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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佐，是一隻懂「祕密」的狗。

我發表感想的時候，也看過《我在雨中等你》的朋友，差點沒有把我掐死。顯然認為這對於恩佐而言，是非常沒有情調的觀察。

不過我真的這樣認為。這才是恩佐有夠人類靈魂之處。

《我在雨中等你》的封面和故事主角──狗，恩佐，看來就人見人愛。恩佐從小就被一名賽車手丹尼認養，牠看著丹尼戀愛、結婚、生子，以及他的賽車生涯。恩佐從獨占丹尼，到保護丹尼患病的妻子伊芙，和小女兒柔伊，牠以這一家三口為榮。

這本小說有趣的地方就在於，主述者是丹佐本「狗」，所以必須受限於牠的能見度（不能進醫院、不能進法庭），也受限於牠難以表達自己其實知道更多的困境（無法公開伊芙的腦裡飄出腐敗、疾病的味道，無法公開柔伊不想吃的那塊雞肉有酸味，無法公開牠聞到每個人身上散發的情緒的味道）。牠只能默默支持，不能表達看法；只能觀察，不能參與。

這樣也可能有點芭樂。而且整本小說的故事並不複雜。伊芙患病過世之後，她的父母親出來爭取孫女柔伊的監護權，還找了名未成年的親戚控告丹尼性騷擾。丹尼的情境風雨飄搖，瀕臨破產，無法到外地出賽或教練。而他身邊除了有把整個看在眼裡的恩佐之外，還有一對Gay的好友同事，最後連久未聯絡的父母都現身了。

所以，一切當然是因為這隻懂得「秘密」的恩佐。牠是電視小狗，除了和丹尼一起看賽車錄影帶，聽丹尼說著各種賽車藝術之外，丹尼還讓牠看電視上的老電影。

恩佐心中的明星排行榜是：史提夫麥昆、艾爾帕西諾、保羅紐曼、喬治克魯尼、達斯汀霍夫曼，（多半是因為在賽車電影中傑出的表現）從這份名單來看，足以顯現恩佐應該還是一隻「五年級」的狗。

但是有一天，恩佐看了一部蒙古的紀錄片：

當一隻狗走完牠的一生之後，下一世會投胎轉世成人。

牠突然懂了。難怪牠總覺得自己跟別隻狗不一樣，像是一個人類的靈魂被塞進狗的身體裡。不僅如此，牠也因而了解，自己的這一生，要為了投胎轉世成人做準備。

首先，牠拼了命的學習人類的理解與經驗。最大的來源除了目睹世間炎涼之外，就是來自於丹尼的賽車經驗。

這本小說的原文書名《The art of racing in the rain》，雨中賽車的藝術。對於賽車手來說，下雨是最危險的事，必要時，比賽得叫停。小說裡提到有關賽車與應用人生的部分，完全不會造成閱讀的阻礙，還增加了一些知識。為此我還在Discovery看了有生以來第一部有關賽車的紀錄片：洗拿與保魯斯兩名車神的恩怨情仇。

他們個性上的差異，也產生不同的賽車風格。保魯斯比較穩定保守，以生命安全作為第一考量，危險度高的雨中賽車會讓他憤怒。後起之秀洗拿則截然不同，為了儘早取得所需要的紀錄，他開得跟瘋子一樣。

1994年洗拿在比賽中因高速撞擊發生車禍，當場死亡。以國家英雄般的回到家鄉巴西，保魯斯前往喪禮擔任抬棺送終。

雨代表了賽車手面對外在的不利。但出生在農場的恩佐從來沒有看過雨，只有看過水管裡水桶裡的水，直到牠被丹尼帶到了以陰雨綿綿聞名的西雅圖，聽丹尼說：一名好的賽車手應該要擁抱雨。車子是身體的延伸，賽道是車子的延伸，雨是賽道的延伸，你是一切，一切就是你。

恩佐遇上的雨，從來不是丹尼的賽車成績好壞，牠對牠的丹尼充滿信心。恩佐的雨，是突然闖入這個單身漢家的女子伊芙；是快樂的一家三口突然因病變調；是丹尼莫須有的性騷擾；是無法與柔伊相處的監護權爭取。是一家被迫拆散。賽車場外的雨，對丹尼來說，他的雙手完全無法駕馭。

