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14,2006

我很「臺」,不是「客」:臺客的歷史淵源與現象,臺客用詞的反省

前言

一場臺灣小姐的選拔,引爆了臺灣國語、臺客話題,讓這長期被拿來作為鄙視、訕笑的文化價值觀,在北社的發聲下,形成臺灣最近最熱門的文化論戰焦點。本文欲釐清「臺客」一詞的源流及發展過程,並嘗試以基督徒的觀點來反省臺客現象。

臺客的歷史淵源

在大規模的遷徙社會中,遷移者與在地人往往容易因種種的因素產生對立與敵視,尤其當遷移者雖佔人口少數,背後卻有一股強大力量讓少數的遷移者能盤據社會上層,統治多數在地者時,這種族群間的衝突與矛盾更會加劇烈。永嘉之禍後,中原貴族大舉南遷,並挾統治之勢,強行佔地、奴隸江南人。在制度上,東晉政府在江南廣設僑郡、僑縣,使中原的行政區在江南重新設立,讓中原貴族仍保有原鄉之籍,阿Q似地回復在中原的生活環境,人在江南,心在中原。江南人士面對中原貴族種種德行,就用「傖客」、「傖鬼」……等詞彙來稱呼北方人,一疏內心積鬱。

「臺客」一詞的出現始於戰後的臺灣社會,形成背景也與中原貴族南渡的東晉社會類似,不同的是,這回反而是遷移者稱在地人為「客」。雖說丘逢甲在《嶺雲海日樓詩鈔》中曾有一首名為〈四月十六夜東山與臺客話月〉之詩,不過這其中的「臺客」單純是指臺灣在外遊子,是漂泊在外的臺灣人,與近代的臺客用來稱呼低下階層的臺灣人,是完全不一樣的意涵。戰後的眷村面對圍籬外社經地位較卑微的臺灣民眾時,挾族群、社會階級的雙重優勢,以「土臺客」一詞作為對基層臺灣民眾的蔑視,並形成他們社群內通用的符碼。「臺客」一詞在當時的文化意涵,除了族群對立外,更是城鄉、階級對立的一種現象。就如同1994年臺北市長選舉,趙少康支持者云:「民進黨的支持者都是穿拖鞋、吃檳榔的,而新黨的支持者都是中產階級。」一般,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一種對於本土中下階層的輕視與誣蔑。

臺客意義的轉化

然而原本存於特定族群間的私密隱語,「土臺客」、「臺客」一詞在1990年代躍登媒體舞臺,而成為流行用語。1989年的電影《寒假有夠長》裡面,眷村少年稱本省青年是「臺客」;1991年的電影《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裡面,「臺客」也多次出現。自此「臺客」就慢慢在媒體上出現,成為一股伏流。

以音樂解構現代文明來對現代社會亂象提出反諷的濁水溪公社,在1999年發行了第二張專輯《臺客的復仇》,借用「臺客」一詞來形容臺灣從日本仿作的音樂型式,並且假托「臺客」引自秋澤烏川(秋澤次郎)《臺灣匪誌》一書中「臺客……性情怠惰,筋骨勞動嫌厭,射倖賭博喜好,肉性早熟淫逸…分類械鬥、錙銖利爭、猾慧逞蕩事……」的描述。不過事實上《臺灣匪誌》書中並無出現「臺客」一詞。而濁水溪公社的這番解釋,卻讓不斷想用「臺客」來污名化臺灣人的媒體有了論述正當性,並藉此大肆宣揚。

而後部分媒體人、節目更是「臺客」不離口,並有意無意地讓「臺」、「臺客」成為歧視字眼,把原本帶有族群、階層雙重歧視的「臺客」一詞,轉化為對品味、風格的歧視。例如徐熙娣動不動公然批評特定團體「很臺」,加上她以往攻擊布袋戲等鄙視本土文化的作為觀之,徐熙娣即很有意識地要將「臺」往一種他認為的「低俗」去連結,其中並帶強烈的省籍意識。而蔡康永在「兩代電力公司」節目中多次掀起「新臺現象」熱潮,表面上是要將「臺」與青少年的流行文化作一正面連結。不過當五佰說蔡康永是「臺客」時,蔡康永隨即悍然拒絕。可見在他意識中仍完全無法接受「臺客」這一稱號,卻用節目去宣揚「臺客」概念,這難道不矛盾嗎?

