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9,2005
太陽沒有了,還有月亮
《兄弟》是我第一本完整看完的簡體字小說。
當時余華正在北京的書店辦簽售會,時間是週五下午六點多──這是台灣暢銷書作者不可能選擇的時段。主持人歡迎大家可以多買幾本幫忙簽給朋友,不限一本,因為「既然來了現場,那麼大家都兄弟一場嘛!」然後就開始簽了,跟台灣時興讓作者對大家說說話的習慣也不一樣。
幾天之後,被簽售會人潮吸引而買了書的同伴跑來跟我說:ㄟ,非常好看。我心裡想難道我真的要冒著眼睛瞎掉的危險看簡體版?接著她說:非常好笑,光是看女人屁股就寫得精采極了。我隨口問:「寫看屁股寫了兩張?」她說:「不,寫了兩章。」
這可有趣,寫了一章的偷窺還能寫得精采絕倫又不淪為壹週刊(後來我才知道,看屁股一章,說屁股第二章,總共是精采的兩章),既然余華的那部《活著 》被拍成了我也挺驚喜的電影,因此我想那便來好好看小說一回。沒想到,不看則已,一看嚇了大跳,不管這位獲獎最多的中國作家,這是一本精彩的故事,讀書的那個週末,我幾度爆笑出來,幾度對著劇情想掉下眼淚,還不時的提醒自己不要看得太快……
書封底沒有故事大綱,只有余華自己的一段話,更讓我想要翻開故事。他說:「一個西方人活四百年才能經歷這樣兩個天壤之別的時代,一個中國人只需四十年就經歷了。四百年間的動蕩萬變濃縮在了四十年之中,這是彌足珍貴的經歷。」
然而要我讀完簡體字小說還是有點困難。但很慶幸的,劇情在第二頁馬上就進入了高潮。(第一頁還只佔了一半,上半部是章名數字)。
李光頭在14歲的那年,進入了公共廁所偷看了五個女生的屁股(這讓我懊惱我怎麼沒在北京胡同進去公共廁所目擊現場),正要欣賞最漂亮的那個屁股呢,就被活逮了。這兩位自以為有點小名氣、寫過幾個字的文人,便帶著他遊街示眾。
但是好死不死的,那個最漂亮的屁股是屬於全鎮最漂亮的一位姑娘的,林紅姑娘未婚,因此李光頭就成了全鎮唯一看過她屁股的男子!李光頭在公安盤問的過程中,便意識到了他所佔的優勢,公安們要他好好的敘述看屁股的罪行──包括敘述每一個屁股,尤其是林紅的那一個,更是讓公安們便跟「聽鬼故事」一般的趨近他,並且對於眼看著(或耳聽著)就要看到更精采的鏡頭時、詩人闖入阻止罪行,無不搥胸頓足的感嘆著。
而李光頭也便因為重複這些記憶,賺了不少三鮮麵。凡是想聽他講屁股的,便得請一碗三鮮麵。那半年,他的身體被養得好極了。
這就是滿滿兩章的屁股,不論是情節安排或描述各個情節的方式,都妙極了。
然而李光頭的娘李蘭可不覺得妙了,她因此道出了李光頭生父的死因。李光頭只知道他是淹死的,但不知道他是在公廁偷看女生屁股時,被進來喝阻的人嚇到,便掉入糞池給活生生悶死的。她說:有其父必有其子。整個鎮上的人也就都想起來這14年前的事,她再度的抬不起頭來。
當李光頭的生父淹沒在糞池時,別說沒人去救,淹死了之後也沒人敢打撈。這時一位奇人跳入糞池,撈起了死者,就這樣大臭臭的扛到了李家,看到大腹便便的未亡人,他繼續把自己和屍體都沖洗乾淨才走。
幾年之後,這位恩人宋凡平的妻子過世,李光頭的娘默默的為宋太太摺紙錢,兩家再度接觸,爾後,宋凡平娶了李蘭,兩人過著濃情蜜意的日子,宋凡平的兒子宋鋼和李蘭的兒子李光頭,也同進同出,兩兄弟好得很。
