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15,2008
這種角色如果死了,我可能也不要活了
有一種人,你再怎麼擔心也無能為力,而她其實是那種最能照顧自己的人。
但當她要求的時候,你會毅然的兩肋插刀,
因為你知道她已經把信任與生命交給你了,
這是莫大的光榮。
她會永遠吸引你的目光,即便你自知永遠看不到最深邃的地方。
莎蘭德就是這樣的人。
在試讀到《龍紋身的女孩》第二部分之後,我突然有這種感覺。
那時,我心中浮現兩個人。米基.巴魯,和巴巴.羅格斯基。
前者是卜洛克筆下馬修史卡德夜半對飲的好友,一個絕對喝酒,一個絕對不喝酒。巴巴則是以《神秘河流》達到高峰的丹尼斯.勒翰,所著「派崔克與安琪偵探系列」中的靠山,可靠到「比太監大會裡的保險套還保險」。當馬修或派崔克不得已需要人代為保護對象時,最能依賴的就是米基與巴巴。
他們都不是主角。但是他們若要在小說中消失,那我想我也不要活了。
米基.巴魯是屠夫之子,在紐約擁有一間葛洛根酒吧。他常常穿著屠夫圍裙,上面佈滿不知道是哪種生物的血跡。最有名的傳說是,有個傢伙惹了他,米基翻遍了四周的愛爾蘭酒吧,最後拎著一個保齡球袋回來,逢人就打開來看一顆項上人頭。那人也真從此消失不見。
對於這樣的傳聞,米基倒也從不曾承認或否認。在各種「事成」之後(各種需要在夜間行動,或只是在關門的酒店裡,與馬修史卡德聊各種可告人不可告人、有關案情或感情等等的men's talk),他就邀請馬修一起去教堂做個屠夫彌撒。
這兩人的相識過程簡單無比。只是因為馬修借問一位酒客,兩個人竟然就一個故事接著一個故事的開始聊。所以他們每次見面,就是不斷的聊天。卻從絲繭之間逐漸感覺到他們情感的深厚、在意和尊重。除了緣分,實在不知道能說什麼。還記得我在讀《每個人都死了》時很忐忑,好多熟悉的臉孔竟都一個個、紛紛在死的時候,我想這些人繼續死到最後如果連米基都死了,我會沮喪到很久也無法閱讀馬修.史卡德。
米基最後保持平安,為了保命只好跑路去愛爾蘭。我想他該不會就此消失了吧,那我和馬修、伊蓮一樣都會很思念他。
不到一年之後,酒店廢墟突然開始裝潢。跟愛爾蘭修士相處數個月之後的米基,終於決定回來了。我的心情跟馬修一樣得強捺振奮。他們只說,來喝一杯聊聊天吧。
至於狂人巴巴。與派崔克、安琪是兒時同處於逃離破碎家庭的好友。那是一種情義。因此只要他們兩人一開口,這位曾為海軍陸戰隊、轉戰軍火販子的巴巴,便會用各種萬無一失的方法解決。
他家的「保全」是一套自佈的地雷陣,沒有經過他左四步、右五步的口令指點,闖入者會直接粉身碎骨。有回派崔克面對一樁棘手的場面之頭皮發麻,突然感嘆自己還不如去巴巴門前跳舞超生好了。
對所有人事物沒一項對眼、好像根本生錯時代的巴巴,平常並不是高調挑釁的反社會分子,但是脾氣好比人格分裂,沒有神經可言,一惹到他的老虎鬚真的就準備等死。
就是除了派崔克和安琪。這兩人猶如他的心上肉,二話不問會馬上補你一槍。
巴巴唯一讓我緊張過的閃失就是在系列第三集的《聖潔之罪》,他因為被臨檢到攜帶未登記槍械這種鳥事,得去蹲一年牢。但是我有得到撫慰,因為派崔克和安琪給他踐行了一整個晚上,並預約了家中←→監獄的接送服務,中途外加拷問了一個對象當作巴巴的暫別代表作。嘻嘻。光是看他們穿插在案情外的相處,我就心情愉快。大概是受過「黑道家族」影集的洗禮,我雖然覺得「藍波」遠在天邊,但已經相信棄屍垃圾桶或追殺在雪林中,是某種家常便飯了。
(嗯我記錯了。在《再見寶貝,再見》改拍為電影「失蹤人口」裡,出場一瞥的巴巴被拍成是個傻大個,這才是超級大閃失!害我在螢幕前捶心肝。)
這兩個人都不是在路上隨便鬧事的人,當然也不好惹──根本是惹不起的人。他們與你推心置腹、挖腸掏肝,就是靜靜的,已經把你的安危當成是他自己的安危。就像巴巴只這樣說:「我知道你也一樣會這樣為我。」
至於其他,只有認知,沒有論斷。
但是你怎麼知道自己能跟他跨出那樣一步?
