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9,2007
對於極脆弱與極強勢的心靈來說(2)

我不知道keep going的媽媽是如何搞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動輒百萬的債務,然後還被好友倒會、至今借錢不還。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做著女紅、扛著布袋上公車去交貨,酬勞只是我和姊姊的養樂多。我不知道她怎麼能讓我上鋼琴課數學課、參加寒暑假的救國團活動。也不知道她是怎麼配給著餐桌上的水果給三個小孩,而我記得冰箱裡還常有整桶整桶的豆花。為了兩個上夜校的姊姊,媽媽只訂閱敘事最平和的中央日報,以免那些血腥風浪的新聞把四個小女子嚇得半死。
由於寄人籬下擔心被說閒話,媽媽透早就出門(但沒誤過我的一頓早餐──順便廣告,我是吃聖誕老人牌燕麥片長大的,原來同樣是老人,價格卻不比桂格。總之每天早上看到麥片就雀躍不已,到現在我都覺得這玩意兒應該跟碎肉黃瓜蛋花一起煮才是王道),她在新公園(現在的二二八公園)參加韻律舞練習,也開始利用公餘無償的教同事跳舞,然後靈機一動開了舞蹈班授課,舞蹈班名還將我的名字嵌在其中。不僅兩個身材修長具有律動細胞的姊姊成了活招牌,來新公園遞紙條的男生可謂不計其數,從此我家還得跟得上西洋流行音樂top10,凡電視上有人跳舞我們就要趕快跳下沙發去按錄影鍵。
媽媽逐漸將此納為生活的重心,她也報名負擔得起的舞蹈課,包括民族舞蹈都多元學習,我還記得每週一晚跟媽媽去景美國小,然後我們會在景美夜市吃一盤沙茶羊肉。來公園請媽媽去教的公司行號越來越多,她也有了許多涵括各年紀的忠貞學子。最近幾年她終於退休了(我幾乎要揚言要找那忠誠不放人的幾位阿嬤級學生辦桌,請她們高抬貴腳讓我媽媽退休),常跟這群叫著老師長老師短的學生聚會聊天。我大學聯考時,午休還是去她就住在考場附近的一位學生家用餐溫習。
媽媽這輩子只待過一家機構,這輩子都是公務員。她原本是約聘僱人員,但是竟在公司開始優退、民營化、裁員的前一步,被她考上了名額稀少的正式資格。在她不可思議的履歷上又添一筆。
我想媽媽是很有/也很應該有自信的,辦公室的每位長官都對她一路走來肯定有加(所以她可能還有點遭同班女性忌妒吧,但是卻又無縫插針,對於這樣努力的單親媽媽,你能說什麼呢),我又是她那些同儕的孩子裡最爭氣的一個,一路上都是公立學校,沒有重考沒有鉅額補習費,演講朗誦作文樂隊玩得開開心心。
但我想媽媽也是很沒有自信的,她心中的翹翹板仍無法認為這般獨立自主的人生是幸運的,什麼「離婚是個禮物」這種鬼話,到現在她還覺得身分證上的配偶欄再度空白是一件無法啟齒的事。(但她與這位再婚對象在離婚的第二天起可又變成好朋友,一起各地旅遊飽食餐廳)我尊重媽媽給生命分配的比重。
媽媽不相信輪迴因果,因為她覺得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自己earn來的。這點我非常同意。沒有人能說這是上輩子修來的「福」。不然這個福給你看看?誰不希望人生可以再更平順一些呢?媽媽只是很努力的度過了這個功課。
但是,媽媽極為不撓的那把強火,也一直灼著她自己。
媽媽是老大,下有兩個弟弟三個妹妹。外公早亡,媽媽必須為阿嬤支撐家務,還得讓出自己的就學機會給弟弟。(但是很神的,她又在已經生了小孩後,邊工作邊讀空中大學考上了第一女中夜校。連我爸爸說起這事都覺得非常欽佩)關於那一代,我們是從來搞不清楚誰跟誰好、誰跟誰又不講話。幸好他們永遠讓我們能置身事外。