是的,故事在說的就是這對不同父也不同母的「兄弟」。從李光頭的14歲,說到了他們相識的7歲,在兩個時空跳動。
我沒有想到故事得轉進文化大革命。我一向很不能看到文革或戰爭這種人性相殘的鏡頭,尤其是人和人的硬碰硬。不講小時候的「寒流」,我姐姐最愛唱主題曲嚇我;大約10年前我爸讓我看了《鴻--三代中國女人的故事》之後,我唯一的心得就是:太可怕了,共匪真的不能打過來。
不過早知道的話也許我就不會翻起這個故事了。所以幸好我除了屁股之外啥也不知道。
但是李光頭眼裡的文革,就像是電影「美麗人生」。宋凡平不凡的對兒子們展現了愛,他不僅能在示眾遊行時,教兒子煮飯捕蝦;當家裡被紅衛兵翻箱倒櫃打壞了所有的鍋碗瓢盆,宋凡平跑去摘了樹枝對兒子們說:讓我們來用古人的筷子吧;並且引誘兒子們一邊說著笑話一邊收拾房子。
孩子們以為被這麼一攪便來不及去海邊玩了,宋凡平說:太陽沒有了,還有月亮。父子三人便踩著月光,去看黑暗的大海;當宋凡平的臂膀被打了脫臼,他對孩子說這是讓臂膀啷噹著「休息」,這種說讓身體某部份休息、就真的可以休息的超能力,更是贏得兩個小子欽佩的眼光。
而他們並不知道父親面對的狀況已經越來越糟,更不知道自己將無意的成為壓垮宋凡平的最後一根稻草。
在城裡養病的李蘭完全不知道這些事。等她硬是要出院回家,已經人事全非。
經過了許多許多,宋鋼被祖父接回了鄉村,李光頭則被擔心的李蘭鎖在家裡。兄弟兩人分隔,開始了孤獨的童年。有天,宋鋼就這樣從鄉下走了來,還帶了他們都愛吃的大白兔奶糖,對著鎖在門裡的李光頭叫著,等到兩人終於拿著凳子就著桌子爬在上格的窗口見到時,宋鋼說:李光頭,我想你了。李光頭敲打著玻璃叫著:宋鋼,我也想你。
我頓時覺得像癱坐在地上。
兩人隔著門板說了很多話,李光頭終是不得不放宋鋼走了。但沒一會兒,宋鋼又走回來了。李光頭高興的問說:「宋鋼,你是不是又想我了?」宋鋼傷心地說:我迷路了。
李光頭咯咯的笑。兩個人便又說了很多話。
突然想起我媽常說的一個故事。職業婦女的她只好把我託給也年幼的姐姐照顧。有回姐姐踏出了門,我踩著學步車也想跟,但是被媽媽設計好的沙發等「路障」給卡著;偏偏風又把門關上,於是姐姐也回不了門,我可是哭得震天響。嚇得臉色慘白的姐姐衝去找媽媽的同事說我可能哭死了因為沒有聲音了,媽媽說當時她沒有錢坐計程車,搭公車趕回來還遇到平交道佔時間(話說我還真命大,否則被這一折騰還得了),等她心急如焚一開門,發現我已經哭累得頭歪斜一旁睡著了,眼淚鼻涕滿臉,等到媽媽把我抱了起來,我又滿懷委屈的開始哭得震天響。
七年之後,李蘭的病情越來越嚴重,李光頭想盡辦法「做」了一台「車」,載母親去給父親掃墓,並且要宋鋼到醫院去看母親。
最後,宋鋼對著墓中的母親說:「媽媽,妳放心,只剩下最後一碗飯了,我一定讓給李光頭吃,只剩下最後一件衣服了,我一定讓給李光頭穿。」
故事在這裡結束。我已經不在乎故事的第一頁說的現在,我不在乎李光頭是怎麼變成富豪,宋鋼又是怎麼死了。我在這部份的閱讀已經感到滿足。說某些情節煽情是夠煽情,但我就是被煽得拍案叫絕又怎樣。
在沒有陽光的日子,我們還有溫柔的月亮。
因此我又回頭去看封底:「超出我的構思是一部十萬字左右的小說,可是敍述統治了我的寫作,篇幅超過了四十萬字。」咦40萬字才250頁?
