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C看看 © 好書太多朝我來

前情提要：一本建議你得買兩本的書，我只能說，請相信我

有些夢想來得沒由。我小時候就想過老了的志願：一，到百慕達三角洲晃晃，能消失就消失；不然就是把我的輪椅從阿里山推下去，因為很想知道墜落在雲海中的感覺──從這點就知道我這發願一定在很幼年，既沒坐過飛機也沒聽過高空彈跳。

在聽說這場「最後的演講」〈全力完成兒時夢想〉時，我只覺得很有趣，但是...我實在沒什麼兒時夢想或人生目標要激勵自己完成，每次有人講到這種題目與成功，除了有趣，我也不知道要copy什麼。

就有趣度這點來說，蘭迪令人噴飯的程度五顆星當仁不讓。
他去Disney樂園時，想的不是「乘願再來」，而是「我等不及要做出這樣的東西！」於是奠定他想到Disney工作的夢想。
他想要撰寫百科全書中的一條，這其實是來自於他每年購買百科全書增訂版的家庭教育，蔡康永兒時以為其他同學的家庭都是牌桌伺候，蘭迪以為全世界的家庭只有兩種：餐桌旁有字典的，跟餐桌旁沒字典的。

這幾個啥米碗糕夢想的一一實現，就好比是《Good luck》的白武士，你隨時準備著，機會來了，幸運就來了。

例如他那想要去「體驗無重力狀態」的夢想。就在他身為人師後，突然發現可以組一團學生去太空總署，以研究之名行心中願望之實。這樣的機會真是妙妙妙，直到當NASA說「老師」並不能參與的怪規定時，蘭迪形容自己真是「心都碎了」！

但他不放棄這最後一公分，立刻化身為網路報記者，傳真記者證過去。官員在電話那頭還調侃他說：這也太明顯了吧......。蘭迪立刻提醒對方，他們的研究與報導當然可以吸引更多（真實）記者的報導。

在這個千鈞一髮的經歷裡，蘭迪註了一句：「記得，別忘了準備對別人有利的方案，這樣別人才會更願意和你打交道。」

當時我想，大概是因為在大學演講，要把嚴肅的提醒包裹在幽默的糖衣裡，才能讓這群國家棟樑吃下去吧。

但類似好像在故事之外的金玉良言不斷出現。

敘述自己少年時的足球訓練時，助教提醒常被教練操死的他說：「這樣很好，如果你做得不好，都沒有人糾正你，就表示他們已經放棄你了。」

他形容自己如何抓住機會如何用功，設法跟Disney主事者吃一頓飯時，他又特地加註了（成為一段名言）：磚牆的存在，是為了證明你多麼渴望，它不是要阻擋你，它是為了排住那些沒那麼想要的人。

尤其是他打算利用教授特休，到Disney工作時，先是面臨了一位「豬頭主任」的刁難，這人因為不確定智慧財產權衍生的問題，而執意否決。
蘭迪又去找建教中心主任，對方似乎也不確定，但是說的卻是：「我沒有足夠的資訊可以判斷，但我可以確定的是，我手下的一個傑出教員正在我辦公室裡，看起來非常興奮。你說說看吧。」

在這裡我還只覺得就是個起死回生的故事。不過蘭迪卻很認真的往下挖：「他們都是『不知道』，但請想想兩者說話的方式有多麼不同！」
這部分在演講裡更明顯，他把雙手攤成一個天平的兩端一字一句咬字清楚的重複了兩個人的話，「不可以」vs「那你告訴我吧」，他作勢秤秤左手，又秤秤右手，要所有的聽眾再想一次。

這個影像深植在我的腦海裡。
我也意識到自己常常在寫郵件溝通的當下，就會出現蘭迪唱作俱佳的場景，「用左邊這句？還是右邊那句？你看出它的不同了嗎？」於是，delete，而另一句可以講得更好更明確的文字浮現在我的腦海。

曾經自傲的蘭迪所觀察的語言細節不僅於此。
在第一個孩子誕生時的危急狀況，他回想起醫生和護士的用詞所產生的巨大安慰；在他們夫妻與腫瘤科醫生恐怖的談話時，他還旁觀著醫生對他妻子的肢體語言，以及盡量正面的用詞，例如「你大概還有三到六個月的健康生活」。（呃...，請vs「你只剩下三到六個月的壽命了」？）

