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0,2008
像我這樣的一名女子
去看于魁智的戲,說要七點開始,我想應該是要演到很晚吧。一下班就跳上計程車就往戲劇院,只買了一個蔥油餅在車上吃。司機先生也很三郎的奔馳,結果我不到6.45就進場了。 於是我坐在沙發上,吃著當天雷剛送了從香港帶回的天津甘栗,肚子好歹再墊一些底。旁邊是三位爺爺,當然是操外省口音。我聽著他們閒聊,一點也不覺尷尬。甚至聞到了一種熟悉的感覺。那是當我聽著父親與朋友聊天時。一種在旁聽或不聽許多故事,只做個悠遊的孩子的感覺。
於是便開始享受這片刻。
突然間,一位爺爺傾向我:「小姐我請問妳啊,妳是為什麼來看這戲啊?」我雖常獨自看戲,卻沒想到在京劇場子特別容易被搭訕。「妳是學戲的嗎?」我塞入一顆栗子(對不起,一包很小而我很餓,沒辦法請大家吃),搖搖頭,說:「我從小跟我爸爸來看的。長大了就習慣了。他不能來,我一樣來。」
這下子另外兩位爺爺也起了興致。
殊不知我可還是快遞了節目單給我爸爸,讓他研究過劇目和演員之後,他所欽點應該首先要攻「打金磚」。爸爸雖然知道機會珍貴,但從來也不認為應該看多幾場吃到飽才划算,總是交代至多前二志願。大概覺得「玩物喪志」,還有其他有趣的事情可以做嘛。
「喔,所以妳幫妳爸爸來看囉。」「嗯。」「我說妳明明就是在台灣出生的年紀怎麼會來看呢?」(WC 心中一驚OS:萬一京劇只靠你們這些來自中國的爺們來看,十年後豈不在台灣要絕種啦?)
「那我再問問。妳聽得懂嗎?」爺爺,你怎麼問跟我同學一樣的問題?「裡面不是有字幕嗎?!」「那妳聽得懂嗎?」「很用力聽的時候大概知道個幾句。」「我們可都是從小開始聽的呢!」
真的嗎?你們真的是不靠字幕聽懂的啊?太驚了!
爺爺們好像找到了一個話題可以聊。「喔妳是從小耳濡目染啊。」「那妳要認真聽,回去跟爸爸說喔。」
我不禁想起,「從小」,是多小呢。爸爸曾經說過想帶外甥女、外甥來看比較武打的戲,說是要開始培養他們的興趣。現在爸爸恐怕是很難帶著他們來了,但是一個國三、一個小五的孩子,會跟我來看這完全跳tone的戲嗎?(咦恐怕難說,我家一向有絕不浪費任何被請客的戲票的精神。如果小阿姨我要來請客的話)
我幾乎是識字起就被帶著進國軍文藝活動中心了。用這樣的記憶劃分,是因為父親的朋友常會開玩笑地要我一邊朗讀字幕給他們聽,搞得我整場也很忙。當時我還以為自己亂重要的,現在想想大概只是被逗了逗。還有,我們在中華商場矮矮閣樓上吃著徐州啥鍋,各種腔音在四週響起。
爺爺們在演出中互相討論劇情,我依舊十分安然(當然手機鈴聲響起還是想要丟鞋的),即使看戲前在聊「這個王八蛋李登輝」,聽來也一點都不刺耳。這就是他們的生活啊。而且,這顯示了我們在一個能夠安心發言的國家,不會動輒匪諜,也沒有戒嚴恐怖。那些一邊在罵台灣領導陷入民粹、是希特勒、是不能接受異見的人,曾經珍惜過自己能這樣開罵的權利嗎?
猶記去年夏日移居後,天氣熱得不像話。一日下午我走在巷弄間,熱得鬱卒又沒精神(因為想到回家開冷氣的錢),卻突然聽見了二胡、鑼鼓.....我整個人突然醒了!於是開始在公園旁繞來走去找聲源,終於引入公園旁一棟小小的社區活動中心。我走了下地下室,幾位手執樂器的爺爺,一位正在白板前唱著,白板上還寫著今日的曲目。旁邊似乎是位較為年輕的指導老師(?我也不懂)。我靜靜的坐在階梯上,不知道是這熟悉的聲音還是社區中心的冷氣cool了我。
結果看完「打金磚」竟然也是10點有半,在場所有老人的體力果然十分驚人。
散場步出戲院時,有位爺爺突然說是「下雨了嗎?」把我們前後的人都嚇了跳,誰在這晴天帶傘啊?我想想後說,是空氣品質不好、視線模糊吧。搭訕果然從天氣開始,旁邊是一位健步如飛、後來我才知道也已經67歲的奶奶,就從氣溫開始聊了,叫我趕快把外套穿起來。
步下捷運電梯,這問題又來了:「我說妳這麼年輕怎麼會來看戲啊?」我大笑說:妳已經是今天第二個這樣問我的啦!
我在爺爺奶奶之中,回答著他們對我的好奇。
這會是我以後回憶父親,或是安平自己的方法嗎?
我的外公是客家人,但是外婆號稱「和親成功」,導致於母親這代已經不擅「父語」了。但是還有母親的客家好友P阿姨,她最小的女兒年齡與我相仿,幼時我常在那充滿著客語的家裡遊走。至今一聽到客家人說話,總想起P阿姨親切的口音。我還真想過學客語──理由很簡單,想要再學一種類似文法的語言,客語合乎此一功利與憶往的標準。
我的熟悉,還有母親娘家的台語。怪也怪哉,明明我是媽媽一手帶大,童年我還常跟外婆窩在一起,照理這對母女也應該有攜手和親成功,但是除了我的大姐之外,台語到了二姐和我就將近瓦解。有時候在小孩面前你難免得用第二語言交談,可是我二姐常常說著我也聽不懂的台語,這樣我們兩個到底是要偷偷說什麼......原來每次父親和我試圖在外婆面前說幾句台語示好,外婆會笑笑說:「你說國語我也聽得懂啦。」很可能是她真的聽不懂我們的台語。
同理類推,我也好像容易擺平50歲以上的大人。埃及大叔不就是一例嗎......