關於臺客使用的反省

關於「臺客」的流行可以從兩方面來看,首先是用臺灣的臺來作為一個蔑視用法。用地域作為歧視人的用法不管在歷史或現實上皆屢見不鮮,在聖經上更是如此。就如同約瑟在埃及當奴隸時,時常被稱為「希伯來人」,波提乏妻子向波提乏誣陷約瑟時,就不時稱約瑟是「希伯來人」。又猶太人的宗教觀,使他們容易去輕視非猶太人,甚至時而用「外邦人」這種輕蔑的態度來面對非猶太人。不過用就用地域作為歧視人的用法而言,很少見到有人會拿自己所居住的地方來作為負面意涵,並且稱這塊土地上的人為「客」,這種反客為主卻又鄙視自己所處土地的外來者心態,就是操弄「臺客」這群人的基本心態。在臺灣社會日益在地化、教育漸以臺灣為主體的過程中,以特定族群為優勢的媒體也有意識地操弄「臺客」一詞,將「臺客」、「臺」往他們主觀中的低品味連結,讓「臺」字污名化,挾媒體的文化霸權,全力播送,欲藉此以反制臺灣社會的一步步本土化。對於品味、行為的不認同,有其他更適當的辭彙來形容,根本不需要特地把「臺」字作為一種指涉他人言行的形容詞,甚至是帶有負面意涵的指涉。

其次,品味的高低難道是可以被拿來訕笑的嗎?不合於中產階級的品味、行為就是所謂的低俗而可以去非議嗎?這樣是不合於信仰的教導。保羅在加拉太書中提到大家藉著「信」在耶穌基督「合而為一」,不分種族、身分、貴賤。當年雲林、嘉義地區的長老教會投身於農民運動時,就是本著同樣的精神,主動投身去關懷以現在標準可能會被說成「很臺」的農民,了解他們的困境,最後還與農民並肩走上街頭,向政府爭取農民的權益。在耶穌的教導中,只要是人,就是上帝所關心的對象,我們應該要尊重他們,而非用個人的主觀,把自己弄得高高在上,去論斷他人,甚而鄙視與你不同的人。這樣的嘲諷與鄙視,是缺乏宗教的憐憫心,對一個基督徒而言,絕非正確的信仰態度。

拒絕臺客上身

現在即使有人欲以轉化「臺客」一詞之意義,將之成為一種正面、肯定的意涵,但這種做法頂多是與媒體進行一場艱苦的競賽,搶得對「臺客」的詮釋權罷了,在部分帶有莫名優越感的族群眼中,「臺客」的歧視意涵不會因「臺客」被轉化而消失,反而會陰魂不散地殘留在社會之中。要形容臺灣這種自信、草根性的風格,大可自行創造一個新的辭彙來形容,而非承受一個自誕生、轉化到流行都受制於人且帶有負面意涵的辭彙,被動地成為文化的接受者。就如同「山胞」一詞一樣,就字面上來看,是中性的辭彙,但在它使用的過程中已經添雜太多的歧視、負面之意,無論如何去扭轉「山胞」一詞的意義,卻難以擺脫這辭彙負面的陰影,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捨棄不用。「臺客」也是,這是一種文化霸權下的產物,我們要作的就是請主流媒體不要繼續使用「臺客」、「很臺」這類歧視性字眼,我們也要拒絕「臺客」上身,有意識地拒絕使用此類詞彙,讓「臺客」如同「山胞」一樣,沉澱在歷史的漩渦之中。

參考資料:

丘逢甲,《嶺雲海日樓詩鈔》,廣州:國立中山大學出版部,1937。
西區老二,〈臺客論〉。
吳瓊枝,〈台客文化:一種源自於台灣的自由獨創精神〉。
知秋一葉,〈從「傖客」到「台客」〉。
曾韋禎,〈連結小S與蔡康永〉,刊於《自由時報》2004年8月25日。
謝志偉,〈好臺〉,刊於《自由時報》2004年2月16日。

本文刊於《新使者》91期(2006年12月)

Posted by weichen1980 at 樂多Roodo! │00:28 │回應(2)引用(0)文化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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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每次聽到我的學生用「很台」來形容同學,我也覺得很難過。為什麼「台灣」的「台」要被貶低成低俗的代號?但是學生不會這樣去想吧。改天有機會要跟他們討論一下。
Posted by 茶碗蒸 at January 23,2006 19:04
台不台關係著說話者的態度
如果大小S說我很台 我肯定他們是在侮辱我
如過是伍百說我很台 我會覺得與有榮焉

很台是很正面的讚美詞
變態的是竟然歧視自己的國家的那些人的態度吧
Posted by at March 2,2006 14: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