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C看看 © 好書太多朝我來

最近媽媽一直說要很想去布拉格，我就敲邊鼓的說去啊去啊。

前兩天，她來了個電話，說要去報名參加了一個月底出發的旅行團。我很開心，依例留了份行程和旅遊合約，問了些概況。後來媽媽說，結果還是她自己一個人去，因為她真的好想去。她說，她想給自己有品質的生活；也是一種獨行的情境。

媽媽最好的朋友抽不出身，其他的朋友又在觀望，更何況要篩選出長期出遊的朋友也就很有限了。我跟媽媽說，說實在的，要嘛我們就要「養」一些瘋子朋友（有錢有閒又有趣），要嘛我們就要能夠自己走，否則，很多好玩的事物都被拖延著。媽媽說，對啊她就要65歲了，自己去參團真是一個紀念。

　但我還是問了句：「妳OK嗎？」媽媽說，有一點點，怕會打擾到別人。她說她怕萬一咳嗽發了把別人嚇到以為SARS復發；又怕自己常常忘東找西。我建議她乾脆自我介紹：「請大家上車時不要忘記我，也請大家提醒我不要忘記我的外套。」她笑了起來。

　雖然她一個人奔東西我們也早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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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媽的個性活潑開朗又不拘小節，我從小學到大學的老師＆同學們都還會問起她；那年她跟同事跟團去荷比盧，我推薦她得去看布魯塞爾的黃金廣場，她也就真有辦法在晚餐後帶著一群人，語言不通的搭電車，目睹那至今仍讚不絕口的夜景，我早覺得她夠格去老人院當康樂股長；退休後她就自己去上英文、素描、卡拉OK……搞到我得打出一張課表隨身攜帶，以便知道老媽在哪裡之所以沒接手機因此切勿驚慌。我想她是不會無聊，因為連跟我們出遊，她都有辦法自己看花看草甚至走到無影。

　前陣子她看了《海馬體：大腦真的很有意思！》一書，對於腦筋的茍日新、日日新十分感興趣，說這讓她的晚年有了希望，便又去聽了民視的什麼腦力開發演講，回來後竟然跟我討論說想要去上課受訓，但那課數萬元還要考證照，考上後還可能要去中國上課，可是她的身體能怎麼兩地跑呢……我說媽呀，妳竟然還想到「考上」「去中國當講師」？她是屬於完全求好型，我擔心她真有可能會考上，在這之中壓力龐大、身體糟糕，但是大錢已經花了，屆時女兒們的話都會變成耳邊風。想到我就毛骨悚然，趕快勸她把學費換成台美機票錢飛去看孫女，我多去找幾場免費演講給她聽就是了。

　但我還是不禁想到，會不會有白目的人問她「先生怎麼沒有一起來？」會不會真有人誤會她的咳嗽？我也有點不安起來，已經開始想要揍白目的人一拳。

　我自己也曾獨自參加過兩次團，吃飯座位的時候，一開始難免會擔心影響到別人，總是會經過一兩天適應期。不過，那兩次都有好結局，一次是交到了幾個至今十來年友誼的朋友；一次是團員們在我脫團自助旅行後，都還會天天來電確認我的安危。所以我想，也許媽媽會認識到志同道合愛旅行的朋友吧，這樣以後就發達了。

　一個人的媽媽總是得很勇敢。可是也很容易引起他人的注目。這樣的注目，可能是喜愛，也可能是困惑。那是種媽媽一直在承受著的孤獨，這個孤獨讓她找到了人生，也陷入了一種無解。

　套句范湲在《這就是孤獨》譯者序的一段文字：寫盡俗世的卑瑣和焦慮；我們在主角身上看見，生命是何其沉重地壓迫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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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孤獨》是西班牙作家胡安．荷西．米雅斯的文學大獎作品。米雅斯在極短篇小說《意亂情迷的出軌》中所展現的精采軌譎、拍案叫絕，令人不必懷疑他會是導演阿莫多瓦的鍾情作家。米雅斯在喪母之後，罹患了一種「安東症候群」的心理疾病，患者處於失明狀態但不自知（聽來不可思議），他也動輒昏倒，害怕出門，於是開始求助心理醫師，也開始著手寫作《這就是孤獨》。

