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C看看 © 好書太多朝我來

外甥女圈圈有個挺誘人的習慣。例如在餐廳裡等待上菜時，她若保持安靜很久，除了可能是餓到說不出話來，大概就是注視著一張充滿不規則圖案的椅墊。過了一會兒我問她，她說，喔，我「找到」一隻馬。

就像蕾絲占卜的專注凝望。

「蕾絲占卜師必須凝視蕾絲正中心，直至圖案模糊融散......當眼中開始充滿淚水，耐性磨盡後，你將瞥見一個朦朧的影像。在這瞬間，畫面將開始凝聚。在真實與虛幻之間，逐漸成形。」

我們常常也有這種直覺力啊。抬頭望著雲朵。這是一部車。那像一位老太太。

蕾絲占卜師們這麼認為：「所有事物都含有蕾絲的圖案：冬天的枯枝、天上的雲朵、被微風吹縐的水面......如果你肯仔細看，就連野狗的亂毛中，都有蕾絲的圖紋。」

至於要能解讀出什麼訊息的話，我看到的車，或圈圈看到的馬，媽媽夢到我車禍新聞，這些表面都不是真實。「真相不在圖案中，在圖像之外。」這就是並非人人皆能成為占卜師的奧秘所在。他必須先淨空占卜物，然後是問卜者，再來是占卜師自己－－尤其他肩負著必須抵抗幻象誘惑的責任，要讓問卜者看到真相。

然而最吸引我的是，占卜師們所奉守的《蕾絲占卜師指南》嚴正要求，「占卜師在發問時，必須確認問卜者是否已準備接受答案了。」他最大最大的責任，是針對蕾絲提出正確的問題。

人們在最迷惘的時候選擇占卜，但是，自己是否準備好接受答案了呢？

我也只能這樣愛你

那個夜晚，陶娜和雙胞胎姊姊琳德蕾共同解讀了一片蕾絲之後，琳德蕾死了。當家族裡失去一名成員，如何讓愛維持流動順暢，是最艱鉅的功課。但我們在故事的開始就看出失序的狀況，陶娜直接進了精神病院接受電療，寫作治療，後來遠至加州念書。她的記憶出現一大塊缺口，再也不踏回故鄉薩冷市，並關閉自己的占卜能力。

我不禁注意到，陶娜剛動了子宮切除手術。根據心靈療癒家路易絲．賀的歸納，當「傷害自己」的情緒堆積，往往是深埋在身體最陰柔的部分，並且不斷的以傷悲滋養毒素，就像蚌殼疼痛呵護著細沙，但不是成為珍珠，而是轉為腫瘤。相較於人類處理肉體傷痛的技術突飛猛進，心靈創傷的療癒，我們還在牙牙學語。

但是她的艾娃奶奶知道，她知道錯的不是蕾絲，不是幻覺，重點在於對蕾絲的解讀，對幻覺意義的了解。

她要怎麼讓陶娜了解，該怎麼把陶娜喚回真實的世界呢？她終於決定直接當頭棒喝，對陶娜拋出「正確的問題」。既然她曾經「施展巫術」讓受虐婦女從屋中消失，逃離糾纏，這一次，她選擇讓自己消失。

捨了自己的身。

令我不禁大喘一口氣。然而，你還能夠怎麼、怎麼愛一個人呢？

艾娃奶奶可不是一般的失智老人。尤其她擅長水性，夏季裡天天去游泳。每年春末她第一次下水，對薩冷市來說就好比「土撥鼠節」的重要指標。因此，當艾娃溺斃的屍體被發現時，怎麼都說不過去，她為什麼要不顧體力和失溫的危險，游出海灣呢？

但是陶娜回來了，艾娃就有機會一步步指引陶娜發掘自己之所以消失的真相，以及（尤其是）琳德蕾死亡的真相。她留下了一本在某頁標上記號的聖經、《蕾絲占卜師指南》，和陶娜在寫作治療期間的日記。她還先寄給陶娜一個編織蕾絲的編枕，理論上那裡面應該收有一份珍貴的物品，可能是情書或頭髮之類，只是此時的陶娜還沒能翻到。

陶娜是個連自己都不要自己的人了，但是她深愛著奶奶和家人。她無法丟棄、自然浮現的讀心與直覺能力，讓她能感受到艾娃在身邊的提示，這些提示常來得天外一筆，卻也會派上用場。