最後我找到了版權頁:「兄弟(上部)」。封面打開的書名頁,也是大剌剌的寫「上部」。我的眼睛真是太大了。
這燃起了我另一個期待,除了李光頭的7歲與14歲,顯然還有這兄弟的故事可以看。
雖然已經看過了,但是我很想收藏一本,這樣才可以到處推薦人看。
當時博客來只剩下一本在選購(現在更怪,連品名都找不到),我先遣朋友去上海書局找,說是賣完了。那個週末為了找旅遊攜帶書去上海書店(簡體書又輕又便宜,若是看了不想帶回國,也可接受),抬頭就看到兄弟的海報,我又忍不住去問店長,店長誠實的說賣完了,但是指示我在即將開幕的上海書展會進貨30本。(轉頭我聽他跟工作人員說:當初說進30本,我就說不夠……)
於是我成功的買入口袋。現在卻是捨不得借人。
■ 在WC利用時間:
1.那日去上海書局,買了《華氏四五一》和《傅雷的最後17年》,店長問我要不要帶傅雷家書完整版,我一臉狐疑,才知道是多收錄了幾封信。我們兩人先是感嘆了現在這版《傅雷家書》實在是長得太醜了,我很慶幸我讀的是聯合文學版《傅雷家書》。
答案是我翻閱後想想還是留點樂趣日後再來,便謝過店長,說:怕看了會掉眼淚。店長笑笑指著我的《華氏四五一》說:看這本也會哭啊。
唉。
2.昨日又去上海書店,聽說《兄弟》要出繁體版了。
引用URL
~好棒的句子,好棒的父親。
兩人隔著門板說了很多話,李光頭終是不得不放宋剛走了。但沒一會兒,宋鋼又走回來了。李光頭高興的問說:「宋鋼,你是不是又想我了?」宋鋼傷心地說:我迷路了。
心酸又好笑。希臘劇那樣的動人。而wc你那句
我頓時像癱坐在地上。
(這是wc的話吧?)
又像那Erato喃喃語。 我好想哭,光看wc寫的就想捫被子了。
余華新作《兄弟》下月在台上市 【楊錦郁】
被喻為「中國殘酷寫作的代表人物」余華,繼《活著》、《許三觀賣血記》後,停筆十年,終在今年夏天由上海文藝出版了長篇小說《兄弟》。《兄弟》甫上市,即創下短短一個月銷售三十六萬冊巨量成績。《兄弟》十一月將由麥田出版在台推出。
《兄弟》有余華最擅長的殘酷描寫,寫的是兩個時代的相撞荒誕,前者指文革時期,那是一個精神狂飆,生命壓抑的時代;之後進入現代,一個顛覆倫理,縱欲浮躁的時代。余華後記寫道:「一個西方人活四百年才能經歷這樣兩個天壤之別的時代,一個中國人只要四十年就經歷了。」連接四十年的關鍵人物是一對兄弟。
寫《兄弟》,余華原本只構思寫十萬字,但開筆後,便進入「完全失控」的狀態,「敘述統治了寫作」,一寫四十萬字,現在出版的是《兄弟》上部。
台版兄弟好可愛
因為出版社要出繁體版,已經合法登記,
咱們家就必須放棄銷售,
人家買了版權了, 我們就要守法,
遵守這個遊戲規則,
畢竟繁體版的價錢不能和簡體版競爭,
賣書真的很辛苦,
一模一樣的內容價錢差一半,
不過, 余華的書真的沒得說,好看!
我知道這規則,只是當初找不到品名的時候,我並不知道要出版了,大概因為繁體資料還沒上吧(而且當初找得到品名的時候,也買不到書呢)。是後來聽上海書店一說,就懂了。
遵守規則下架是保障繁體版權的作法。我也相信,好書不會寂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