　故事中的主角艾蓮娜與自已的母親、妹妹和女兒都相處不歡，她懷疑先生有外遇，倒還有一個相互支持的弟弟。在母親過世、整理遺物時，她無意發現母親在日記所呈現的另一面；同時，她決定請原本用來調查先生的徵信社，轉而調查自己。她藉由他人的眼光來看看自己。而最後，她終於與老公攤牌，離家出走，將母親的老搖椅搬入自己的新公寓，掌握自己的未來。

　這其實很有趣：請徵信社調查自己。艾蓮娜並且督促徵信社應該要描述的重點，要求偵探加入主觀的描述，例如「黑眼圈是天生的嗎？看起來快樂呢還是寂寞呢？」

　艾蓮娜似乎是用這樣的方式，重新得到一種注目，那種「注目」是我認為就例如──「女為悅己者容」的動力，知道自己還是brand new、是新的。

　當我們年華老矣時光荏苒，便難以再給身邊熟悉到不行的人一些「新意」；沒有新意，還可以靠著老套在新人面前耍耍刀，但偏偏我們的人際圈隨著年齡漸漸縮小。還有、還有，即便我們能活得有新意，身邊是否還存在那片賴以維生的欣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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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我去看李國修的「女兒紅」，說的是李國修的母親的故事。其實我很久不看屏風的戲，就是因為太沉重；而且只要任何戲劇電影跟共匪或戰爭扯上關係，就讓我避之唯恐不及。所以那場應該是哪來空降的贈票把我推了去。

　李國修的母親當年自願代替與人私奔的妹妹嫁給父親，數年後妹妹變成共產黨員竟然回家鄉鬥死自己的娘親。奔波來台之後，她罹患憂鬱症、懷疑丈夫外遇、整整十年足不出戶。演過她一生的顛沛流離，最後，舞台上出現了一張床，就是回溯她當新嫁娘，正輕唱著歌。那時，她哪裡知道她的人生竟是如此。

　就因著這最後幾分鐘，我痛哭了起來。
　因為我想到了我的母親、和所有的母親，都有過的「青春」。她們可能令我們抓狂，可是她們都有過「青春」，是那種君子好逑的，有個肩膀可以靠的，眼睛一笑嘴巴一嘟就會招來疼愛的；而那些「青春」，連快樂的故事都快要不復存在，因為更多的人生的磨難佔了篇幅，叔伯姨姑都不再提起，西方電影中你看著人們在例如特別紀念日，說起她年輕時的趣聞或風雅的情節，更難出現在東方社會。

　就是我們現在跟戀人一切的關係，我們的母親恐怕都不再擁有了，無論是失婚、喪偶或形同虛設，無論她身邊有多少好朋友、貼心的子女。那種擁抱的溫度，髮稍間輕拂，淚與笑的歸向，恐怕都不再擁有了。

　她們與我們抓狂的關係，可能也像故事中的艾蓮娜對女兒，其實心口不一，但她期待著重新reset。

　試問誰不會心疼。所以，對我們的母親，會更寬容一點。



Pooh浴袍時間：

■如果覺得這個孤獨的主題太沉重，還是值得從《意亂情迷的出軌》認識米雅斯和一本好看的書，後者也曾經被（我忘了是哪一家書店）選為「適合送給媽媽的書」之一，哈哈。

▓真摯的散文、細緻的觀察總是很能讓人胃痛。猶記我在書店看到《我的父親母親》的散文選集時，才摸著書，眼淚就快要掉下來了，到現在還不敢買來看。如果你也無法承受那麼濃郁的情意，我想推薦《總是無法忘卻》這本散文集。
　這其實是尉天驄教授所編著、由白先勇、鄭愁予、黃春明推薦的三本優美文學書之一，優美文學何其多，因此選文的出發點是「把你快要遺忘的情帶給你」，最近代的收錄到年輕的達悟族作家夏曼．藍波安的作品。
　「散文」由於是作者的真實經驗，讀來特別令人動容，尉教授稱這是一種「精神作業」。這書包括了夫妻之間、朋友之間、親人之間的「情」，我讀著讀著，覺得五體都要投地了。
　另外兩本分別是《是夢也是追尋》（詩）、《溫馨，在回望之後》（小說）。當然可以三本都存著，或是我優先推薦《總是無法忘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