準備好接受答案了嗎？

就當陶娜辦完喪禮，發現自己竟然是唯一的遺產繼承人，正面臨是否留下來的兩難時，薩冷市發生了第二件失蹤案，一名離家少女安琪拉。

這是小說的另一塊蕾絲圖案，揭開了清朗月亮的另一面，薩冷市和黃狗島上「眾所皆知的秘密」。這波波驚悚就像潮來，會在平順閱讀間突然間襲上背脊。令人恐懼的不是非凡的能力，是人對人毫無慈悲的傷害。

陶娜的母親玫兒，在薩冷市附近的黃狗島上，以蕾絲工業成立家暴庇護工廠。一針一線所製作出的蕾絲，讓艾娃在城裡的茶店中販售，並提供占卜服務。艾娃和玫兒母女攜手合作，創造這個「蕾絲園」。儘管她們的目標清楚、手段也不軟讓，然而她們身邊的親人－－玫兒的妹妹艾瑪，和當初被過繼去受撫養的琳德蕾，卻是家暴的受害者。她的丈夫卡爾常讓她鼻青臉腫、下巴脫臼，直到卡爾抓著她的頭去撞鏡子，讓她雙眼失明的那天。

諷刺的是，卡爾逃亡海上昏迷、被人救起之後，突然聲稱自己在瀕死時看到上帝，獲得救贖，從此致力傳道-例如幫青少年驅魔，例如判斷女巫，例如收容像安琪拉這樣，很容易相信自己的不是、很需要有歸屬感的弱女子。

施暴者以快速的「救贖」方式，無所謂過去曾經做過、未來還會做什麼事，甚至還不用消費贖罪券，只要一起加入糾察他人的陣容，就可以直接保送天堂。受害者卻沒能這麼便利。她們的過去、現在與未來仍辛苦的並存，就好比向月亮泅泳讀的無窮盡，或好比解讀蕾絲－－「讓眼中充滿淚水，耐性磨盡」。

一如《蕾絲占卜師指南》提示的，「在解讀蕾絲時，必須找尋一、兩個著力點：某種能強化圖案或打破圖案的東西。」妳可以直接逃走，永不回頭。或者，重新解讀幻象，打破咒語。

要找到自己，沒有捷徑，但如果身邊有深愛你的人，能讓你快速前進。艾娃為了挽回陷於深淵的陶娜，而獻出自己來呼喚。陶娜則為了拯救另一個受害者安琪拉（用的還都是艾娃的招數呢），而終於對當年的幻像和數十年來的悲劇，作出了正確的解讀-這才是所謂的天賦。

這究竟是艾娃的指引，還是陶娜重拾能力？我寧可認為是，當陶娜聽到艾娃說「我是為妳而死」的聲音時，她已經準備好接受答案了，這個時候，她也才能找到艾娃留給她在蕾絲編枕中的紙條。

一個編織如蕾絲的故事

《蕾絲占卜師》編入了許多面向，有關薩冷市的古今趣味、占卜、家庭暴力、宗教教義等等的圖案，有如一片蕾絲的錯綜，但在閱讀的過程與之後，感受竟也仍有如蕾絲般的清淨。帶著透，而不痛；說著繁，卻不煩。而且具有徐徐的優雅。作者把這些波折與情感，巧妙地編進她這本蕾絲了。

揭開這片迷漫的蕾絲，我其實看到滿滿的愛。因為愛一個人而心願給予自己的生命－－是啊，你還能怎麼愛著？除了為自己挺身而出，你又還能怎麼愛著自己？一個家族成員逝世所造成的重創，竟是由另一個家族成員的離去來完整。開端與終結，合而為一，而它帶領讀者沉浸回深刻的愛，也仍縈繞著神秘力量的韻味。加上結局的超級過彎甩尾，很容易理解全美各讀書會為何重讀起來興味盎然不減。

陶娜所必須解讀的，是她的人生，是她為自己編織的蕾絲，這一切取之於她自己。不管人生裡的汗水或淚水，狂風或月光，每一個片刻，我們都在編織自己的蕾絲；同時也在任何一個靜止點，解讀心中的那片蕾絲。貝莉這種令人愉快的比喻與想像，讓我對於原嫌累贅、頂多性感添點分的蕾絲，自此有了不同的反應。如果你曾經凝視過自己心靈的圖案，感覺那繁複但誠實、總會帶領你回到軸心的構圖，當然也能為這本書所觸動－－

「瞇起眼睛。繼續看，別害怕，你所看到的是自己的人生，是你自己的符號。」

別害怕，這不是咒語，這是我們還在生命之中的奇蹟。

◎獻給我多麼親愛的朋友Amy。因為這世界再也沒有比捍衛自己、保護自己、為自己活著，更勇敢更美麗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