一日在高雄搭計程車。其實我連東南西北都要不清楚,招了一部計程車之後便說:「不好意思,我只要到XX飯店。」司機大哥果真來個大U TURN。我坐錯方向啦。
這車保養狀況不太優ㄋㄟ,不過我想只坐個短程也沒什麼。突然間司機問了:「妳不會講台語喔?」我心中不禁感嘆,你知道你這句對話會平白激怒多少人嗎?
我那旅居美國的朋友就曾經說過,他有個朋友返台搭上計程車,司機問了就是這麼一個問題,這當然很容易就要開吵了。他很自然的感嘆說,「台灣怎麼變成這樣了呢?」我只微笑的說:「台灣也不是每個人都這樣。」他馬上說是啊是啊。
所以,老大,你這種問話怎麼會挑戰到我呢。
因為很簡單啊,他只是單純的認為「生、長在台灣為什麼不會講台語呢?」或是他曾經受過講台語掛狗牌的經驗、講不標準的普通話被譏笑的經驗、等著看史艷文卻活生生被政府禁掉了的經驗。他只是很鬱悶的想要表達數十年長久以來的不痛快(但他已經在一個表達鬱悶而不會被抓起來的年代了呢)。這些恐怕是從小參加演講、朗誦比賽的我所難以遭遇的。
我只消出示誠意,表達也同意的心有餘而力不足,就可以了。而我真是有誠意,立刻用了不輪轉的台語說:「不太會講啦。但是也會一點啊。」「生在台灣怎麼台語不會講?」(還是很不高興啊您?沒關係,我不怕。)
「所以我有在學喔。」
果然司機大哥立刻軟化。
他還愈發有興致的說著:
小姐,我的意思是說喔,多學一種語言很好啊。而且是自己國家的語言啊。
現在很多企業徵人都要會台語耶。那個長榮航空也要說台語啊。
而且喔,妳說不好我又不會笑妳啊。
(司機先生竟然開始用不輪轉的普通話回應我了,哇哈哈哈,但我是勇敢而有禮貌的台灣人,所以還是繼續把能力所及的台語「傾囊而出」。)
「我知道,我知道啊。要講要練才比較好學啦。」
這是真的。以前我同事曾欲打賭說,現在開始半天只能講台語。我很豪邁的賭了。因為乾脆半天不要開口就好了啊。
「小姐,妳是哪裡人?」
由於不太確定他想問的是什麼,我猶豫了一下,說:我出生在台灣,當然是台灣人囉。
大概是幾秒鐘的遲疑被察覺了。司機大哥趕快解釋,「不是啦沒關係啦,我是想問妳爸爸媽媽是哪裡人啦,是不是外省人?我想是不是因為這樣,妳的台語才不會順啊。」
看吧,心念一轉,他可還是要企圖「體諒」我哩。不過當我說明完了「血統」之後,可能讓他更困惑。(到底我媽出自一個台語娘家為什麼會沒跟孩子練台語啊)(結果我是又學了什麼浙江話啊)就讓他把問題都歸到什麼獨尊標準國語的外省第二代的身上吧。哈哈哈。
於是乎,我跟司機大哥就這麼來了一段互不輪轉、卻充滿勉勵(!)的對話。
最近我正在看轟動武林的葡萄酒漫畫《神之雫》,刻正讀到「佳釀年份」的酒固然輕鬆就很優秀,但是撐過「歉收年份」而被篩選出來的葡萄,更考驗著釀酒師費盡心思,「在他們內部的最深處,隱藏著佳釀年份的葡萄酒所沒有的生命力」。這就是鞏固起每一款葡萄酒「天、地、人」因素的缺一不可,扎根在這塊土地上,投注希望而打造的,更可以在不完美的天時條件下獨具魅力。我常不懂,人如何能不知道自己生在哪裡、長在哪裡,人如何能不把心中的疼惜專心一致在這塊土地上?也就是說,當天時與地利的風土條件都好的時候,人願不願意扎根呢,願不願意活用呢?
或像那個好像不太有名、而我非常喜歡的希臘神話。巨人安泰烏斯(Antaueus)是海神和地神之子,每當他與敵征戰時,只要身體觸及地面,便有大地的力量源源不絕的灌入他的體內。
只要他沒離開那片提供他滋養生存的土地。即便只是一隻腳踩在地上,大地也並不會吝嗇。
當大自然與神話傳說都傳達這樣的驗證碼時,我完全不解於有人能無視,可以站在台灣的土地上說著自己是中國人的傳統美德。很抱歉,不講生長地也要講出生地來個二擇一,應該只有那些看京劇的爺爺奶奶可以說自己是中國人吧。
好吧,把話說回來,連本住樓負責清掃的阿姨,每回打電話或看到我都先笑咪咪的「妳真是好有禮貌啊」「妳真是好乖啊」來個15秒開場與結尾。除了很喜歡自己的血統多元、可以有很多感受之外,我也只能說,像我這樣的一名女子,真是能對付50歲以上的叔叔伯伯阿姨奶奶啊。(泣?)
■ 在WC也要利用時間:
這是阿淘的客語歌曲「想問」,好可愛喔:
做得 牽你的手嗎 做的嗎 想問你 做得嗎
(可以 牽妳的手嗎 可以嗎 想問妳 可以嗎)
想喔 攬你的肩頭 做得嗎 想問你 做得嗎
(想要 抱妳的肩入懷 可以嗎 想問妳 可以嗎)
像月光 惜你的頭那毛 做得嗎 想問你 做得嗎
(像月光那樣 疼惜你的頭髮 可以嗎 想問妳 可以嗎)
像風 親你的面頰 做得麼啊 想問你 做得嗎
(像風 親吻你的面頰 可以嗎 想問妳 可以嗎)
想想 還毋敢問 你會喜歡 還係傷害
(想了又想 還是不敢問 不知道妳會喜歡 還是反而傷害了妳)
想太多 到會離開 還沒膽開嘴
(想太多 已經快要分開了 還沒膽開口)
捱幾時變做一個面紅心跳緊張的人
(我幾時變成一個臉紅心跳緊張的人)
捱幾時變做一個面紅心跳緊張的人
(我幾時變成一個臉紅心跳緊張的人)
捱幾時變做一個面紅心跳緊張的人 喔 面紅心跳緊張的人
做得 牽你的手嗎 做的嗎 想問你 做得嗎
(可以 牽妳的手嗎 可以嗎 想問妳 可以嗎)
引用URL