現在,媽媽只剩下一個妹妹和一個弟弟,但是她跟阿姨每年可能通不到幾次電話,而她跟小舅,已經是完全的不講話。除此之外,從小個性較為剛烈、容易頂嘴的二姐,已經越來越成為她的心上刺。這些累積的緣起應該已經是羅生門,必須要兩造都在場才有辦法比照供詞個暢快了。我很不解她要與自己的弟弟、女兒賭氣,但是晚輩也沒辦法當和事佬。我們所能做的,還是繼續在夾縫中求生存。
但是媽媽不打算這樣放過。所有與她的公民道德是非正義不允合的,就等於是抹煞於她這輩子的辛勞。由於懷疑二姐會把紅包孝敬爸爸,媽媽寧願搶先一步把給孫子孫女的紅包抽出大鈔。她聽說了小舅偶時會滷菜燉雞給我吃,於是她就鐵了心不做小菜給我吃。對於二姐贈上的保養品禮物,媽媽會說「這個我都沒有用」,但是轉頭卻跟我說「上次妳給我的面霜在飛機上真有用」。數年以前,小舅曾經硬了頭皮帶著小舅媽和孩子去給媽媽拜年,媽媽不但不給正眼,至今仍把這筆帳算在當初勸著大和解的二姐及二姐夫,認為都在為虎作倀。當時這事兒轟動到米國的彼岸,我和大姐決定以後盡量把媽媽綁架到美國去過年。
最近我們的風浪更大。已經再婚數年的小舅好像是聽了表妹的話,對媽媽產生了誤解,卻是打電話來轟炸我。身為晚輩,我太極式的對於這種「你怎麼會跟我罵我媽媽啊?」推了回去,也趕快通知兩位姊姊注意颱風動向。
不料,媽媽在小舅打電話給正在重感冒而無力招架的姊姊時,無意間聽見舅舅的利言中傷。對於這種很殘酷的場面,我們很抱歉,我們也絕對不會贊成/相信這種口無遮攔。但也真是怪哉,惹禍的人都沒事,包括中間不知怎麼傳話的表妹,一見到我媽當然要全盤否認,更不用講當事人小舅,大概是狀況外。結果慘遭卡翠娜颱風飆到的就是媽媽視為最貼心的我和大姊。
媽媽沒辦法理解「吸引力法則」,我們不願意爭論的原因之一是不想把力量加注進去。她怒指我們任由別人踐踏她的尊嚴,沒有為她挺身而出。媽媽認為我們應該掛斷小舅的電話(儘管我已經報告過我斬斷話題的過程三百遍,她還是繼續編劇)。或許她根本認為我們應該一刀兩斷。媽媽甚至揚言把自己的葬禮都要交給表哥處理,以免我們讓小舅介入安排,她走了之後要還在天上看著我們怎麼辦。她指稱我們一定是平日就嚐了小舅的好處,才會跟這麼壞的人還有所往來。事證之一是在表妹婚禮時,二姐與小舅的小孩玩成一起,這顯然平日就有勾結。她說對我們失望得不得了。
對於被她打入心中大牢的人,其實沒有被假釋的機會,不值得被憐憫。同樣的行為,別人做了是美事一樁,這些犯人做了卻等於毒樹果實,完全不可取。媽媽平常教導我們為人處事的分寸,但是面對這少數的囚犯,媽媽連對外人的禮貌都消失了。
為了這個擦槍走火,我也心疼也無奈。心疼她得親自聽到小舅大概是發了瘋的言論。也無奈她抓住這些罪行不放,一而再再而三的對表哥、對兩位已經喪偶或離異的舅媽訴說。從太平洋的那岸吵回這岸,我和姊姊對這些爭論真是心神俱疲。數個小時後,姊姊是拿了車鑰匙離開現場,我則是結束一頓這輩子沒跟人辯論過這麼久的午餐後,回家整天沒有說話。
我幾乎懇求的問媽媽,妳可不可以至少對妳的女兒寬容一點?她為妳辯論了10年妳都不知道,那天她在生病無力反擊,妳卻因此否定了她過去10年和未來20年?媽媽竟然還可以說,我不會活20年那麼久,我死了妳們就更可以跟任何人聯絡了,不用那麼辛苦了。
我心裡想,哇,你們這幾個利嘴的恐怕才真是一家人真傳的証明吧。
總之,在兩次長時間的對話裡,我並不打算退讓我對待長輩和親人的立場,媽媽也應該對自己這一生為人所不能為的了不起、對自己給女兒們的教育有信心。
後來我說,就算我以後真的掛了舅舅的電話也不會告訴妳。媽媽還問為什麼。我說我神經病啊,還去傳頌這種不愉快的事幹嘛?讓大家都更加憎恨對方嗎?
