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3,2008 00:33

一首寫給故鄉的情詩

海上教堂

跟許多在amazon上留言動容萬分的《海上教堂》讀者有點時差。我不是在閱讀的過程中掉淚的,而是在讀後與人述說它的時候竟覺激動。那時我才知道,我有多麼、多麼羨慕西班牙的讀者。

海上教堂》是西班牙作家伊德方索.法康尼斯(Ildefonso Falcones)在2006年出版的作品,立刻獲得當年度西班牙最佳小說(《風之影》作者薩豐的新作品《天使遊戲》也剛得此獎)等數國獎項。原文達672頁的小說,節奏明快好讀,難以停歇,它僅在西班牙就銷售了220萬冊,故事中那位於巴塞隆納的海上聖母教堂(Santa Maria del Mar),從此之後的觀光說明裡,也必然與小說互不分離。

整個故事架構在14世紀的加泰隆尼亞王國。主角亞諾於1321年誕生,8歲的時候,他遇見了在海上教堂裡的聖母瑪麗亞,當時,聖母教堂正啟動重建。

小說終止在1384年,亞諾63歲,帶著兒子參加教堂完成之後的聖母升天節慶典。亞諾的一生,跟聖母教堂的重建,共同交織出這本史詩般的作品。交織,真的要用「交織」這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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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母教堂於1329至1383年重建,跨時54年。聽起來快一甲子,但是以當時教堂的建築規模來評估,這樣的工期並不長。據說最早有關於聖母教堂的記載,出現在西元988年的一份文件中。她的建造,主要是為了收藏西元303年殉道者聖愛鄔拉莉亞(St. Eulàlia)的遺骨,也是獻給討海人的護衛。

巴塞隆納這所海沙聖母馬利亞教堂(St. Mary of the Sands),原是以沿海的細沙建造而成。這一帶都是漁民、海員、搬運工和窮人,海洋聖母有著照顧靠海維生的百姓們、進而保衛加泰隆尼亞海上控制權的意義。(當時他們甚至強大到能喊出:「沒有掛著加泰隆尼亞的旗幟,連魚都不敢在我們的海裡游泳!」)猛然一想,覺得像媽祖。她的腳下,還真有一艘船。教堂的英文翻譯名稱更為簡潔:Cathedral of the Sea。

直到14世紀的此時,它雖然遠離了地中海海岸線,仍依舊維持活絡熱鬧的商業社區,海上交易相當重要。當貴族、高級神職人員、富豪都關注著大教堂的重建時,有一批教友仍同心同德為聖母奉獻,也就是這群平凡的漁民、商人、裝卸工(小說中的「大力士」)、海員,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沒有餘錢奉獻的大力士們,負責將採石場裡的大石,背在背上,一塊一塊的背到教堂建造地,在建築師貝倫格.孟塔谷(Berenguer de Montagut,就是跟名牌夢特嬌同字哩)的領導下,建造一個堪稱「由人民所建」、「為人民而建」的教堂。

當舊教堂一點點的內斂趨小,新教堂一寸寸的創建高大,即便是1373年的大地震,1379年的火災,都無阻於他們的信心,終於在1383年掛上最後一塊拱心石,成為加泰隆尼亞人心靈的歸屬。他們被紀錄在這個教堂的一隅,而《海上教堂》小說則將這群人描繪上鮮活色彩。

時至1930年代西班牙內戰的摧毀,一群受到包浩斯訓練的建築師,完全理解且遵循著原始設計做修復,讓聖母教堂依然成為這個城市裡的建築瑰寶。

她宏偉樸素、對稱精密的結構、八角型鐘樓、四座拱頂以及玫瑰窗,是巴塞隆納唯一、也被譽為最完美的加泰隆尼亞歌德式教堂。教堂內傳聲音有六秒的遲延,利用這種特殊效果,佐以迴音和共振,就會讓教堂內演奏旋律出現多聲道的音效。雖然內部文物幾經摧毀,但呈現出合乎當時建築師貝倫格的想法:就是要讓很多很多的人,能夠聚集在這個空曠、典雅、只有陽光和海洋空氣為裝飾的地方。

現在的聖母教堂,身邊仍然是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在廣場周圍小憩、逛街的笑語,教堂並舉辦各式音樂節,更是熱門的結婚見證地(據說要排隊兩年以上......那不是一交往就要開始登記比較保險?),她依舊溫柔的看護她的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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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紀封主虐待農奴的狀況,在小說設定的時代裡正在變化,農奴開始反抗封主,飢荒讓老百姓走上街頭,國王開始需要看商人的臉色,而加泰隆尼亞以教堂鐘聲召喚民兵捍衛故鄉的傳統,兵力不僅優於正規軍隊,日後也成為國王的眼中釘。

