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1,2006

《兄弟(下)》之下:包公遺骨記

包公遺骨記.jpg

想介紹《包公遺骨記》已經想很久了。如果拍成Discovery影片一定精采非凡。

 從這張極簡的封面,很容易錯過這本書。尤其當我還有眼不識泰山的並不知道作者就是那對寫《中國農民調查(出版後中共要求全面下架)的夫妻:陳桂隸、春桃。不過當我來回走了三遍,終於忍不住拿起來看引言之後,馬上就買了,也馬上就回家看完了。 

 「……更想不到在清理包公墓的過程中,會出現那麼多的坎坎坷坷,曲曲直直,冒出了那麼多奇怪之事,意外之事,令人髮指之事,不可思議之事,使人潸然淚下之事,使人拍案而起之事,感人至深之事,發人深思之事。」


 包公墓的旁邊是李鴻章之墓,另一邊是明朝開國元勳張得勝之墓,因此在合肥被譽為「一里有三公」的佳話。包公墓經過了改朝換代、近代的世界大戰,穩當的躺在那兒將近一千年,竟然在文革時期,因為一紙要擴建合肥鋼鐵二廠、還指明就是要「包公墓處」的公文,要請包先生離開。無產階級革命以批鬥清官而起,包公的清官名聲不比海瑞差,自然也是眾之矢的。 

 不過,在那樣的年代,還有一批人冒著被罷官、被扣帽子的危險,拐彎抹角的企圖保留家國的文化。

 幾位安徽的文史博物工作者齊聚一堂,以「研究古人類」為晃子,涉入開挖墳墓的工作。他們之中還包括了一位盜墓世家出身的陳廷獻,他以傳家寶「洛陽鏟」評估地底的狀況,畫出了墓室的草圖。

 他們決定先從比較小的一個墓開挖。一挖竟挖出了非常人所能葬的隆重的楠木棺材,兩塊墓誌銘:一個是包公的、一個是包公夫人董氏的,但只有一套人骨。這首先就把隊伍裡的包公33世孫包義旭給弄傻眼──敢情這麼每年來都祭錯墓啦? 

 工作隊的程如峰又跟著包義旭一波三折的尋找包氏宗譜,希望能從宗譜中觀察墓圖。最後他們才確認這小墓是一個遷葬墓,包氏子孫為了防盜墓者的侵害而偷偷遷移的,最大的那個主墓也的確是有如地宮般。

 正在整理這十一付有名無名的棺材時,一位每天都來觀看進度的老人冷不防的澆了工作隊一盆冰水:這墓是假的。 

 這位老人是包公墓世代的守墓人夏廣宏,因此口傳、守候住不少秘密。工作隊半信半疑的跟著他的指示,排除萬難的開挖了公路,在經過陳廷獻又使出洛陽鏟的探路絕活之後,真的發現了一個大墓,以及極為高貴的陪葬品。後來才推測應該是在南宋即遷墓,為著一些當代原因,連包家子孫都無法知情。

 

 在這麼多資訊裡要如何判斷,工作隊的程如峰當時找了很多史料來研判。

他先去找了安徽圖書館古籍部的丁寧,她有如一部活字典,不僅說了許多故事,也馬上給了程如峰很多權威性比較強的古籍,並叮囑他注意史料的正確檢視。丁寧在文革時,是先拿出了自己私房的一堆書給紅衛兵,她說:「這裡的一切財產都是國家的,要燒,請燒我私人的!」那筆書不知道是她多少省吃儉用來的,燒書之後,她卻是大病了一場。

 當包義旭帶著程如峰去找包氏族譜時更是命運多舛。首先他們去找了35代孫包先海。包先海當時為了躲日本人避難,帶著族譜和包公畫像跑到舒城,舒城包家窪的族長一見包公像就先敬了禮,妥善安置包先海,從此兩城包家成了好友。沒想到躲得過日本人躲不過紅衛兵,包先海收藏的族譜、還有包公任命狀、穿過的朝靴,都給燒了。但是包先海的女兒憑著閱讀過的記憶,確認程如峰所開挖的包公墓位置應該沒錯。 

 包訓芝說:「我就不信譜都給毀盡了。」她先建議去找雙河包家的包訓才,當時他可是跪拜了老祖宗之後,把族譜放在化肥塑膠袋裡才躲過一劫。不過那兒的族譜有的被孩子給無意撕了、有的被村婦拿去蓋了醃菜罐口,所以沒有程如峰要的部份。

 包訓芝想起了舒城的包家窪。程如峰在包訓甫那兒得到了14冊。包訓甫在當時還是擔任破四壞的幹部,毀也不是、不毀也不是,就跑去找姚河的包先定,那兒地方小、皇帝遠。包先定有顧忌於自己好歹也是個「隊長」的小官,便鎖定了性格耿直還年輕的包訓根。紅衛兵一來,包訓根便挑了兩桶糞水在庭院,大呼小叫自己是八代貧農,加上他觀察到紅衛兵只搜屋內不管屋外,因此這部1918年修訂的14本族譜便在屋後的草堆裡完整保存下來。