媽媽沒說話。我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聽懂。(最新消息,我想是沒有聽懂,因為她看完《祕密》之後的解讀是:對於小舅就是應該要掛電話。為此又打電話去米國唸了我姐一頓)
她是小舅唯二的姊姊,是我姊姊唯一的媽媽,但是她顯然只打算維持天后的地位,並不打算「委屈自己」張開身為母親長姊永遠會有的懷抱。媽媽當然值得成為天后,如果她沒有這麼強勢的心意,她如何能一肩擔起家裡的重擔?而在結婚之後,卻又不得不面對另一個奮鬥?但是這樣的武裝也讓她太重視分別之義(或是有時候義到黑白不太分),雖然Old Hawk說:愛、善意與同情心還有許多美德都是取之不盡的。
我想媽媽要的一定要是對等,而不願意多給予憐憫的仁。至於為什麼她決定連血緣都不管,還要讓身邊的人表態選邊,我只說,我真的很遺憾,但是我不打算這樣過人生。但是媽媽的人生已經辛苦的過了這麼一大半,她deserve心之所向的日子,我不想強迫她改變想法。
Old Hawk在某段這樣說道,我們要了解
「每個人在人生中的某個時刻,都會需要別人同情的事實」,要記起「當我們需要同情時,曾有人對我們付出過」。我多麼希望媽媽強勢的心靈也能理解這份柔軟。我想著想著不忍,那把她用來點亮自己人生路途的火炬,也灼到了自己。我很敬佩她,但這部分我真的不希望像她。媽媽看電影看書,我永遠可以預測到她在意的是哪部分,她對主角們的評語是什麼。所有落敗的人生都是不夠爭氣,所有在公園裡陪小孩玩的都是好爸爸,連佐賀阿嬤這麼離譜樂天的書她都只評論可見單親母親有多辛苦。她或許很難理解張德芬那句「事實最大」吧,媽媽完全相信「人定勝天」。
的確,說到面對困難,她可就是振奮人心的一把交椅。我們不知有多少朋友都找過她的諮詢,而且對付表弟表妹和她年輕的學生們來引經據典可謂非常適宜。在她鋼鐵般的意志裡,沒有度不去的難關,只有不夠勇敢的懦弱。媽媽很適合對中等以上的脆弱喊話,但是對那些連孱弱的一步都沒有力氣的人?對於不知道為何走到遊民那一步的史都華?恐怕不太適合。
有關如何面對人生必然發生但是無法預期的風雨,Old Hawk舉了幾個動物的例子。他說,野牛會正面逆風站著不動,馬會找一片灌木林背對著風站著,有些鳥會把頭藏到翅膀下,還會把羽毛弄蓬鬆一點。
我突然想到這首芭樂歌:
「大風起,把頭搖一搖。風停了,又挺直腰。
大雨來,彎著背,讓雨澆。雨停了,抬起頭,站直腳。」
從大自然,我們不只學習到勇敢,還學習到柔軟。上善若水,柔能克剛,這並不是懦弱沒有立場。沒說出口的行為,退一步的海闊天空,也是了然於胸的展現。所以我又想,《往前走的力量》,原住民洞澈大自然的智慧,也適合降溫極為強勢的心靈吧。
▓在WC 也要利用時間:夾縫中生存也得是一把好手/孤獨,致命的吸引力
其實,這本書適合各種需要心靈韌度的人,無論你處在什麼樣的場景。大概就是「一小時了解生命智慧」的感覺。只是,對於中段挫敗者的勵志書很多,我只是想特別提出在光譜的兩端。
至於我,真是沒想到啊,也只能繼續在夾縫中求生存了。
所以,這個部落格從來就不能與媽媽分享。她可能會對我的想法指指點點,而如果她看到犯人的蛛絲馬跡,罪證確鑿,我應該會被關一輩子的禁閉室,更重要的是,她一定又會編劇出一場傷心,不管我贊不贊同她的邏輯,我都不想讓她嘗到傷心。為了滴水不漏,基本上除了我兩個姊姊偶爾來遊走之外,我們對內也完全不提。博客來只要引用了WC的文章,往往我會汗流浹背一陣子,深怕網路常客的表弟妹們會發覺。夾縫中求生存,也是要長白髮的。
我真開始忐忑的覺得這篇需要鎖碼(樂多為什麼沒有這種功能啊)。或是該倒數計時拿掉吧。
引用URL

WC:
因為看到你寫上一輩的紛爭殃及後輩, 我家也有過相似的情況, 留言給你打氣.
