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5,2007
去埃及看看(6):旅行讀的書2
在我開始為埃及準備閱讀物時,放眼市面上埃及書籍,都是大談法老神秘時代。可是我很想知道埃及的語言、宗教、有錢程度、教育程度、社會狀況等等,站在誠品的旅遊「亞洲」區,啥也看不到。後來是在上海書店看見簡體版的「埃及」,就是那種英國或法國出版,瘦長型印製精美且要價六七百的,簡體版換算後大約三百多元(喜耶)....嗯,我還是沒有下手,不過站在那兒把社會狀況讀了一下。
赫,原來埃及是伊斯蘭教社會。我倒底上學在讀什麼全部忘光光。出發前©開講了一段從十字軍東征講到埃及幾度被佔領講到四大文明古國裡中國的特殊狀況......(整個呆)。而我想起上個月正在讀的兩本討論伊斯蘭社會中女性地位的書籍,覺得冥冥之中有天數。
這兩本書都是非小說,兩位記者分別因為不同的原因去到喀布爾。挪威戰地記者奧斯娜在911之後進入阿富汗採訪時,喀布爾的一家書店和主人吸引了她,爾後她決定住在這位店長蘇爾坦的家達四個月之久,跟著女人串門子,出門也穿布卡。她為這個家庭的男男女女寫一本書,就是《喀布爾書商和他的女人》。
之前我先從外電聽說這本書。蘇爾坦在本書出版之後,對於奧斯娜這般形同污辱了他的說法感到憤怒,而提出控告,因為他認為他家的女人都活得很快樂;由於這本書,蘇爾坦也在國內待不下去抨擊,必須舉家遷移尋求政治庇護。而中文書名取得真適切,除了書商,和他的女人──這包括了他的母親、妻子與妹妹。
這不只是一本在不重視傳統、歷史、知識,帶隊焚書、炸佛、劈了博物館藝術品的年代,有位書商如何熱愛閱讀,為了藏書冒險、幾度入獄,深愛自己國家的故事,當然他也很了解「禁書」的利潤;與蘇爾坦不可分的一面,是塔利班政權在喀布爾將伊斯蘭保守傳統發揚到極致。女性不得單獨出門,平日更毫無發言地位,只是依附在男性之下的拖油瓶,塔利班的規定從禁止放風箏,到包括裁縫不得為女性量尺寸。年過40的蘇爾坦,不顧眾人反對硬是娶/買了16歲的小妻子。他可以影響家族中每一個男性成員的假日出遊、生涯規劃,可以阻撓妹妹就學就業、可以決定要不要嫁掉(賣掉)她,這些決定都無關她個人的意願,或將之趕出家門。
很難相信這般喜愛擁抱知識的人,同時擁有一顆獨裁專制的心。這樣獨裁專制的想法,卻也是來自於知識(教義)的教誨。書腰的文字有種不解的誘人,「你不知道人的希望與絕望如此存在」。從這個角度來讀本書所有封面封底原本忽左忽右的介紹,我覺得很貼切。
這個家庭仍然存活在世界上,因此奧斯娜的筆下人物也沒有結局。這畢竟是個中產階級家庭,個個能說英文,在他們的故事裡沒有為食物煩惱的畫面。
因此,念頭一轉,我又讀了《誰殺了喀布爾女人》。但這書的原名其實是《Kabul in Winter》,它說的不僅是女人被看待的故事,也是阿富汗平民的心寒。作者安˙瓊斯是在911事件後,檢視省思美國的作為,決定前往喀布爾去做些事。從搭乘飛機的時候,她就發現男人優先走過空橋,女人甚至可能被關在一個小房間裡,等男性都坐定後才能被放出來。安透過網路查詢,參予美國女人卡洛琳所創辦的組織「母親組織」來做志工。卡洛琳年過70,以僑民身分在阿富汗斷斷續續住了40年,先生和小孩都已返回美國,她仍是留下來幫助喀布爾的女人們。
這本《誰殺了喀布爾女人》只分成三大章,內容極為豐富。讀第一章的時候或許有點辛苦,因為囊括了阿富汗的內戰鬥爭,外患入侵,殉教戰鬥,911的之前與後來,已經似乎聽過卻又不太熟悉的名詞,加上偶爾可以占去半頁的詳盡注釋(原注加譯注)。我並不強迫自己,所以先用掃瞄過的方式,但能感受到這豐富的資料就足以讓我不忍心外放此書。