不過，恩佐從丹尼分享的賽車故事，和跟著丹尼去賽車兜風，學習到了生命的秘密，尤其是：

˙你的心，決定你所看見的。
˙眼睛往哪裡看，車子就往哪裡去。

牠理解到「我們是自我命運的創造者」，「我們的成功和失敗，都不是別人、而是我們自己所招致的」。（你說啊你說啊，這隻狗是不是已經懂了吸引力法則？已經懂了個人創造的實相？）牠因此了解，牠必須試圖改變牠和這位得寵的伊芙的關係，而不是兩相冷淡保持距離。牠可以改變自己的心情，迎向伊芙。恩佐認為，這讓牠體驗到一絲作主的感覺，並且知道該怎麼做。

牠接受伊芙的指令，保護小女孩柔伊。牠接受丹尼的指令，盡可能的守在伊芙旁邊。

牠更因此透徹，患病的伊芙為什麼後來後悔答應回父母家裡去住。因為那裡所有的人的眼睛都看著診斷報告，看著終點，與終點後的處理，沒有人看著生命。伊芙根本無法抵擋這些看得到的狀況。

當牠垂垂老矣，牠也還在思考，應該是人的心先老，然後身體跟著老，是我們自己接受老化的。

因為──你的眼睛往哪裡看，車子就往哪裡去。

但是人類不僅要面對外在環境俱進，我們的靈魂還要面對內在的變異。在這本小說裡，是一隻斑馬代言。

在丹尼外出比賽、伊芙很不舒適的某個夜晚，她帶了柔伊回娘家，把恩佐放在家裡。恩佐自己盤算牠只要獨守空閨40小時。牠計畫性的喝馬桶的水，儘可能在後門的門墊上排洩，用舌頭把地上的餅乾屑、優格渣都給掃了一遍。直到牠聽聞怪聲，走進小女孩的房間，看見伊芙竟然忘了把柔伊最重要的那隻斑馬填充玩具給帶走。那隻平常得跟牠爭柔伊的寵、超惹狗厭的斑馬，正在瘋狂的跳舞！

火大的恩佐卻幻覺了斑馬突然開始自我摧殘，撕開肚子、拉出填充物，直到全身四分五裂。

雖然大家為傷心的柔伊買了隻新的斑馬，恩佐看到那隻斑馬時，仍然全身緊繃，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當牠和丹尼在散步的途中，接到伊芙過世的電話通知，恩佐像是被斑馬染了病毒。牠衝入公園內，瞥見一隻松鼠──算牠倒楣吧，恩佐撲向牠，將牠咬成碎片。

就在前兩天，我心中的那隻斑馬也跑了出來。終於對《歡樂之家》這本圖文小說起了興趣，滿心期待的請書僮去書店帶。我是可以在博客來點購79折外加贈品，24小時也就到手，但是最近一而再、再而三的書店營業點結業的新聞，讓我想要分配一些買書量在書店。

結果，我發了天大的脾氣。我幾乎想不起來上一次發這麼大的脾氣是什麼時候。

因為新書區已經找不到這本五月才出版的書，誠品服務台請書僮自己去漫畫區找，漫畫區又一時沒發現，然後書僮便空手回來了。我火大得不得了。這本書落到漫畫區擺放，就等於跟預期讀者說byebye。想要把書賣出去，出版社要協助書店理解這本書的特質、書店早要提醒和安排，大家都因為百書待舉隨波逐流無可奈何的話，消費者一波還要多折最後不如歸去網書，或是憑良心講沒看這本我也不會少一塊肉！
購買衝動過期。

我對著因為不想再次排隊人滿為患的服務台的書僮，發了真是天大的脾氣。

雖然後來我想不起來怎麼搞得那麼生氣，沒看也不會死，但我也知道當時我真的是對這一切無緣無故讓好書錯失被買走的狀況，很遺憾很生氣。
就好像斑馬在跳舞了。

丹尼在漫長的性騷擾指控和監護權官司，以及瀕臨破產邊緣後，考慮填下協議書。他打算放棄、正要簽名的筆上，也有著一隻小小斑馬。恩佐早一步意識到，惡魔就在我們自己心裡，丹尼不會放棄，是他心裡的斑馬上身，要他放棄。

在這最關鍵的時候，恩佐奮力一脫全書裡牠只能傾聽、無法表達的狀態，「充分表達」了牠的意見。

這就會連結到恩佐認真準備投胎的第二點（應該已經讀到忘記第一點了吧哇哈哈哈哈），在我讀來，這才是最有人類靈魂，恩佐比很多狗適合轉世成人的原因：牠發現並努力自己此生的任務。牠拼了命的守護這個家庭。