除此之外，書中還有不少篇幅落在他47年人生的小故事。例如莫忘手寫感謝卡的重要性；要與社群連結、為公共貢獻。抑或是強調自己衣著平實、不在乎時尚，甚至還有幾段他和他母親的談判，從稱呼名字到坐椅子的方式，互相有舉白旗或是訂立協議的結果。你也發現蘭迪真是個好家教的孩子，當他的父母帶他們姊弟去Disney狂玩時，他們還想到拿零用錢買個禮物謝謝爸爸媽媽。（當然這也有個絕妙的故事）

故事都很有趣，但你讀來有點瑣碎。心想這是一本湊字數的自傳嗎。

蘭迪的演講像推理小說，伏筆埋在某處。

在他唯一一個列出來但是沒有完成的夢想，就是「打入美國國家足球聯盟」。

沒有完成有什麼好講的？

蘭迪在這裡註腳，你並不是真的希望孩子可以精通某種運動，你希望他參與組織，不知不覺的學到東西，事後發現自己獲益良多。蘭迪說，這就是「假動作」。而如果你很會玩假動作，「你的目的其實是要讓別人學到你希望他們學到的東西。」

原來這就是蘭迪之所以策劃這場演講的意義。他不是為了我們。

演講投影片的最後，他問大家：你們看出了這場演講的假動作嗎？
正還遊盪在精采演講的聽眾自然是還一頭霧水。

第一，他說，重點不在於實現夢想，在於你怎麼過人生。如果你以正確的方式度過人生，夢想自然會實現。

很有道理，他安撫了沒啥夢想的我，快樂平安自然來。

接著，螢幕上顯現他「扛」著三個孩子的照片，他說，「這場演講，是為了我的孩子。」然後他面帶微笑，和妻子潔伊共同向觀眾深深一鞠躬，就緊擁著她下台。

於是你恍然大悟。那些飛來的註腳，那些零碎的描述，都是一個爸爸在試圖用成人也能享受、孩子也能聽懂的內容。（所以這本書真能叫做老少咸宜）

他在書中的第一句說，「我有一個工程問題要解決。」聽來非常考驗文組人的謎。不過他說，所謂的工程問題是－－「不在於找出完美的解決方案，而在於如何以有限的資源盡力達到最佳的結果。」

蘭迪始終掛念的，不是他無法看到三個小孩的成長，而是那三個小孩的成長將沒有父親的陪伴。於是他想，到底要怎麼樣把未來20年要教的事提前傳授？要如何讓這場演講在很久之後還能引起羅根、狄倫、克羅伊的共鳴？

你馬上想，為了這個目的，他何不乾脆在家裡寫求生手冊，或是架起攝影機講他個50捲帶子。這也是妻子潔伊心中的不諒解。他們在心理諮商師面前好好爭論和相擁而泣。

而蘭迪最現實的理由之一是，「父母如果想對小孩說的話，最好可以獲得別人的背書。」說來真是讓父母心酸啊哈哈，不過，就真的是這樣吧。我說到青春期洗臉的重要性時，我姊姊說，請這位小阿姨去跟我女兒講一下，可能比較有用。

在讀者的迴響中，常常會看到很多人買給孩子讀、或讀給孩子聽。並且感謝透過蘭迪也讓他們能多少確認自己的孩子吸收到了什麼。有一位台灣的讀者寫著，自己甜美的婚姻，在妻子重病一年之後劃下句點，留下15、12、10歲的孩子，沒想到他等了10年，等到了《最後的演講》。許多人也在用經過蘭迪背書的人生重點，與自己的孩子溝通。

是的。你也發現了。他們夫妻在看心理諮商──幫助成員患有絕症的家庭。（這有種「經過背書」的中立感）
我感動異常。不是喪偶協助，而是在這個時候就開始細密的照顧。所以他們才搬家，到靠近潔伊娘家的地方，因為日後她將更需要親人的支持。

