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4,2009

把雙腳放在地上的出家人

小和尚的白粥館非常偶爾的時候,會突然有朋友若有所思的跟我說:嗯......有位某某某,我覺得你跟他的個性應該會合。就這樣,我沒多問,對方也沒多說什麼。

印象最深的有兩次。一兩年後我才有機會認識那人跟我提過的某某某。結果至今結交了超過10年的情誼,我幾乎很難說還有人能如此看出我的一個眼神,或是一句話背後的難盡。

後來又有第二個人告訴我一個某某某,那是一位年輕的法師。在一個場合下,我便主動去自我介紹:師父,我是某某某,很高興認識你。就這樣。

法師大概每半年才來一次信,但都很好玩,例如他聽到我描述後,也去買了《風之影》來讀,他說雖然有些出家人不適合閱讀的情節(我赫然想到裡面的床戲......),但角色真是活靈活現,如果有人能把佛經裡的人物這樣寫出來多好,云云。


日前,聖嚴法師過世了。隔日我寫了信過去很簡短的問候,只說,我相信師父會乘願再來的。法師回信時淺聊了幾句「乘願再來」,最後說:

WC啊,你小說讀了那麼多,說個故事來安慰我吧。


我的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不應該是你說個故事給我聽的嗎?

和尚也是人。不是出了家,人就不會死,頭髮就不會長出來了。自然也會有心事的時候,沒什麼會立馬一刀兩斷的,就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淹的,修行。(所以我們在家人當然也可以/應該/需要天天修行,天天修理我們的行為啊。)


在讀釋戒嗔《小和尚的白粥館》說好多故事的時候,腦海中就不斷想到這些法師。


釋戒嗔是個現在年約20來歲、在山上寺廟修行的小和尚,他有幾位師父,常在寺裡給施主們說故事解惑。有些人可是專程上山來聽故事的。由於香客捐了電腦,徵得師父同意後,便開始在網路上po出生活的小故事。這一po不得了,文章是幾萬人幾萬人的點閱,集結成冊後更是橫掃千軍。

說生活禪、小故事的書實在不太稀奇。Well,「誰能解釋世界,世界就屬於誰」又證實了,這本書全書沒有一句佛經,真的就是他的生活小故事──挑水、掃地、買水果、管小師弟、聽施主訴苦、聽師父說話、看山高水深魚游鳥叫。

才不到20分鐘,淡然的會心當然有,但竟然讀得我又哭又笑就實在掩卷嘆息、不報不行了。



那幾篇讓我說不出話的文章裡,戒嗔毫不忌諱的談到出家前的童年。媽媽煮的手擀麵,父親作的風箏,還有,他出家前剛有的小弟弟。

在大約十一、二歲無憂生活裡,戒嗔因為貪玩受了大傷,傷好之後的某日,他的母親便帶著他往山上走。

他跟在後面唸著:我以後不爬樹了。

又想:有人願意收養弟弟,而妳為什麼一定要送我上山?

他描述行走的過程:
「她沒有說話,頭也沒有回,只是緊緊抓著我的手。依稀記得自己在用力,用力擺脫她的手;她尷尬地望著我,想牽又不敢牽。
有人擺脫你的手,是因為他想離開你;也有人擺脫你的手,是怨恨你不肯抓住他。」

在師父終於答應收留,他目送母親遠走之後,心中卻不斷的想問:妳心中可曾像我一樣不停地回頭在看?

戒嗔說,年紀還小自己會偷看出家人不該看的書想找答案,想換成便裝下山去問其他施主,可能對於俗事的看法還透徹些.......。我的眼淚也快要掉下來了。

最後戒嗔是無意間在電視上聽到這麼一句話:「你想知道什麼答案?」突然間悟懂了。

在後來他提到家人的故事裡,也至多輕輕的寫:我還記得妳那時的笑。


讀著出家人也在解決自己的煩惱,感覺上兩隻腳比較有踩在地球上。

(出家的這篇故事可以看這裡。說到每年回家與弟弟小生相處的故事,在這裡。)


在這寺裡,戒字輩的小和尚,還有差不多年紀的戒傲,和年紀更小的戒塵、戒癡。師父則以智字輩,智緣、智恆、智惠師父(咦,講得我很熟的樣子)戒嗔有回談起這些名字並非絕對的標籤,他要警惕的不是只有嗔,而師父收過少數的俗家弟子裡還有戒菸和戒憂,就這點來說也還不算成功。更何況寺裡還有戒言,是隻吃素但是是個胖子的狗。所以這怎能這麼看呢。


戒嗔的文章之末當然有些會心和體悟。但通篇文章將就是生活的描述過程,尤得我的喜愛。有回他先從為和尚們看病的沙大夫開始說起,描述小鎮大夫的工作。雖然大家都喜歡沙大夫,除了戒言。戒言也沒被沙大夫打過針,而且跟所有的施主都熱情著,就怎麼沙大夫一靠近牠就閃狗呢。

小戒塵很神秘的問了,師兄,該不會是因為沙大夫的名字吧?