可能永遠不能。
讀《龍紋身的少女》裡的莎蘭德,就像是看進米基和巴巴這種人的眼裡。她能解決她自己的工作與私務,不管有多苦多難多澀,也不期待他人的理解。如果當她評估了狀況,而出現「畢爾曼律師的未來堪慮」的念頭時,這位畢爾曼先生,真的就得堪慮了。
這本小說分成四部分,都有著天外一筆令人毛骨悚然的文案:
第一部:「瑞典有18%的女性曾一度遭男性威脅」
第二部:「瑞典有46%的女性曾遭男人暴力對待」
第三部:「瑞典有13%的女性曾遭性伴侶之外的人嚴重性侵害」
第四部:「瑞典有92%曾遭受性侵的女性並未在暴力事件發生後第一時間報警」
(呃......這是我們以為的瑞典嗎?)
莎蘭德任職於保全公司,是獨來獨往但成績極為優異的私家偵探。她對「電腦」的擅長,遠遠比理解「人腦」強。這其來有自。
她從小被認定的暴力傾向,13歲進入兒童精神病院、數度進出寄養家庭的經歷,讓24歲的她仍然要受到「監護」,定時報告財務狀況、生活內容等細節。在畢爾曼之前的那位潘格蘭律師,跟她相處了11年,可能是她這輩子唯一信任過的男人。當潘格蘭腦出血病發在家中時,正是莎蘭德發現異狀而闖入他家叫了救護車。
從此她跟世界唯一一條勉強還算正常的線,就這樣斷了。 就算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但今日種種竟然今日還在生。新的監護律師畢爾曼,是隻披著羊皮的黑心之狼,利用他的特別權力關係,對必須聽命的監護人,張開慾望的魔手。作者列出調查瑞典女性處境的數據,不只是這部小說裡一件數十年懸案的關鍵,也是破案的莎蘭德才24年的人生所一路走來的實證。
小說原書名叫做《討厭女人的男人》,我一點也不懷疑莎蘭德可以是個「討厭男人的女人」。
我想起國中時班上的幾名「太妹」。校中總傳聞裙子有幾折是哪一派,髮夾的交錯是哪一派等等學校無法懲罰的「暗號」,或是誰的手腕上有幾道疤痕之類。班上本來只有一號大姊級,後來還轉來不同派系的領導者。兩大派系、氣質迥異的首腦在我面前,真有莫名的刺激感。她們不僅對老師冷眼看待(不是那種叫囂挑釁型哦,但是這才恐怖吧,那種眼光是要嚇死人),我們也常能感受到兩人之間的觀察和較勁。
她們並不欺凌威嚇一般同學,平日也不招兵買馬耍排場,在我的日子裡,她們就是飄過來飄過去。大概敢跟她們說話的人也不多,週末我們還會約出去玩(天啊當時我在玩什麼),她們算是都對我很好,我可以理解那種惜字如金的、冷冷的問暖,也是一種善意。幸好她們很有理智,老師刮我鬍子的時候,還不至於代為復仇。現在回想起來,若是我人生中有超級突兀的狀況,她們應該是很殺手鐧的求助對象。
或者又想起「X檔案」裡,穆德探員的三個怪友「孤槍俠」。總在昏暗的地下室工作,個性古怪滑稽,執著神秘事物,質疑政府陰謀,標準的社會偏執狂。對於網路、通訊、電子具有超高的技術,對穆德不遺餘力的智囊支援,雙方也建立了深刻的友誼。在穆德失蹤時,史卡利能找的「民間友人」就只有他們。
或者想起「24反恐任務」第一季,猶如一人可回天的反恐小組組長傑克鮑爾,常常不按牌理出牌,但是他卻獲得總統大衛.派默的信任,在派默總統表示無法出面承認授權時,傑克鮑爾也毫無異議。他冒著生命和眾叛親離的危險,需要的只不過是信任,而不是勳章嘉勉。
(不過,當大衛總統在第三季被刺殺時,我就真的不看這部影集了!暴怒!)
