在躺在他書桌上的原因。

且不止於此。這裡記載的素氏家老們的隱私與把柄，足夠讓素還真輕而易舉地再次穩固主控權，甚至逼他們交棒，讓出權力。畢竟若不注入新血，再強固的企業也難以適應瞬息萬變的局勢。

轉機在握，即將可以擺脫盤根錯節絆腳的舊勢力，但素還真卻感受不到該有的興奮或喜悅，手指撫過熟悉的字跡，只是苦澀。

「如果我說，我願意放棄這一切籌碼，只換你站在我身旁，你願意相信嗎？」

＊＊＊＊＊

【南投鄉間．某民宿】

在溫暖清亮富有少數民族色調的接待間中，小俠正纏著傲笑問東問西：

「小紅妹妹怎麼沒有一起回來～日本一定很好玩呴～」

「小紅要期末考了，她休學一學期剛回到學校，很多功課要趕，不能來玩。」傲笑一本正經地回答。

「下次小俠來東京玩好了，談叔叔帶你去 Disney。」

「喲～那人家也要去 shopping～好久沒出國逛逛了～」半花容拿著手絹半掩嬌容，「老在這鄉下當老闆娘，人家都快與世隔絕了。」

談無慾看看半花容手上絲巾的款式，印象中似乎在這一季的東京名品街店頭才看過，笑笑說：「沒問題，弟妹來我們一定好好招待。」

綁著廚房圍裙的瀟瀟，端了一大盤熱炒菜餚進來，面無表情地重重放在餐桌上，一語不發轉身又進了廚房。

「呵呵，這是我們家瀟瀟表現高興的方式～他就是這點最可愛了～呵呵呵呵～」

談無慾回眼看了看傲笑，他倒是安之若素地剝著桌上的花生，與身旁灰衣男子坐著看小俠蹦蹦跳跳，閒適安然，倒也不用怎麼交談。

「至於這個佾雲啊～」半花容靠向灰衣男子的椅背，「是本店招牌活動人形擺飾，不用租金，只要三餐餵飽，傍晚時讓他在露台吹吹簫，早上舞個劍順便掃落葉，平時坐在接待間窗邊看看書，顧客們就很滿意了～」

「網路上想必早有口碑，老闆娘美豔如花，老闆酷帥有型，副掌溫雅可親，還有活潑可愛小小帥哥一枚，所以貴民宿才如此生意興隆，財源滾滾。」

「呵呵～ 而且該傳的都傳了，」半花容漂了廚房一眼，笑得比蜂蜜還甜，「不該傳的也傳了～～呵呵呵呵～」

此時有手機發出嗡嗡震動聲，談無慾拿起自己手機看看一笑後闔上，傲笑問：「誰？還特地發跨國簡訊？」

「是墨墨啦，他怕我忘了趕回去參加他替赭杉社長安排的慶生party。」

「慶生兩個人就夠了吧。」

「咦？你也發現了？難得這麼靈光哦～」

「切，你跟墨墨講手機時老是在那邊面授機宜，不發現也難吧。」

「誰叫有人像上古紅杉木一樣只會用想的，半年間動也不動。」

「各人自有各人的風格，」傲笑喝了口茶，把茶杯放回桌上，「還有，什麼叫做『神木受難者聯誼會』啊？」

談無慾噗嗤一聲笑出來，閃身就想躲過傲笑伸過來搔癢的手，卻被大杉木桌擋住躲不開，一面笑得喘不過氣來一面伏下身差點要鑽到桌子去。

佾雲望著散發著幸福閃光的義兄、一疊連聲喊著「欸，小心桌上的菜啊～」的半花容、端著湯碗站在廚房門口皺著眉的瀟瀟，慢慢拿起桌上的筷子，宣佈說：

「開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