在受盡封主的污辱後,柏納決定連夜帶著襁褓中的亞諾潛逃山區,再投奔嫁到巴塞隆納的妹妹家,咬牙著苦日子,為等候公民證展開新人生。亞諾從來沒有看過母親,他們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有一天,亞諾看到一位小朋友因為思念獨囚中的母親而掉淚,也跑回家問父親有關自己的媽媽。幾乎語結的柏納,突然想起了神父常說的話,他告訴亞諾,所有失去母親的孩子,上帝還給你一個媽媽,就是聖母瑪麗亞,而且,她會以飛鳥協助傳達訊息哦。

亞諾帶著新認識的小朋友卓安,在大街小巷中尋訪好幾個教堂,想要看看他常常對鳥兒請託帶話的那位媽媽。終於他遇見了這座還小小的海上教堂,人家告訴他,裡面就是感謝聖母瑪麗亞。此時,為了新建築而搭建的鷹架上,揚起一大群鳥兒。

從這一刻起,亞諾知道自己有了新媽媽。他的第一次禱告,是為了那位跟媽媽一樣把他帶大、後來因故被處罰活活打死的阿拉伯女奴,他希望她也可以上天堂。

亞諾認識了神父、認識了主持重建計畫的建築師貝倫格、認識了搬運石塊的大力士們,親眼目睹六千多公斤的拱心石在眾人的合作下吊上三十公尺高的頂端。他還小,所以只能幫忙遞水給大力士們,而眼神充滿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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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好友卓安失去了母親時,亞諾帶著他半夜跑進教堂去看瑪麗亞媽媽。在亞諾違法解救了父親的遺體後,他跑近瑪麗亞身旁避難。他在聖母跟前,正式被認可為大力士的一員。
聖母見證了他的婚禮,巧的是,新娘也名為瑪麗亞。當亞諾因情慾背叛感覺迷惘孤單時,他站在聖母教堂的拱頂下,就能感覺這一切好比自投羅網。當他注視著聖母瑪麗亞決定投身軍戎時,一併請求希望他有個孩子。在瘟疫爆發時,他問媽媽為什麼世間有這麼多不幸。
在拯救被迫害猶太人時,他將他們藏在聖母腳下的古墓穴。他改行從商所選擇的第一間辦公室,就面對著聖母教堂的大門。在他被誣陷而被宗教法庭抓起來的時候,聖母目睹這一切。
當人民要集合拯救亞諾時,他們還沒重建好教堂的鐘樓部分,於是乾脆扛出了聖母像,聚眾人數仍然瞬間增加。在他重獲自由回到家鄉,亞諾急忙去清晰腦海中縈繞不去的這尊影像。

這是亞諾的媽媽,這是亞諾的教堂。讓他即使衣衫襤褸,遍體鱗傷時,都還能掛著喜樂笑容、不會失望的力量。即便冷酷的宗教法庭法官路過時,都不免因她的溫厚而動容。

故事發展在最後,亞諾參加聖母升天節慶典,他忍不住還是想起了一度聽說現身的親生母親,怎麼好似消失了一般?亞諾始終不知道,其實他曾經無意遇見了他的母親。這位受盡艱辛、被剝奪了人生的母親,忍痛決定不與獨子相認,卻毫不猶豫的在幕後保衛著他的幸福,也成為之後他生命安危的關鍵。不只是亞諾終蒙受到了母親的照護(地雷略過),她也了了一位母親能做的最大心願

亞諾的求生存,跟聖母教堂的重建,共同交織出這本史詩般的作品,相互輝映了當時政治社會的轉變。一切從亞諾的母親開始,更圍繞著聖母瑪麗亞為軸,故事則濃濃的包含了愛、貧疾、希望、忠誠、背叛、戰爭、欲望、信仰,以及對自
由平等的追尋與嚮往。



我必須承認,在閱讀的過程中有幾度不忍心。但直到闔上書後幾天,我才是整個清醒。

歷史書上寫過那些封主對農奴之妻的「初夜權」;強暴者對於受害者提出結婚請求、只要父親同意,就可以不被追究;宗教法庭可以自己詮釋神的旨意,戕害異族,反而要被告舉證,法律之前人人並不平等──自由不是平等權利而是特別的權力,成功不是靠努力而是靠戰鬥,經過《海上教堂》的描述而成為活生生的印象。巴塞隆納的熱鬧交易、活絡的貨幣兌換,國王、貴族與教會、平民、奴隸之間的權力消長,轉變中的時代也因為小說情節的發展而歷歷在目。

