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C看看 © 好書太多朝我來

這場國際書展的座談是由尤麗策、導演鴻鴻的「關於時間的一場戲劇性追緝」，同樣是帥哥F先生翻譯。鴻鴻對於《物理屬於相愛的人》有一句令人動心的推薦：「馮內果之後，我們暌違這樣絕頂聰明的作家久矣。」我突然起了信心，那我是不是可以準備看懂馮內果了？

不過在一篇作者側寫中，尤麗策除了表示致力寫出乾淨、富音樂性的「美」的語言，也希望「把讀者都看作聰明人來對讀者說話」。

先來聊小說本身。

原文書名是《Schilf》，但席爾夫探長得到一百多頁才現身，中文讀者或許會漏失這個重角。尤麗策說，她腦海中一開始就是先出現席爾夫這個人的，聰明、年紀略長，還有重病在身。她想要給席爾夫一個家。為了讓這位探長有事情作，總得設計一個案子給他。

她覺得自己跟席爾夫很類似（座談中似乎也提了不只一次）。她從小就在想世界是怎麼回事，也認為世界存有很多主觀。透過自己的問題，又不想只討論哲學，哲學和物理學也就一併放入小說裡了。

關於「多重世界」對於尤麗策的意義，在座談中也逐漸的浮現。她並不贊同有些人認為，作者在寫作時可說是一種逃亡的行為，但我們先別說平行宇宙了，可以確定就是有很多個人的世界，就像作者的作品，是很多不同的世界。如果書中的「時間機器殺手」站在她面前（尤麗策具有法官資格），她「會嘲笑他」，因為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負責，必須為自己曾經作出的選擇承擔責任。這也是她為什麼挑選量子物理這種因果關係來呈現。

至於席爾夫，這個人物一出現在她腦海，她就知道他必須死去。這是席爾夫很重要的個性特徵，每個人終將一死。席爾夫也對時間很感興趣（呃，他第一次找到薩巴斯提昂時，並不是問案情，而是很想跟這位物理學家討論「時間的本質」.....也順便觀察到他是殺人犯），我們做出一種選擇，表示，放棄了其他的可能性。

爾後席爾夫畢竟了解，不用為失去的可能性感到悲傷，反而應該感到幸福。正是因為有「過去」的，才是生命。有如被席爾夫上身的尤麗策說，我們會出生，也會過世，生活本身就是一種禮物。

小說在最後，席爾夫死了。尤麗策原本將席爾夫腦中的腦瘤，形容為一顆鳥蛋。此時她讓「鳥蛋」發動攻擊。

由於這本小說中常常的出現鳥類，尤麗策也在接受線上專訪時說明（問答7），她認為鳥和文學一樣，「觀看」一切，訴說一切，卻很少能改變。

所以當席爾夫腦中的「鳥蛋」爆裂時，她以有如一隻鳥兒從頭顱中飛上了天來形容，牠成為一隻觀察者，加入牠的族類。這個死亡與生命的美麗畫面，也是席爾夫的信念。

（我在當場睜大眼睛又微笑起來，因為這本書太常有鳥兒們探頭探腦了，我完全沒有意會到這個意象。此時重讀〈尾聲〉感覺又不同了。）

雖說自己的物理學不大好，不過畢竟故事裡面有兩個物理學家，尤麗策回答讀者問題時笑說，她很感謝有物理學教授協助審訂相關的內容，自己也的確因此而做了很多功課，結果在查資料的時候看見真有一位物理學家名為「迪特．策」（Dieter Zeh）還以為是看錯了！因為Zeh這個姓不太常見。雖然她認為巧合之間是很有關聯性的，不過也只能笑笑，這真是很大的巧合，他們並沒有血緣關係。

至於薩巴斯提昂和奧斯卡這兩個角色，也不在影射任何物理學家，只是個性上跟她兩個朋友是很像，一個是出版社編輯、也是法學出身，另一位是復健師──但是現在在幫人賣地毯，所以她想......那兩個人應該不會發現......

尤麗策還俏皮開著玩笑，如果兩個角色能夠合一，應該會是一個完美的男人吧。

對於一位聰明的作者，讀者自然很想知道她心目中喜歡的作家。雖然尤麗策在線上訪談中已經表示，就是納博可夫，但她再次強調了納博可夫在她心目中有如「神」的地位，而且承認在閱讀他的作品時，自己一次只能看一點點，否則會覺得自己已經沒有什麼好繼續寫下去了。

鴻鴻則開玩笑說，一位俄國作家如此影響德國作家，可見在文學界達到「世界和平」是比較容易的啊。

事實上鴻鴻是在呼應尤麗策之所以「棄法從文」的想法。原本尤麗策研習國際法，以為可以幫助世界上人類互相了解，能夠更和諧相處，當時她還信任聯合國組織。後來覺得，法律不是唯一，她應該要能影響更多人參與，所以她改變了想法，雖然不那麼自大了，但她仍然相信法律是重要的目標。

而她本來就喜歡文學，自己寫給自己看。後來才思考，文學可能跟／比法律一樣能驅動世界走向美好，所以才投入寫作。

然而我只要一想到納博可夫，就想到《羅麗泰》的開場獨白（咦為什麼現在博客來辦七折）：

「羅麗泰，我生命之光，我腰胯的火焰，我的罪，我的靈魂。羅－麗－泰：舌尖跳著輕快的三步舞，於上顎輕叩牙齒三次，羅．麗．泰」

於是我也不禁開始複誦那段三個字的詞句：

「三個詞的句子總是決定性的改變一個人的生活。我-愛-你。我-恨-你。爸-死-了。我-懷孕-了。里昂-不見-了。達波汀-不能-留。聽到三個詞的句子，你便無比孤獨。」