TO:noid
神之()音同"滴"
聽說還有酒商也會擺這套漫畫
很好看的說!

好可愛的歌!
之前有機會看過錄像戲曲
牡丹亭
話說沒有字幕真的聽不懂說
不過身段很美
賞心悅目

剛剛查過日語字典,那個字是水點、水滴的意思,日語發音為しずく
si z(音標的發音)ku,
我最近也在看喔,還因此買了幾瓶紅酒和酒杯、醒酒壺回家玩。

嘻嘻..我也是客家人ㄟ..看到那首客家歌好開心喔~~
我昨天把Q&A看完了..好好看
也是會捨不得放下 想要一口氣看完12道題
然後今天一早就把書帶到辦公室借我同事
下一本要看的"無畏之心"
都是看了WC建議買的..
對的..我之前看了一本歐文亞隆的"當尼采哭泣"
我覺得很好看..不曉得WC看過沒?
morong,我沒看過「醒酒壺」本尊,下次去妳那兒看。
康,「當尼采哭泣時」是那種我會看得懂的書嗎?你比較專業耶。不過我倒是趁此瀏覽了相關的張老師文化「心理推理」系列(聽起來真酷,感覺像最近discovery在播的「罪犯22級」),原來我也看過一本「你是作夢大師」啊。

我年輕的時候也曾經想看京劇.可是真的聽不懂.所以就轉到歌仔戲囉 ^^
謝謝妳.因為妳的部落格讓我看了很多好書.
不過自從去年11月之後.台灣沒有海運服務之後.看書又更奢侈了
栗子、暖暖香味、慈祥笑容、外省口音、演出中討論劇情……呵呵,很想念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