第二章就熟悉多了,真正談的是監獄裡的女性──這些讓監獄爆滿的原因,多數犯了所謂的「道德罪」,莫名其妙的進了監獄。2004年統計赫拉特女子監獄就有78%的犯人是因為通姦罪。這樣或許還算幸運嗎?因為統計上完全沒有通姦罪的地區,是因為就已經在家門口被解決,例如《活活燒死》,在家族裡這叫做榮譽處決,在警察眼裡只好說這是家務事。所謂的「道德罪」多半是片面之言,男方說了就算,有些女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麼進來。女孩們渴望識字,因為想知道可蘭經裡面寫的跟家裡男人說的到底一不一樣。那我們先跳到第三章,教育。
然而在這章裡,「國外援助」也有了更清楚的面貌,雖然這也跳躍在各章之中。例如時裝顧問想要打造一家高級精品店來解決母親組織的財務問題,但是那些禮服並非當地女性的需要,從她們的眼裡覺得這種衣服很醜啊,卻還是要剪開她們所認識的女人所辛苦編織的絲綢。最後,絲綢用完了,美國專家賺了錢走了,剩下那些沒人用的服飾。
安的親身經驗發現,美國這種注重短期見效的援助,支付大筆的顧問費用──在這些顧
問的豪宅和合約上,承包商、專家都不會停留太久,但是阿富汗人還不知道援助在哪裡。安同時指出不是所有外國援助都雜亂無章,瑞典投入的援助卻可以運行20年之久,甚至在塔利班政權下依舊進行,如此說來,奧斯娜要將《喀布爾書商》部分版稅投入當地教育,應該比較可以期待。
一個課本設計的過程也很「精采」。內布拉斯加大學奧瑪哈分校的阿富汗研究中心,由於種種背景,在2002年被決定設計八百萬本課本,以及訓練塔利班政權垮台後第一學期的四千名老師。但是有專家指出,內大的課本裡有很多槍械子彈的照片,某些數學習題還在演算如何殺死蘇聯人。
我不禁想到《喀布爾書商》書中的一段塔利班出版的數學課本:「小奧瑪爾有一支突擊步槍和三本雜誌,每本雜誌裡夾有20顆子彈,他用三分之二的子彈殺了60個異教徒。請問,他用每顆子彈殺死了多少個異教徒?」
總之,雖然內大緊急修改課本,但還是充斥著暴力。有人對此提出嚴正的批評,這些課本對當時的阿富汗孩童提倡暴力和聖戰,搞了半天,911事件的恐怖份子是從美國補助的課本裡培養出來的嗎?
直到2005年,安從市集買到一套內大出版的教科書課本,請她的阿富汗同事看看內容。那位同事馬上說:我不想再讀它們。原來她還在學校唸書時就讀過了,但那是沙烏地阿拉伯的歷史,不是阿富汗的歷史!所以到了大學,她和同學們都不認識自己國家的語言或文學。安又找了一位阿富汗學者,看著這套給10歲小孩讀的內容,倡導犧牲,服從阿拉,追求各地穆斯林的團結。學者說,這是伊斯蘭學校的、並非一般學校的課本。
擔任援助組織的司機比公務員賺得多。必須也送點小禮給監獄女警衛,否則她們看著犯人還受到更多援助會做何感想,囚犯的暖氣第二天就會被搬出去賣了。國際組織政商關係。毒品妓院合約承包。讀著諸如此類像是開了眼界恍然大悟的故事,在本書中一一呈現。同時間在貫穿不同的文化,安用自己的生活照向學生介紹西方生活時,他們卻好驚訝美國人也會在朋友搬家時送新居賀禮;只要她能自主選擇,穿布卡的女孩不見得叫做落伍;當然,伊斯蘭教徒也不等於恐怖份子,恐怖份子也不是生來就有恐怖DNA。
先跳回女性的部份。
前陣子公視播出一系列紀錄片「為什麼要民主」,有10部來自於日本、中國、丹麥、埃及、印度、美國等等的片子。其中一部巴基斯坦的「總統的晚餐」,這位女性導演探討了軍權總統下的民主,她曾為這位軍職總統接見請益(well,就是最近在任期結束三天前突然宣布全國進入解嚴狀態,看新聞常會聽說他就要卸下軍職的穆沙拉夫),當時穆沙拉夫能維持議會,強調司法基石,同樣參與餐會的母親並沒有以布卡蒙面。這也是導演困惑的:「獨裁者有好的一面嗎?」