更不用說能深刻經歷聖母教堂的重建過程,她在巴塞隆納人民心中的地位,加泰隆尼亞人的特有情感。每讀告一段落,我常不禁翻回封面,望著這位媽媽,撫慰我為書中人物的心傷與祝福。現在若再去巴塞隆納,我恐怕會先衝進去聖母教堂,而不是蓋了一百年還沒完工、高第的聖家堂。一位住在澳洲的西班牙讀者,她也叫瑪麗亞,是這樣說的:
我多半的人生都住在巴塞隆納,我知道書裡提到的每一條街、每一間建築。我的名字叫做
Mar,正是因為書裡所提到的那所瑪麗亞教堂。
現在我住在布里斯本,離我的聖母教堂很遠很遠。但是透過閱讀書中的情節,我彷彿就能看到那些透著光的彩繪玻璃,我也因此覺得我離故鄉並沒有那麼遠。
次好的消息是,我迫不及待的等待英文版,這樣我的伴侶也可以讀到有關我的人生,直到我們能買得起機票,讓我的母親──也就是我摯愛的地中海,看到他的那一天。

與其形容這是一部史詩小說,我更同意這真是一首來自加泰隆尼亞的情詩,一首Falcones獻給故鄉的情詩。每個人未必能爬上心中那座斷背山,但是你一定都能靠在一個母親的臂彎,是你無謂隱藏、無畏評價的地方,既驕傲又深情。於是,我是多麼多麼羨慕西班牙的讀者啊!有這樣的作者,花了這樣的時間、心力,以歷史為經、真實人物為緯,填入世間情仇,交織出如此一個令讀者目不轉睛,讓故鄉人思念鍾愛、讓外國人目眩神迷的作品。




  • wcch2000 發表於樂多回應(7)引用(0)好書太多,朝我來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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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應文章

    親愛的WC,

    呵,看妳的BLOG,真的常常感受到妳對書的喜愛~
    這次的「導讀」又讓小鴿子眼睛霧霧的啦……

    又,昨天這兒報紙的地方報導說,中市的圖書館為獎勵民眾閱讀,特發行限量的彼得免白金閱讀卡,好像是多少時間借閱了多少書籍就可得到。好可惜,小鴿子不住在台中市。【泣~~~】
    | 檢舉 | Posted by 小鴿子 at November 13,2008 11:51
    Dear WC

    想請問
    對於太厚的書有恐懼的人..
    可有什麼比較好的建議?
    每次看到你介紹的書總想買來試試
    但有時候看到頁數時不免又令人遲疑...
    對看書速度不快的人來說真是難以跨越的一步啊~
    | 檢舉 | Posted by 好久未回的潛水客 at November 13,2008 14:52
    小鴿子,
    我承認閱讀的時候是心如刀割,但是在熱情與冷靜之後,整個後座力就上來了。
    咦這麼說來台中市政府是有買到彼得兔版權製卡?哇...

    潛水客,
    照Randy教授的說法,會卻步,不過就是因為還沒有那麼渴望而已。看緣分。
    | 檢舉 | Posted by WC at November 13,2008 17:04

    http://udn.com/NEWS/DOMESTIC/DOM4/4596949.shtml
    新聞的連結在此。
    《「彼得兔白金卡」借書證共3款,每款限量5000張,持卡也可升級借書冊數,即日起只要6個月內,借書超過100冊就可換發。》
    小鴿子也好想要喔~~
    | 檢舉 | Posted by 小鴿子 at November 13,2008 22:25
    Dear WC,

    光看你寫的導讀,我就好感動了
    很喜歡看你的分享
    我要把這本書放進我的書單裡
    謝謝你

    潛水很多年的stellaire
    | 檢舉 | Posted by stellaire at November 14,2008 08:44
    哇WC的閱讀量和閱讀力好驚人啊!
    秋意涼爽,正是讀書天,此時讀書分外爽~:p
    封面那張圖片看來好悠遠,好有氣勢…看完這本書來個趟實地旅行一定很棒。
    | 檢舉 | Posted by Lotus at November 16,2008 12:09
    stellaire,
    哇哈,這樣聽來,妳憋氣的功力可以去參加橫渡日月潭了,謝謝妳。

    Lotus,
    這書劇情速度很快是真的。對於角色性情的刻畫,讀者可以慢慢深究,作者負責一望無際的故事。
    | 檢舉 | Posted by WC at November 18,2008 10: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