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C看看 © 好書太多，不斷送青春。

　《姊姊的守護者》封面很美，博客來的宣傳文字也很棒，66折舉辦日更是轟動武林。但是我一讀到什麼醫學倫理、身體使用權的討論就放棄了。然後又有人告訴我這本書很好看。然後我看到售鞋小姐在讀這本書，她也說很好看。（這鞋店是在氣質誠品，當然沒有摩肩擦踵的客人，閱讀時間充分。而我聽說過最神妙的是在馬路旁銷售零食的阿嬤在讀《夜巡者》）我又回頭去找網路上的書摘或文章，怎麼就還是提不起興趣來。

　既然書都已經借到手了，結果我是在長途飛行裡一次看完。還沒有鑽入醫學倫理的情結，我鑽進了作者細膩的文筆中。名言可以很多，例如「或許我們是誰和我們做什麼沒有很大的關係，而和我們最不抱著希望時能做什麼有關」「黑暗會給人錯覺」......。但是我最喜歡享受的莫過於作者Jodi能夠精確描述我們絕對都曾一閃的思緒，例如說：

╠你知道你的人生不時會面對抉擇，某些時刻好像你的人生分出岔路，鋪展在你眼前，即使你勇敢的選擇一條路，你的眼睛還是會一直望著另一條路，想確定你是否選錯了路。

╠當你的世界完全停滯時，你很容易假設別人的世界也是如此。可是收垃圾的人還是每天收走我們的垃圾，和平常一樣把空桶留在路上……很奇妙，人生繼續在進行。 

　有沒有？有沒有？有沒有。我有。我曾經有過這些感受，但是不曾精確成這樣。

□ 

　我很驚訝的發現本書採取第一人稱敘述──這是我最愛的閱讀方式，而且是所有人物都來第一人稱。你得訓練心智馬上轉彎。嗯，書內的主角家庭一家就有五口：有爸爸媽媽，長子傑西、長女凱特、次女安娜。從守護著姊姊的安娜開始說故事。她的出生就是被設計要來救姊姊的，姊姊一住院，還是嬰兒的安娜就要跟著住院，一直到她13歲，她提起了一個對父母的訴訟：我捐很多了，這次我不想要捐腎給姊姊了。

偏偏，被告（父母）的代表就是重操律師舊業的母親。

而安娜還要住在這個屋簷下。

　你當然可以想像這有多恐怖。就像《夜巡者》裡不想捐腎給母親的斯薇塔，她對自己有著如此心態的憎恨之強烈，就足以詛咒給自己一個足以毀滅莫斯科的黑炫風。 

接著每個人都說著自己的角度。雖然整個訴訟不過幾天，但是爸爸媽媽還得追溯一下十來年前的殘酷記憶：發現自己的寶貝長女被宣判了準死刑。傑西也有心情，他痛恨自己不符合拯救妹妹的比對；他從小就被忽視；他研究空屋縱火，看著擔任消防員的父親衝向火場。 

不只如此，還有律師坎貝爾也說，安娜的監護訴訟監護人、恰巧也是她律師的前女友茱莉亞也說。大家交錯說。惟獨就是一切事件的發源者凱特姊姊，是到最後才開口說話。

　於是乎，當你讀著安娜面臨的狀態，你很容易同情這個孩子、而對於媽媽的強硬很感冒時，這位母親也現身，從十幾年前起訴說她的浪漫、喜悅與憂傷、絕望。

剎時間，你意識到，表面上的不是表面上的。 

「你所愛的人，每天都能令你驚訝。」長期受到女兒絕症煎熬的母親被姊姊接到豪華大飯店完全放假一天；安娜的哥哥是當初載著她去找律師的人；她的父親同意帶她搬離空氣凝結的家中（多麼勇於面對妻子一定認為他吃裡扒外），想著自己失去了兒子對他的英雄崇拜，「就像幻肢痛那麼難過」。

　由於Jodi的寫作技巧，抓住每個人沒有說出／說不出口的矛盾，你不僅能同時進入數個人的心裡，而且每個人還都很有深度（…也都太有深度了點）。現實生活中，我們當然會看著另一具軀殼做出跟自己不同的行徑，不過，我們不那麼能分界他們心中的難為或是胡來。 

□

　類似的化解法不少，米奇艾爾邦的《再給我一天》用瀕臨死亡前爭取到的那一天來了解母親，了解父母離異，了解成長的背後，了解有多少時候你的家人在支持你，有多少時候你並沒有為他們挺身而出；或是電影「辣媽辣妹」直接讓一對母女交換了身體，中國餐廳的幸運餅符咒逼著她們必須融入彼此。

或是「現實」一點，剛讀完的《回溯前世的記憶》中，催眠師在讓當事人回溯前世或童年記憶時，就同樣表面的事實，讓他思考當時的內心的心情，是恨嗎？是憾嗎？真的快樂嗎？同時也讓當事人跳到對方的心裡去感受，對方是如你所想的恨嗎？憾嗎？

　結果我們很驚訝的發現，以為寄人籬下應該是受盡委屈的母親，其實多麼享受手足之情，也多麼感謝有立身之地；以為是驕縱蠻橫的小表弟，其實是因為太信任你的愛，受挫之下才傷心的哭泣了；以為是濫殺平民的武士，其實他奉命行事的無奈心裡動了個念，來生他要和你建立良好關係，當一個能將生命交付給你的好朋友。

□ 

　這本小說中有個最大的懸疑一直牽引著我。那就是律師坎貝爾身邊的那隻狗。他第一次回答安娜詢問時，說：因為我有個鐵肺，這隻狗可以在碰到磁鐵時警告我。就令我不禁來個MSN上皺眉頭狐疑。接下來他帶著這隻看護狗勇闖各個「禁止寵物進入」的地方，陸續宣佈過的理由包括：

‧    我得了SARS，這隻狗可以計算我傳染給多少人。

‧    我近視，牠幫我看路標。

‧    我是個康復中的酒鬼，牠會阻止我喝酒。

‧    我有心律不整的毛病，牠有心肺復甦術的執照。

‧    色盲，牠會告訴我紅綠燈何時變色。

‧    我是個律師，牠會為我追救護車。

……誇張還真誇張。 

　但是有那麼一次，狗兒突然站起來，數分鐘後牠進而發出嚴肅的嗚嗚聲時，坎貝爾用力的斷裂重要的談話，頭也不回的找到最近的一個空房間獨處(P.194)。就這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到最後，坎貝爾在法庭激烈的辯論中，無視於狗兒的焦慮提示，他的癲癇當場發作。我從來不知道真的有提示癲癇可能的看護狗，這太神奇了，因為癲癇患者無法從事例如單獨開車等等，就是因為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以Jodi做的醫學功課，這應該不太空穴來風才是。我便趕快跟需要的朋友分享了。 

　事情都這麼公開上映了，坎貝爾還在到處發揮他的想像力回答有關狗兒的問題。他的想法真好，他說，你必須能夠自嘲吧。

□

　我很享受Jodi的文筆，應該還會讀下一本。重點不在於這樁醫學倫理案件多麼爭議，我喜歡她將人心所面對的各種兩難，甚至那種在日常生活就出現的、不大不小的兩難，蝴蝶效應，抽絲剝繭。不想捐腎給姊姊的安娜，沒有按照父親期待發展的林懷民或蔡康永，殷琪還在學校放過火，我媽聽到我第一份工作時的憤怒快把屋頂給掀了。我們變成與大家期待中的不一樣，不表示我們就是失敗的人生。我們所相愛的人，每天都能讓我們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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