對於這個花花公子蘭迪到39歲才遇到的女人潔伊──而且他視為這是自己人生中最艱鉅的人肉磚牆，他多麼在意他們僅存的光陰，因此進行了許多重要的談話，理解這位照顧者承受著不亞於患病者的壓力。
尤其演講的前一天，他必須先抵達，而那是潔伊的生日，也很可能是最後一次共度的生日。

所以他在演講最後，講到「應多加關懷別人」時，突然請現場數百個人和他一起為潔伊慶生。

坐在第一排的潔伊當然是又驚喜又掉淚。她上台，與蘭迪擁抱親吻。蘭迪在書上才有機會告訴我們，當時潔伊在他耳邊低語：求求你不要死。

我記得當時我坐在春水堂讀著書的最後幾頁。兩行眼淚直接在那一秒間直直掉落書頁上，胃和喉嚨同樣的動彈不得。

等我終於看到演講影片時，又在一小時的笑聲掌聲中，快要忘了這是一個帶著10顆腫瘤的胰臟癌病人。
但我特別記著這一段。

我知道在蘭迪撐了76分鐘已經極為虛弱之後，給妻子這與自己即將離去不成比例的記憶，他們那一個深深的擁抱，是千言是萬語，但是潔伊，竟然說出了那樣的一句話。
看著螢幕上蘭迪不變的笑容，我的雙腿已經軟癱，完全無法理解他是如何不動聲色，還提示完最後的兩個「假動作」之後，下台。

這也是蘭迪未雨綢繆的設計。他原本挑出了超過280張照片圖片，他的好友在演講前一日知道時，跟他說，吼，等你講完大家都死啦。

於是整個晚上、到演講前一刻，他抱著反胃、無力的化療副作用，不斷的刪除照片重整演講內容。

他夠聰明，知道自己很可能哽咽的講不出的假動作──為了他無法活著看到的未來。他先打好字幕，萬一講不出來，那大家就看圖說話好了。

於是，這場「全力實現兒時夢想」傳遍了世界；這本衍伸了更多的紙本《最後的演講》，正陸續擺在人們的床頭。不只是正在抓住人生方向盤的你和我，不只是為人父為人母和許多不按牌理出牌的16 歲（因為叛逆）、6歲（因為純真）的孩子。
有已經忘記快樂何在的病人說，因為蘭迪，決定要重新照料自己的花園，甚至還想播放法蘭克辛納屈的歌曲，她說，自己一個人跳舞也很好吧。
有人說，他以後遇到問題時會忍不住想：那，蘭迪會怎麼做呢？

我想起剛讀到佛洛斯特的詩中一句：

所以那些瑣碎便活跳跳了起來。這個父親在告訴羅根要思考電話使用的方式，做人不能自私，要關心公共事務；可能告訴狄恩，解決問題要從根本著手，也要懂得跟你媽妥協；或緊張的跟么女克羅伊說，要注意男生的行為，而不是他們說的話。也順便提示未來會幫潔伊照顧孩子的人，請別太在意他們倒在你車座位上的汽水；或是順便提醒潔伊，妳就讓他們畫房間牆壁吧.....

同樣的，蘭迪夫婦也收到無數人的回饋。有人提醒潔伊在蘭迪還活著的時候就要接受他人的幫忙，也讓兩人有相處的機會。有人安慰他們好好安撫孩子，他們長大之後仍然能夠擁有正常的人生，別太擔心。也有人建議蘭迪不妨多寫下與孩子的美好回憶，他們的獨特之處，好讓他們知道自己擁有父親的愛。蘭迪還開始認識克里希那穆提。

他可從來沒有要感激癌症的意思。但是他儘可能利用這個預知死亡記事的機會，盡早安排。畢竟，這是一個工程問題，也就是說：「不在於找出完美的解決方案，而在於如何以有限的資源盡力達到最佳的結果。」

長眠前，且再奔數哩。蘭迪小小一人，在大學演講廳裡有限的跺了那麼一腳，如今已引起千萬人心中奔放的結果。雖然他還是最在意未來20年那三個聽眾，那三個讀者；但在我看來，這簡直是上帝絕妙的假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