你我的身邊,一定有這樣的人。你很難解釋、也幾度不怕粉身碎骨想伸出手去,就是希望他一切都好。
但是啊但是,莎蘭德太年輕,她身邊還沒有馬修,沒有派崔克和安琪,或沒有大衛派默,這種可以讓她放心交付的人。
直到她遇上了布隆維斯特,一名她原本在調查的
調查報導記者,年齡大了她兩輪。認識不到五分鐘,他們從調查對造變成工作夥伴,調查一件懸宕數十年的女孩失蹤案件。而原本習慣於隻身對抗社會機構、警方、監護人、心理學家、老師等等的她,明知道還有人排隊等著被她信任,就對布隆維斯特產生了信賴的感覺。
她卻為自己有這樣的感覺困擾。
直到她終於發現,就是因為布隆維斯特「竟然」把她當成一個「人」。他對她沒有特別的睥睨,也沒有特別的崇拜,甚至還有著幾分敬佩,他真的認為她是個正常得不得了的女孩。
但是莎蘭德不習慣有人這麼正常的對待她,她不是這樣看待她自己的。在同一剎那,她決定走進布隆維斯特的房間,爬上他的床。
我既吃驚又心酸。之前寫下對她的感覺,在這裡卻完全施不上力了。
孤男寡女不一定就要上床;我也不是多驚訝這樣的安排。而是,顯然,莎蘭德還只是孩子。她敞開心扉的方式,是將之轉換成情慾。原本沒有此意但也來者不拒的布隆維斯特,就這樣跟莎蘭德建立起床上的關係。但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把莎蘭德用來遮蔽防擋的天,給重重的敲裂了一塊。
布隆維斯特與莎蘭德合作起來,從抽絲剝繭到發展對案,所向披靡。但是見過太多世面、也並沒有什麼捨己為人救贖精神的布隆維斯特,完全不知道莎蘭德對她自己和他們之前的期待。她希望「正常」。
無言的闔上書。在這部小說驚悚的劇情之外,我的心更懸在莎蘭德身上。我無法說是她傻而他壞;這就是人生,而她只是個孩子。我很想但不知道是否能摟摟她的肩,告訴她,這畢竟是第一步,但不會是全部。我還會讀「千禧年系列」的續集,因為我想看看莎蘭德,或許她仍無法以face to face傾吐的朋友,但是能不能接受一個side by side的支持就好?
她讓你無法袖手旁觀。
▓在WC也要利用時間:
1.看完陳靜芳的導讀之後,我真是懵了。原來瑞典警探小說的優美傳統是像馬丁貝克探案那種10集制!那……那拉森這套「千禧年系列」只寫了三集就出乎意料的往生啦,他把莎蘭德規劃到什麼程度了?他本來想把莎蘭德規劃到什麼程度?還沒讀到那裡,就確知永遠也不會有的進展,等於預告了我一輩子無解的牽掛。
誰要幫他寫續集?誰能幫她寫續集呢。
2.在書中其實有這麼一段,布隆維斯特聽了莎蘭德描述自己的生活方式時,暗想:這是「艾斯伯格症候群」。後來並沒有向這裡繼續發展,但從這句話讓我覺得很有意思。
「艾斯伯格症候群」是一種會影響人們社會關係,但對人的智力沒有影響的精神疾病,大約在1940年被提出,現在越來越多研究和相關書籍出現。據說貝多芬、米開朗基羅、莫札特、安徒生、康德和愛因斯坦,都被研究可能患有艾斯伯格症候群。大概就像是瘋子/天才一線之間。
也許這解釋了她從小就與社會格格不入,但對於電腦電話電視引擎化學公式等特殊的才能。
3.《龍紋身的女孩》正在預購79折,李查德、米涅.渥特絲和《英倫情人》的作者都有推薦。刻正贈送龍紋身刺青貼紙。貼上身了,也許代表此刻我的寂寞。(小說是「寂寞出版」)
引用URL
嘿,你也試讀到了嗎。說實在我對於其中推理劇情倒沒什麼感覺,因為...所有推理小說在我看來都超出我的推理智慧。所以我還是喜歡這些關於人的部分。
看到那段我是真的很吃驚。
ps.你講「老布」我後面都會不小心加個「希」。
「她敞開心扉的方式,是將之轉換成情慾。」原來,我們對信任的人產生的感情有可能是這樣子來的,原來正常的人就是像布隆維斯特這樣地思考的呀....well....我原以為他們理解,只是非常地自私。
那也是我讀著讀著感覺是這樣的。但我無法跟拉森討論了。這就是閱讀的趣味啊。
咦那你覺得他們「自私」什麼?
還沒看過這本書,只是你寫的感想觸發了我對人的不同理解。
我原以為人對「感情」及其他人是敏銳的,即便意識上無法言之,但就像是在「別鬧了,費曼先生」裡面,費曼基於好玩而作的隨意實驗,他發現即使是未經過好鼻師訓練的他,也可以找出剛剛被手摸過的書是哪一本;人的鼻子比自己想像得還要靈光得多。
人其實就是在不知覺中「閱讀」著everyone else。
我們心裡深處都明白,只是不願意去「瞭解」,因為那太費神。
我以為他們都明白我們的特別之處,只是不願意深究,因為「特別」及「感覺」既無法證實,而他們又是既得利益者,因此他們選擇繼續享受著我們付出的感情,故意忽略其實他早已知道的事實:這是一個需求溫暖的孩子伸出的手,請你抱抱她。
這,就是自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