話說我這麼懶惰的人, 真的很難理解有些長輩怎麼有辦法記恨一個人記恨幾十年...記憶不用花腦力的嗎? 唉...

WC:
我其實也不懂為什麼老一輩的人都這麼想不開?
有什麼樣的深仇大恨要這樣子對待對方,尤其還是自己的親人?
我們家也有這樣的情況(原來不是只有我家是如此,還有樓上那位的長輩也是)我們也是被罵得狗血淋頭,如果不為他辯護的話,通通都被罵成是胳膊向外彎、吃裡扒外的東西。
雖然已經知道長輩的情況算是精神上有問題了,但每次被罵,都讓我覺得很無力跟難過。
也不知道應該要怎麼去應付,現在也只有看著辦。
然後平時就當作什麼都沒聽到 :p
繼續在夾縫中求生存囉~
加油~
最近正在讀海寧格的家族排列:「家族星座治療」「愛的序位」
或許,或許在這兒,妳可以點亮一盞心的明燈
http://www.hellinger.com.tw/index_workshop.php
給妳參考

加油~
媽媽懷抱著那麼多沉重放不開的包袱
應該也是極痛苦又複雜吧
選擇以這樣的方式面對 畫界線
兩邊都是至親
夾在中間的晚輩真的很為難也無能為力
加油啊~
以前只是看看你的網頁來做買書的參考,尤其是"秘密"此書,對我的幫助很大.今天看了妳這篇文章,我想說你真的不孤單.除了前面幾篇發表留言的讀者,我自己,我的朋友也是身受荼毒的一員(希望這跟吸引力無關).所以我從小最痛恨的就是接到親契的電話,因為我不知道接完電話後的爸媽又要因為什麼力油吵架了.只是我和妳的方式不同,我是希望我沒有對抗力的媽不要去接電話,但是當然我媽沒有聽我的,所以爭吵還是常發生.就算他們遠在台灣和美國,年紀又都是當阿公阿媽的.還是可以吵來吵去. 我已經大到拒絕參加這種濫連續劇的年紀,希望你也可以早日找到自己的處理方法. You are not alone.

有的人選擇激烈的表達情緒,也有人選擇漠視或忽略情緒,這真是一篇充滿WC獨有的步調與味道的Keep going文章.
Keep going.
雖然理性地都知道原因為何,但卻有說不出的無奈。所以我覺得你真的很厲害,能夠找出一條出路,你的一句"但是媽媽的人生已經辛苦的過了這麼一大半,她deserve心之所向的日子,我不想強迫她改變想法。
"更看出女兒的體貼。使我思考,也許該長大的人是我,如果我能夠以醬地心情去體貼她的話......
凝視這些留言,逐漸融化了我下筆時的忐忑。舉個或許不夠恰當的例子,但是我突然理解了馬修.史卡德之所以持久的參加戒酒聚會,即使他只聽不說。
而我也懂了某一剎那。在讀《愛與其他不可能的追求》時,女主角遍尋各式繼母指南書籍,最後她想:
「這些書是慰藉,不是救星。它們無法告訴我怎麼當個好繼母,但是可以讓我知道,我不是孤獨一人。」
讓我們堅強,為了那些無法堅強的人。

Dear WC,
"讓我們堅強,為了那些無法堅強的人"謝謝妳今天送給我這一句話, keep go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