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韋禎的部落格

這是BBS站PTT奇人Androgyne在今天凌晨於PTT2的AAAAAAAA所發表之文章。主要是回應〈禮義廉恥：國民黨與納粹的一段情〉一文，寫的非常出色，把國民黨政權的法西斯特質之源流與表現，解釋地一清二楚。該文如下：

也許是因為希特勒在亞洲遠比穆索里尼更有名，也許是因為當時德國的制服已經是Boss生產、而義大利還在等待他們的Armani，這文章裡面有個天外飛進來的一筆，就是忽略了第一個打響法西斯名號的，不是別人，就是老穆（好吧，老墨也可以，只是發音不像；反正這裡不是公堂之上）。

穆索里尼在一次站後就從原本的社會主義立場搖身一變開始攻擊奉行暴力抗爭路線的義大利左翼。1921年當上法西斯黨黨魁，義大利各地也有穿黑衫軍裝、暴力攻擊共黨份子的民兵，其中許多受到地方上工業家的資助與默許。1922年底就靠著羅馬進軍奪權。

墨索里尼鞏固權力的過程中，制服只是一個相對於想效法蘇聯布爾什維克革命之左派份子、被拿來象徵權力與秩序的符號。法西斯黨還套用了天主教會的信綱與教義問答，到處散播諸如「我相信穆索里尼是如何偉大領袖」（民族的救星、世界的偉人？）之類的宣傳短句。引起天主教會強烈抨擊。此外，也曾經發生過薩丁尼亞還是西西里的農民，請老穆到他田裡去走一走，希望可以保佑豐收這樣的事情。在宣傳策略上，也是極盡塑造老穆年輕、陽剛、力量的形象。包括打赤膊下田之類的動作，帥氣地揮汗如雨等等。而義大利又因為成功度過1929年以後的經濟大蕭條而轟動世界。法西斯獨裁體制被認為是傳統自由主義與革命的共產主義之外的「第三條路」，連邱吉爾都讚譽有加。對於積弱已久、同時又有相同反共需求的中國會有強大吸引力自然是不奇怪的了。

中國在1928年年底由國民黨軍隊完成形式上的全國統一。旋即在隔年年初頒布了訓政時期約法。這套標榜以黨治國的第一部實際長期施行的中國憲法在西方也引起了一些關注。尤其從中國前往歐洲留學的人，也有以此作為論文題目的。1929年就有一位四川出身的吳騏以「新中國及國民政府」為題撰寫關於中國政治體制的論文在巴黎出版。當然，要向歐洲人介紹一個陌生的政治體制，最簡單的方式是就近取譬。這位中國律師比較的對象，不是別的，正是當時世界政壇最受矚目的兩個例子，一是布爾什維克的蘇聯，另一個就是法西斯的義大利。這時候，納粹還沒有成氣候。民主集中制的最高蘇維埃，與法西斯政權的大評議會，當然在獨見創獲的三民主義前紛紛敗下陣來。然而，為這本論文作序的名漢學家、巴黎大學教授、自北洋政府時代即擔任中國政府法律顧問的艾斯卡拉卻坦率地指出，國民黨實際上取代了政府，不容許任何異議，又宣稱包含全國一切組織（當時的人民團體也是一概在國民黨指導之下活動），這些特徵足以使人將中國的制度與蘇聯和義大利相提並論。法西斯義大利的特質，用老穆在1925年公開演說的話來講，就是「一切都在國家之中，國家之外別無任何東西，也不存在任何反對國家的東西」。把這裡的國家，換成國民黨，不折不扣就是中國的狀況。

相較於德國透過日本陸軍變成中國建軍時的典範，法西斯的義大利對中國就是在統治技術與意識形態使用的層次上產生了巨大的影響。義大利有天主教會的悠久傳統，而中國則尚與近兩千年的君父合一皇帝統治溫存，大家都在尋找將意識形態嵌入信仰框架的方法。並不是希特勒的統治不讓蔣介石想要效法，而是早在那之前蔣就已經學了別人。而希特勒的上台，正是代替了當時已經面臨衰老過氣危機的密斯特法西斯、老穆先生。

而今日台灣所使用的法律體制，有很大一部份就都是這個訓政時期制定之後沿用至所謂行憲、乃至動員戡亂，直到今天。國民黨在台灣傳播的歷史觀，諸如用「黃金十年」來稱呼訓政體制之下由行政力量統制的經濟活動，也是法西斯觀點下的產物。共產主義不被當作是政治市場上的選項，而是擾亂「國家」安定的犯罪行為，這也是從不容許黨治之下的國家有其他不加入我黨之異見者、這種看法推導出來的命題。動員戡亂體制的存在，其實正好就是換另一個方式延續訓政統制。因為能夠主張將政軍財經各方面都統轄在單一領導之下的唯有法西斯流行時代的國民黨能夠辦到。任何其他政黨在這個主張之前，都很容易遭受諸如無效率、混亂、或者今天很多人喜歡說的「治國無方」。這個特色也使得動員戡亂體制結束之後，要推銷一套非國民黨的政治主張遇到極大阻力。另一方面，卻也讓國民黨的政治主張仍然十分幼稚：這個政黨習慣於透過一個巨大的組織網來實施統治；過去打著三民主義旗號至少可以偷渡性質類似的法西斯主義，而當三民主義被這個政黨自己搞爛，導致沒有任何主義可以主張的時候，除了期待幾個明星的卡里斯瑪來炒人氣之外，他失去了像「統一軍閥混戰的中國」或者「恢復遭到共黨擾亂的社會秩序」這樣的著力點。連帶地，由於這個極權主義模式不允許意識形態被質疑，人民在政治市場上活動的經驗也幾乎等於零，於是當極權機器垮下來、卻還死而不僵時，一切彷彿就從零開始。社會彷彿好混亂，政治彷彿好黑暗。這種時候，中國式法西斯愛好的「大有為政府－大白痴順民」這隻老幽靈就又被召喚出來。

台灣並不是很簡單地從威權走到民主。台灣是從1895年開始遇到威權的殖民體制，然後在1945年之後承接了中國來的法西斯。1947年全島戒嚴之後甚至比中國大陸更早一步延續了訓政體制。法西斯在1920年代紅遍世界的時候被認為是非常先進的政治思想，而它所遺留下來的問題並未完全被回答或解決。今天的義大利仍然有活躍的法西斯支持者，在公共場合大叫老穆（應該不是別人的老母）。台灣延續的法西斯，不像西班牙透過國王這個穩定的權威中心被漸漸刮除，而是在沒有權威中心的情況下被統獨的區分給隱藏下來。而所謂轉型正義必須處理的第一批人、亦即長年來法西斯體制的正犯與共犯，在這個區分之下被收編到某一個陣營去。這些法西斯遺民在原本的信仰中心垮台之後，選擇被昔日的敵人俘虜的「祖國」這個更高信仰對象，不得不說也是個歷史的悲劇，甚至鬧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