恩佐具有「生命藍圖」的概念。相較於人是帶有原罪、生來受苦的威嚇性，我個人則是非常喜歡生命藍圖的期勉性說法。簡單來說，我們這一生是自己「先前」規劃而來的，為了是學習把某些事能夠做得更好。

可能是調整與家人的相處關係，自己對金錢的態度，是領導人們走向光明的所在，是將藝術美好帶進偏遠地區。那些你以為的挫折，都是生命藍圖的一塊，都在給我們成為一個更好的人的機會。

在這個概念之下，喜憨兒或玻璃娃娃、海倫凱勒，當然不可能是什麼前輩子造孽的因果所致。生命藍圖之下所謂的因果，他們是來帶給我們愛的無上限。你一定聽過，他們身邊的家長、老師、同事，心中莫不充滿著感動、感激、學習、發現。你一定也聽過許多人受到生命的重創後，突然明瞭人生事物的輕重，脫胎換骨；而他們脫胎換骨的故事，卻又再帶給許多人省思。

就連猶大，那個被白紙黑字寫為叛徒的人。他那僅被後人記得的關鍵行為，是為了讓耶穌完成他將影響世人兩千年的使命。（在已出土但仍被視為離經的「猶大福音」，更進一步的傳述，猶大其實是最了解耶穌，也最有勇氣能接受耶穌所託付任務的人）

在漫漫的官司長日裡的某天，恩佐由於眼睛只心儀的看著對街的牠的丹尼，身體便往那裡去，牠沒意識到馬路上的車子，年邁的恩佐出了車禍。

可是牠沒死，活著走出醫院。於是恩佐知道，牠一定還有事情還沒做完。牠等著丹尼最脆弱的那一刻，牠得在場。

我回想起書裡動人的某一段。當丹尼從警局（性侵害罪名）被保釋回家，倒了一杯酒。恩佐氣死了，心裡想狀況已經這麼糟了，還想變成一個酒鬼？丹尼聽見了恩佐狂吠，他說：你的職責是要支持我，不是評斷我。

但是恩佐根本不喜歡主人這樣自暴自棄。牠懶洋洋，眼不見為淨的走開。

許久之後，丹尼說：「我第一次開車載你出門的時候，你還是隻小狗，你在座椅上吐得到處都是──我也沒有放棄你。」

後來丹尼收起酒瓶，放了一捲家庭錄影帶觀看。他沒有放棄自己，恩佐躺回去他腳邊。他又告訴恩佐：沒有人在第一次轉彎就取得賽車的決勝點，但是很多比賽是輸在那裡。

他們決心一起跑完全程，他們沒有放棄，也不許對方放棄。

然而我對於整本《我在雨中等你》的理解，在與愛狗成癡的Fran對話一瞬間融化。那時，我把博客來的書籍網頁傳給她看。

Fran回信說，那她決定買這本書了。因為，她每天身經百戰的回家，就是那兩隻狗，是她一整天的撫慰。

我的眼眶突然間變濕。在我們應該走了有三分之一的人生，也相識了快一半。從學生時代無話不寫，到進入社會的風風雨雨，工作的愛情的家庭的生活的，越來越來不及講。好像也無所謂有沒有跟得上。因為不會變的就是那顆祈祝對方要平安的心，那種不評斷也不放棄的獨有依託。那兩隻狗，代替了千萬個我，在雨中守護著我的朋友。

而我所能作的，是派恩佐去。

我心跳加速馬不停蹄的回了封信（因為很怕她轉身就去按博客來啊）：

「不要動！那我送妳！」

隔了幾分鐘，Fran回信也大大的寫著「謝謝！」

我想起恩佐覺得自己終於準備好了的時候，許諾著牠將轉回人世的生活：

不論如何，我都會伸出手來，給她、給他、給你、給全世界。

有那麼一刻，你我也成為了一個恩佐。

〈後記〉

讀這本小說，一定會想起自己家的狗，不過，講自己家的狗是多麼的具有人類靈魂，就跟拿出自家小孩的照片或描述小孩多聰明去開電腦一樣，冷暖根本只有自知。

（說到這裡我又很不解，發現自己的小孩會去開電腦、很會玩手機電動，是要冒汗備戰吧？有什麼值得好開心的啊？）

但還是懷念起，小學一年級每天一定要跟我走到學校門口的來福；從小姑娘養成媽媽，車禍往生的安安；等著姊姊起床到客廳才吐出最後一口氣離開的拉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