 這真是我這輩子讀過最多包姓人姓名的時候。第一次讀的時候,頭都昏了。 

 程如峰辛苦的讀著繁體版的族譜、尤其是兩塊墓誌銘,發現史實上的極大錯誤。例如錯植了包公的次子為孫,族譜莫名的多了一代;包公後代完全就是靠一個傭人之子所傳下。因為包公的子與孫皆早夭,這位小妾在懷孕時因故被趕出包公府外,靠包公的長媳崔氏敏感聰慧,撫養了這個孩子,並且在包公60大壽時抱出了這個男嬰,公婆大喜。崔氏寡婦一人掌了包家大權,辛苦持家,後來竟與包公同時並列在宋史之中。 

 包公墓群的開挖,還原了一個真實的包公,和包公家族。一如作者說的:「歷史的真相被保存下來,有時候是十分偶然的。」

包家三代都清廉公正,深受人民愛戴,也都被寫入宋史。但見陪葬時都身無長物,清貧的驚人。甚至包公的次子包綬,還被懷疑是在旅途中因病又挨餓致死,陪葬的物品包括一隻安徽硯台。

 

 當時他們決定讓包公一家回去跟包公的父親一塊兒葬。可是竟遇到地方政府認為遷葬屬於「迷信」的行為,禁止入葬,包家還有人被撤了職。不過,他們再度發揮了堅韌的家族力,趁著夜黑風高,就是把十一口棺材給換成了十一個陶罐,悄悄的遷葬,只有兩個包氏孫知道。

這一切是在1973年的故事。五年來卻彷彿沒人知道似的。直到1978年,程如峰撰文描述,給包公墓平了個反,引起重視;1981年,中國的國內報告出爐,接著引起世界各國相關研究的重視。1982年,已經退下崗位的程如峰提出想要重修包公墓的計畫。努力到了1986年,當他們大張旗鼓的迎接遺骨,赫然發現11個陶罐內空無一物,但是大包村那個最知情的、那個打死不退的包先正已經過世了。這再度成為一個謎。 

不過,程如峰、吳興漢當初存著政府「不要」的包公30幾塊小塊骨頭(因為非「古人類」所以不列入「文物」收藏。不過他們之前曾拐個彎以「古人類」申請鑑定,判斷為男性骸骨),讓現在重修的包公祠,還算有著真實的靈魂。

 

幸好啊幸好,還有那麼多人為我們追尋這幾乎被埋去的風節。這本十分密碼式追尋的《包公遺骨記》,由於說到了安徽政府的不是,因此兩位作者再度受到關切,書雖然沒有被禁被下架,但是在報上的連載受到腰斬,家裡也被所謂的「神經病」精準的侵擾。去年我有幸在上海書店裡買到這本書,現在博客來已經下架了,希望是即將有繁體版的緣故。我這兒的描述真的不及那240頁報導文學的曲折與豐富,有興趣閱讀的人還可以再找線上連載

中共總理朱鎔基在他第一次中外記者會上,就說「我只希望在我卸任之後,全國人民能說一句,他是一個清官,不是貪官,我就很滿意了。」說是奇怪的施政目標,好像也有需要。我們投射於「清官」的期待,彷彿是一種對於「法治」的不甚期待;包公在我們的傳頌下,已經是可跨陰陽的半人半神。然而,清官,又真是大家永遠都需要的希望。 

藥商油商黨庫國庫,既得利益與共犯結構;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都是我們心上刺疼的荊刺。中國面臨著黑心處處的考驗,在台灣,數十年來的前帳未清、後帳又湧來。我心痛的想到包公在臨死之前,擔心自己的兒子會受到朝廷恩寵,格外的放心不下,他寫下一份算是遺囑的最後文字,要求刻在石頭上、砌為堂屋的牆壁,讓世代人都來監督包家子孫:

 後世子孫仕宦,有犯贓濫者,不得放歸本家;亡歿之後,不得葬於大塋之中,不從吾志,非吾子孫。仰珙刑石,豎於堂屋東壁,以照後世。 

 1062524日,包公卒。他的墓誌銘上,開宗明義說:「宋有勁正之臣,曰『包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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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wcch2000 at 樂多Roodo! │18:58 │回應(2)引用(16)好書太多,朝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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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真的是一本很奇特的書耶.
如果不是妳如此詳盡的介紹,我想我應當是不會像妳一樣發現後再三的抉擇.如今只期待繁體版的正式出版.
光看這些小小的內容就讓我夠感動的了.那種為了傳承所做的努力與犧牲總是令人動容與感激的.
也許是因為生長在家族間互動密切關係良好的緣故,在家總是聽著父執輩的長者訴說著家族中的軼事.對於這樣的追溯總是令我感到興趣的.
再次謝謝妳推薦了這樣一本奇特的書.
Posted by chris at May 23,2006 04:54
真是好多"包"~~頭都昏了
感謝你詳細的介紹
讓我也很想見見這本書的廬山真面目
Posted by Laura at March 8,2007 15: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