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C看看 © 好書太多朝我來

雖然沒有同住，但我長大後，卻漸漸變得跟父親一樣，不喜歡講電話。「電話是拿來講急事的。」家父常常這樣說，對於「佔線」這種現在進行式不太理解。

我們固定每週一回通電話互報平安，他很少會extra奉送一通，不管是刮風下雨、車禍、急診。

因此，他總是很有規劃的想著本週要交代什麼。如果沒有，那就會是：沒事啦，那就這樣吧；喔，我有朋友來了（@#$%^&隔壁病房#$%^&*），那再見。
也因此，我也得在口袋裡準備幾個問題。而如果我不在約定的時間撥電話，他就會好像還沒背好演講稿一樣，覺得「那這禮拜沒事啦」就掛去。

果不其然，十分鐘後，又來電了。「我剛剛從洗手間出來，頭腦不清楚啦。」那你現在清楚了嗎？「現在清楚了。哈哈哈。我跟妳講幾件事啊。」

於是開講。

第一件事啊，妳星期六有沒有看李寶春？「有啊，烏盆記啦。」其實我本來是想睡大覺的，卻沒想到現在已經練就週六早上八點多自動起床，好歹看個半集。

有沒有看到那個包公陳元正？他是票友喔。「我知道啊。」去年聽這位七十歲的包公唱得我耳膜都快要破了。

而且那是包公剛出道的時候，妳看他的帽子是不一樣的，官還不大。「哇！」這就是看戲有趣的地方。雖然我讀了《包公遺骨記》之後，就對戲劇裡人們對包公的遐想敬佩有佳，但有時候還是會清醒的飄過：他明明沒有那麼高大，他當然沒有夜審陰日審陽。

然後我們對於李寶春對「烏盆記」花的改編美意討論一番。

第二件事啊，那個李立群和金士傑的「針鋒對決」，妳要去看啊。

ㄇ的，上週才有朋友提醒我開始賣票了，我竟然又忙忘了。早幾個月前在兩廳院月刊中看到廣告，直接跳起來，誰管他們兩個演什麼，只要同台就應該要去劇場報到。

不料家父說，「這個奧塞羅，很好看喔。」大大大三個大驚！我完全不知道這在演莎翁名劇奧塞羅othello。一說奧塞羅，我只想到一個黑面奧。（後來我才知道這個角色就是黑人......）

接下來我開始了解自己寫文講話總是岔題到彼岸的基因其來有自。

爸爸突然問：妳記得有次我們在餐廳，妳發了問卷給我們，還有霓霓和弟弟（外甥女和外甥），我填了《奧德賽》的事嗎？

！！！四個半「大」的驚。我開始火速翻記憶的抽屜，好像有，好像有，一個「請填下最喜歡的小說」的問卷（哪來的？我要幹嘛？），小外甥填了《三國演義》。酷愛閱讀的霓霓卻好像填了本現代故事。（說不定是向達倫之類）

Odyseey這個希臘悲劇妳知道吧？「我知道啦，那個很久回不了家的那個。」──對對對，就是那個「木馬屠城記」哦，不過這段不是荷馬重點。

他繼續笑說，奧塞羅，奧德賽，名字都好像，我都要想一想啊哈哈哈。

「哈哈哈，那你當初填最喜歡是《奧德賽》是填對的嗎？」──當然對啊，不對我就會畫掉重寫了嘛。（敝人非常敬佩這種令人只能面面相覷的答案）

我說這哇哩咧誰啊！！！！！──例如「郎心如鐵」嘛。

（喔，講電影「郎心如鐵」（A place in the sun）我還算沒看過也有聽過，因為那個時代的電影名字翻譯都好美，「妾似朝陽又照君」「金玉盟」「魂斷藍橋」......）

──德萊塞啊，寫悲劇的。（呃，你告訴我這幾個「某某塞」哪個不是寫悲劇？）啊，奧賽羅真是可惜啊，他把妻子一殺下去就後悔了，但是一切也都完了啊。

爾後我們討論了一下「針鋒對決」的中南部票價低於台北票價一事。我說我應該南下看戲兼參訪，說不準台北的二樓價格可以在高雄坐一樓正中央當大爺。爸爸說去看看各地文化中心這點子很好。

於是，本週他要交代的事情講完了。

我匆匆開始找「針鋒對決」的演出資料，隨手抄下這幾個帶塞的名字，他們如同橡皮筋般拉扯的人生，便出門去。

走在路上我突然想，卻忘了問他，為甚麼喜歡《奧德賽》。

我在想，得提醒他講這個。

我在想，是不是爸爸從十幾歲來台灣後，一直沒急著想過回家。

我在想，他去年動刀後的第二天，還跟我說他在床上就已經想著搭哪條線的火車，要怎麼一站站的下去看看車站。

我在想，上週他的開講說「告訴妳一個大精采！昨天我什麼也沒有扶的走了一大圈。醫生說我的狀況很好。」

我在想，他是不是心理準備，開始真有遺憾，自己可能真的回不了家，就是這樣遊子一身。雖然上上上...週我們爺倆還齊聲讚嘆，公視轉播的京劇「快雪時晴」裡的那句說得真好啊：「哪兒疼我，哪兒就是我的家。」

走在路上，好大的太陽頭。但我的眼眶就這樣在對街小綠人的跑步中，瞬間濕了起來。

■ 在WC也要利用時間：

1. 這篇藝文探子報的重點是，我爸爸也說：一定要去看「針鋒對決」喔。

2. 搞不好我問了他《奧德賽》之後會出現一個天兵答案。

3. 關於包公：

《兄弟(下)》之下：包公遺骨記

我也很想知道包公的血型：包公遺骨記(1)

放著親娘子不認，外國聞知了你是無道的君：包公遺骨記(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