SABIHA SUMAR走訪各地與伊斯蘭教男人辯論的片段尤其過癮。在司法制度裡,如果真要出庭,兩位女性證人才抵得上一名男性證人的證詞。在《誰殺了喀布爾女人》中也清楚提到這段經文,這樣是因為「萬一有一個人犯錯,另一個人就能提醒她。」但是也有另一段經文提出兩性的證詞應該平等。對此辯論時,伊斯蘭男性信徒辯論說「因為我們想要減輕女性的負擔,她們應該以家務為優先就可以了」。SUMAR表明的態度是,她讀了可蘭經原文,認為經文是主張男女平等的,那麼當大家一起讀可蘭經卻產生不同解釋時,到底是要聽誰的?為什麼總是選擇性的援引法則?為什麼要給女性一堵牆然後硬說妳在這牆「裡面」是自由的呢?這些碎碎念、強詞奪理的男性便不予回應,堅持己見,一哄而散。
在訪問一名服裝店女性店長時,她說她對國家唯一的希望,就是每天早上翻開報紙頭條,不要再看到五歲小女孩被部落長老許配給八十歲的老人。
然而然而,安深入的提出另一種現象,在女性地位如此低落的社會裡,女人可能也為難女人。
因為她們早已經相信先生、婆婆有權力控制她們的生活、性生活、穿著、去處,可以用暴力來讓她們服從──安提到一個故事,在訓練助產士協助產婦生產的過程中,一名受訓女性由於肢體從來沒有被如此溫柔的碰觸過,竟然在課程中就哭了起來。
這些無法相信「女人可以自己做決定」的女人,必須跟其他女人爭奪生存,也變得冷酷無情、漠不關心,因為她們早只相信男人告知的事情,她們也覺得女人毫無價值。她們並無法相互支持。
也因此,我接著想起了《活活燒死》。
這本書的特別在於,作者是全世界第一個因為「道德罪」被處決而願意出面指控的女性。書上所附的作者照必須蒙面,不完全是因為嚴重的燒傷,而是她還必須保護自己以防家族持續的追殺。
相對於許多描寫中東戰線或伊斯蘭社會的書籍來說,由兩位女性來撰寫的角度,自然與男性大有不同。男性無法像奧斯娜那樣,能與家中女眷暢談,或是穿戴布卡出門感受有多麼窒息。或許他們甚至不在乎看不到女人。當男性作家對於夜晚突然造訪村落而寫下:「豐富的晚餐憑空出現。這些微不足道的手藝不知如何成形,顯然沒有打斷日常事務的節奏──無論不速之客的人數多寡──這是在阿富汗旅行所能感受到的永恆和神祕歡愉之一。」安嘲諷的說,源頭就是那些在布幕後面的赤足女人,在缺水缺電、沒有冰箱和燈光、沒有玉米罐頭之下,能為不速之客準備一頓豐富的晚餐,還叫做「微不足道的手藝」?
然而,再相對於兩位自由民主社會裡的西方女性來說,《活活燒死》則好比了本地人的說法──嗯,如果她們自始就沒有想過天賦人權呢?
我曾經寫過有關《活活燒死》的讀後感。讀完兩本伊斯蘭世界裡女人的書之後,我更加注意當時讓我最在意的,舒雅德對孩子說的話。事實上在整本書裡面,從舒雅德敘述童年的生活讓讀者下巴會掉下來開始,就沒有出現任何怨懟的字眼。她只是很平實的描述她充滿著不平等與恐懼的生活,沒有故做驚心動魄。
埃及是我造訪過的第一個伊斯蘭教國家。雖然到處可以飲酒,還有聞名國際的性感肚皮舞,但是男尊女卑的態勢依然存在。至多是獨立自主有知識的大學生有機會自由戀愛,然而未婚前也不能兩人單獨約會。在鄉村更是嚴重,即便是唸完書的女孩子還是要回鄉嫁人。兩名埃及領隊幽幽的聊著,報紙上有關男性家暴的新聞時有所聞,但只要是女性上報,通常就是殺夫,因為已經到了忍無可忍的狀況。
我第一次看見這麼多灰與黑的布卡在眼前行走,這些沒有自己的面貌的女子,很可能也沒有自己的生活。看著想著我也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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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錯字已更正。
我閱讀這幾本書的順序是,活活燒死、喀布爾書商、殺了喀布爾女人。事後我覺得,這剛好有循序漸進。如妳所說,有許多開眼界的提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