戒嗔跟讀者解釋,沙大夫是清晨拂曉出生,父親又希望他為人一絲不苟......所以沙大夫的名字叫做沙曉苟。

我整個便當菜都笑到哽住了。

當然,戒言哪是因為這個原因呢。戒嗔不過就是每每看著沙大夫熱臉貼在狗的冷屁股上,不禁想到,緣分的強求與珍惜。


戒嗔的故事裡真的就只有寺廟生活和施主的苦水。凡人的苦水不過就是這樣嗎,生意起伏、伙伴不和、家人齟齬、賭博偷拐搶騙,跟我們的現實差不多。也有廟裡自己的狀況,但不是什麼組團賑災、籌組委員會之類,只是例如缺錢修漏、參加村民節慶、文革時期藏起香爐、養花種菜,戒嗔還被借熟識的施主去拍過電影,他說是因為自己天天掃地,掃得姿勢挺好。

人物沒有出場序,有時候你讀戒嗔說一個人前半生的故事,最後發現這是某一位師父,某一位師弟,或是胖狗戒言,讀來只有更親近。當然也有某位李施主、陳施主的後續。


我還不斷想起來我的寺廟生活。


媽媽有個差不多年紀的好友,放了婚姻夫子後出家在新竹。每年暑假的七月法會,媽媽總會帶我去廟裡住幾天。我們先搭車到新竹車站,媽媽會帶我在站前同一個店家吃方塊冰,我最愛吃的是很濃的芋頭,其他大概是草莓之類的,年紀小也吃不了幾個。然後我們就換市公車上山,沒多久就到了。

媽媽有時會不小心叫了朋友的俗名,但我因為當時才認識她,所以直接台語起叫HB師父了。

HB師父所在地是個小廟。她出家晚,輩分低,在廟裡要做許多繁瑣的事,印象中大概也沒戒嗔這麼好,上有如沐春風的師父。只要那兩三位「師公」一出現,都是集體肅靜,我更不敢給HB師父惹麻煩。不過她們實在是老態龍鍾到一個我還得問媽媽她們到底是男生還是女生呢。

我們的對面就是間大廟。再往上走還有其他的寺廟。一到七月,大家都在做法會,所以也就會輪流幫忙。我們這間辦法會的時候,其他廟裡的尼姑會來幫忙,從廚事到法事都包。我第一次看過/愛上米苔目就在這時,而且一直以為全世界的米苔目只有熱、鹹作法,很多年之後看到冰店佐料米苔目還一個腦筋轉不過來。米苔目都是用水桶裝,一桶一桶的搬到院子裡,萬頭鑽動的香客就自己打麵來吃。


印象最深對門那位好清秀的女尼,她總是負責在滿碗的白糖上,用紅豆排出「福」「祿」「壽」字,我在旁邊杵著看也不敢打一個噴嚏。這位女尼也是我們法會的主角,她坐在菩薩與供桌之間,穿戴很像神明的衣服(我覺得很像唐三藏),與其他尼姑們的誦經聲此起彼落。所有的香客都在庭院和佛堂中穿梭不息。

我怎麼可能坐得住呢?因為重點是,那位「唐三藏」阿姨一邊念經,一邊作手印,還會一邊灑糖果給眾生!跟現在過年百貨公司會高空灑福袋一樣,身為孩子怎麼可能放過呢?我們在中間搶撿嬉鬧,而媽媽只要坐在門邊,就自然能撿到滾到門邊的糖滿滿一手。媽媽總是笑我:妳知道在台上那位(「唐三藏」)師父的眼中,妳們就是地獄裡那些需要超渡的人嗎?我想,喔。沒關係啦,她忙她的我忙我的,她還需要我配色呢。

何況媽媽也有不知道的事。有回我們散步到山上其他的寺廟,又散步下來,根本只有一條大路,所以天黑了我們也就唱著歌的回來。HB師父知道後對媽媽說,喔,妳知道妳們剛剛走過一排墳墓區嗎。媽媽臉綠了一下。


每年夏天去廟裡,可說是從小長在都市的我說得上來的「童年」。我瘦瘦的又帶副大眼鏡,鄰近同年齡的小朋友就叫我「小青蛙」。我們帶著行李前腳剛進廟裡,師父就笑說,這兩天一直有人來問小青蛙來了沒啊。廟裡的人前後找我的時候,就會「小青蛙」「小青蛙」的喊。

我跟我每年一會的小朋友們,到淺溪邊去跟水蛭奮戰,去大樹下玩盪繩索(就一根粗繩,尾端一個結,我們便踩在結上、雙手抓好的盪)。回到廟裡還煞有其事的幫忙燒柴看火。在空閒的晚上,媽媽跟師父坐在院子裡搧扇聊天,看星星追螢火蟲。第二天大早,我總是在誦經聲中醒來。


雖說出家人不是出了家就代表一切貪嗔癡都沒有了,他們只是打算拿出生命全部的時間來修行,速度理應是比我們這種每天至多修行吾身三次的人來得快。但是有一個絕對楚河漢界,就是總得馬上要開始吃素吧。