突然間我明白，作家發表新書之所以辦朗讀會，因為再也沒有更最純粹的形式了。於是乎讀者的最高致敬也不過如此。鴻鴻就這樣做，他一開場就朗讀了一段短文，選的是小說第一頁的〈序幕〉，精鍊如詩的文字，其實也精準的描述劇情。

「我們全沒聽見，絕大部分卻都看到了，因為，我們之中一直有人在場。

一名探長頭痛欲裂，忙著破解手上最後一宗案子，他熱愛某項物理理論而且不信巧合。一個孩子即將遭受綁架卻絲毫不察。一位醫師在從事不該從事的行為。一名男子死去，兩位物理學家吵架，刑案探員陷入熱戀。結局似乎超出探長預期──但又似乎的確如此。人類無數的念頭構成了樂譜，自此成就生命詭異的樂章。

就是這樣。我們認為，大致上就是這樣。」

鴻鴻道出了一個花絮，他很慶幸中文書名沒有走普羅通俗的推理小說書名，最後是大膽取用、而他個人很喜歡的《物理屬於相愛的人》。

這個書名其實是第一章引言中的一句，也是兩位物理學家年輕時的一樁輕狂事件。尤麗策說，她當初非常堅持要用《Schilf》當書名，德國的出版社就提醒，我不能保證這書名到世界各國譯本能行得通。不過讓各種譯本自取書名，對她來說是個美好的過程，因為她就能感受大家不斷、重複的為這本小說思考，就像小孩子對新事物的好奇一樣。而且，雖然至今每個譯本的書名都不同，但巧的是，都是從這本書裡找到一句話來當書名。

（我是覺得歐美讀者很能接受用寧靜無波的「Schilf」字樣當書名啦，不過話說我也不知如何查到其他譯本）

最後回到小說本身。

我愈發的感覺，尤麗策之所以選定席爾夫的人生觀，也就是量子物理這門發展對她的意義，恐怕在於心靈的本質大於時間的本質吧。

當鴻鴻另外朗讀一段文字（p.88）：「很少有人能掌握這門藝術──畏懼真正該畏懼之事。......真正的悲劇從來都不屬於大眾，而是個人，當它發生時，人們就認為不可能再發生更嚴重的事情了，其實真正的恐懼還在前頭。」導演問其實是六年級（1974年生）的尤麗策，妳對於人類的悲劇為什麼有這麼深的看法呢？

尤麗策就著書中這段的例子說，只要發生墜機，大家就不敢搭機，可是其實爬梯子在家中浴室換燈泡的危險機率更大。這是她認為毋庸恐懼媒體報導的災難，因為真正的大災難在個人的觀察之一。觀察之二，則是來自她在南斯拉夫旅行的經驗。

她說，我們原本以為是因為歷史、種族的問題導致這般的生靈塗炭，實際一看，其實是很多個人的故事總體導致的現象。都是個人的需求、想法、利益驅使，導致如此大的災難。

不過，──重點來了，尤麗策說，那我們不是也頗感安慰嗎？因為這表示，想要讓世界變得更好，也可以從我們個人開始改變的吧。

在現場興味盎然的聽著一個一個問答，怎麼寫起來這麼多啊。不過因此壓縮到簽書和下一場活動的時間倒是真的，幸好我的早餐吃得特飽。

尤麗策神色鎮定的應我的要求簽下「WC」名號，我也請問能否跟她握手（想知道她的手摸起來怎麼樣。她則說我簽名簽得手都僵了），但我最勇敢的問題是，妳簽的「JULI ZEH」這幾個字是長在哪裡呀？......她微笑著問，看不懂嗎？我說給妳聽。順手拿起一個信封背面利用，她說，德文字母的「C」發音，恰跟「Zeh」很像。所以她用C代表Zeh，裡面包著捲起來的juli。

喔賣尬。是不是明星都要發明很令讀者驚呼的簽名法呢。

▓在WC也要利用時間：

1.鴻鴻提到一位英國劇作家Michael Frayn的作品《哥本哈根》，主角也是兩位物理學家。我猜應該會跟量子物理中著名的哥本哈根詮釋有關吧，總不會是小美人魚在的哥本哈根市。回來上網查了一下，果然就是合作提出「哥本哈根詮釋」的物理學家海森堡 Heisenberg、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波爾Niels Bohr，本劇也加入一位女角，波爾結褵50年的妻子，內容是這三個人「死後」在一起的繼續討論，對於物理與戰爭的態度。而且最近就有小劇場演出，很可惜已經索票完畢，以後有聽說我也要去看。

2.我晃到德國館，看見展出尤麗策幾本小說的改編劇本書，當然也包括《物理屬於相愛的人》，還含劇照──幸好我已經受過打擊了。

尤麗策在跟導演討論劇作時說，她原本是覺得自己無法跨足編劇的，所以《物理屬於相愛的人》是由他人改編。直到兩三年前她才發現寫劇本的樂趣，自己會覺得比較「勇敢」，感覺挺不錯的，所以後來才開始參與改編。《物理屬於相愛的人》未來也將有廣播劇。總之都是德國人的福利啦。

3.〈2/12補述〉：有人好心幫我查了本書的荷文與法文版書名，嗯...這兩句話到底是書中的什麼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