除了法會時的確會搬出奇怪的素雞素鴨,平常我們吃的菜,長相都很正常。有天的早餐,我吃到一半就開始全身不舒服,可是礙於一臉嚴肅的師公們也在,大話不敢吭。我匆匆扒完最後一口菜與粥,根本沒吞,依然按規矩洗好自己的碗,就衝進廁所開始上吐下瀉。(幸好當時廟裡的廁所已經改建為坐式馬桶了,不然我連借扶的位置都沒有吧)不知道這樣吐啊瀉了多久,大家終於發現我消失了。她們在廁所外喊著敲著,可是我連爬到門口的力氣都沒有。等到我把門開了,被拖回床上昏痛到中午,醒來時,枕頭邊一片濕──我這輩子至今再也沒看過這種小說裡常有的用詞。

我想在山上應該就是一些基本的腸胃藥而已。但午後醒來,也就只有恢復體力的問題。整間寺廟沒其他人不對勁。而我偏偏記得,最後一口塞進去的菜是絲瓜,算它倒楣。等到沒有廟裡的假期了,我也開始養成「不吃素」的稜角至今(一桌都是蔬果沒問題,但是不要叫我進去素餐廳,也不要告訴我這是「素」!),而且一直到十幾年後我才開始吃甜美脆的澎湖絲瓜。

前些年我有機會走進個豪華的素菜餐廳,拿東西給正在家庭聚餐的姊姊,一進餐廳我就快要吐了。姊姊的婆家一直說哎呀小阿姨留下來吃飯啊,姊姊問都沒問我就說「她有事」。



是因為上國中都要有暑期輔導,就不能去廟裡玩法會了。媽媽說,她會幫我跟小朋友們說我要準備聯考了,因為每年她們都還是去問「小青蛙今年沒有來嗎」。

讀大學時,一位家住新竹的同學興起來了新竹一日遊,我循著記憶請同學把車開到山上。位置一樣,廟則已經改建得水泥多過木頭。廟裡也不可能沒有電視吧。我不知道現在再隨著香客父母來的小朋友,能不能感受到我當年的幸福,HB師父看到我突然出現嚇了一跳,而她也老了。我們互相寒暄一下。


當時到底是媽媽去看朋友好不好,還是被朋友看她好不好呢。媽媽現在還有沒有跟HB師父連絡呢。也許我可以跟著媽媽再去看看。

 

前兩天©說我的文章裡就是有種跳來跳去的特色......。我聽了突然皺起眉──可是我寫的時候自以為腦中很有邏輯耶。

我便說了一個這書裡的故事。有回大家發現了小師弟戒塵畫畫的天賦,師父便為他買了紙筆。戒塵畫了一個和尚,大家都說好像這胖胖的智恆師父,畫得真好。戒塵毫無喜色,回房哭了起來,戒嗔一問才知道,他要畫的是長得比較瘦的戒嗔。戒嗔聽了一驚,馬上懂了戒塵這「打靶一槍命中隔壁靶十環」的感覺......

我說,你剛剛那一講,我就戒塵這感覺啦。我想我得去找書來回憶戒嗔是怎麼開示這攤子的。


濃處不滿溢,淡處現回甘,這就是釋戒嗔《小和尚的白粥館》筆下的生活禪。此時我讀起蔡志忠寫的那句推薦──畢竟,誰是天天吃豪華大餐的呢──才起現了一番感觸。英文說,keep your feet on the ground,雖然沒有深奧的經典捻來,不過這跟我們一起把雙腳放在地上的真性情,也是彌足珍貴的共同修行。


▓在WC也要利用時間:
我本來是打算配便當讀,這樣可以讀得慢些。不過有晚上床,怎麼選也不滿意的魂牽夢縈,便又拾起書給......看完了。我想我法號叫「戒讀」也沒有用。

Posted by wcch2000 at 樂多Roodo! │22:57 │回應(6)引用(0)好書太多,朝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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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給WC。
唉,看了心都像沉舟一般無底。
「乘願再來」
怎麼看都是為了要成我們這般俗生的願,再來的。

法師應當是不看「惡搞研習營」或是索多瑪,
「選擇」算是自身修行的果,
如果,
我真能做到有所為亦有所不為,那是功德圓滿。

這書看完了,挺好。
Posted by JUAN at February 15,2009 15:11

很棒的介紹、很棒的回憶,謝謝WC給我愉快的一天。
Posted by skylee at February 16,2009 09:57
JUAN,
我認為每個人都是乘願再來的,不管是為了幫助很多人,或搞定婆媳相處。說不定聖嚴師父下一世要關心有機食物.....不過他這麼愛佛法,很可能還想回來這條路。:)

skylee,
是因為我的回憶在新竹而更覺親切嗎。:)
倒是真的想不起是哪條路了,嗯,等著問問我媽好了。
Posted by WC at February 16,2009 14:23

看完你的介紹真想馬上看這本書!

我想聖嚴法師乘願再來是因為大悲心啊!希望他的弟子都能繼續堅持!
Posted by Ro at February 18,2009 00:39
私密回應
Posted at February 18,2009 18:23
Ro,
希望你也會喜歡這書。:)
Posted by WC at February 20,2009 12: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