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C看看 © 好書太多朝我來

　認識謝老師已經好多年了，從我剛出社會的「小時候」，他沒什麼變。他家常說話就可以來兩句順口溜，用rap唱競選歌曲只是把天賦公開了。我說：「ㄟ老師我電話現在收訊不好，大概是中華電信在這個位子沒有收訊站吧。」他說：「那妳覺得問題是出在『中華』呢還是『電信』呢，我想是『中華』吧。」我又說：「最近看了幾齣歌劇啊。」他馬上說：「啊，我倒是只知道一部ㄍㄜ　ㄐㄩˋ──軍閥『割據』。妳聽過嗎？」......％＄＃︿＆＊

　謝老師這種邏輯，在這本《來不集》中處處演繹 演藝：

　「小時候，還沒冷氣機……我常常就把草席直接鋪在客廳的水泥地上睡覺。….晚上帶著草席去聽大哥哥或大人開講….。草蓆散了，人也散了。天下沒有不散的草蓆，人生沒有不皺的臉皮…..」

　「年輕少女們，我覺得『將來』應該要儘量嫁給你愛的人，但是不一定要嫁給『現在』就讓你懷孕的人，因為讓你懷孕，不一定是『愛你』的表現，也可能 正是『不愛你』的結果。更何況，只顧到自己的doing，而不管人家的timing，不知體貼，只想貼體，這樣的人，值得嫁嗎？」

　讀來絕妙萬分。而且比家常對話正常很多。

　要說到這個人，除了大家都知道他的學術素養高、機智反應快之外，我每每唯一想要推薦大家了解的就是他的爸爸身分，就是他兩個還差了點歲數的佳佳與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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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年，我每逢農曆年都飛去美國一趟，前後大概五天年假，為的只是追逐我外甥女們的童年。

　外甥女在照片中英勇展示身上貼滿了史奴比OK繃的輝煌戰果。那一天，她們剛打了生平第一次預防針。

　對大人來講，這也是一場慘痛的經驗。老大連挨幾針，在隔壁間哭得震天響，老二呆呆的看著我，一直問姊姊為什麼哭。

　小姊姊淚眼汪汪的被帶回來，儘管醫師護士很體貼的馬上以各種卡通繃帶企圖轉移起小孩的注意力。

　當她媽媽去領藥的時候，她就像隻無尾熊一樣的黏著我身上。就是「黏著」。我只好捧著這四歲的小包包到處走。

　我們走到下一個診療間，老大發現狀況有異樣，馬上開始嚎哭，求著我們說不要、不要。就是「求著」。

　來不及了。我們彷彿對她施予了人生的第一堂殘酷課程：「背叛」。這看起來最應該照顧她的親人們，在她痛苦的時刻，竟然完全沒有伸出援手，竟然是眼睜睜的送她往「戰場」上去。

　我的眼淚幾乎都要掉下來了。

　今年我赫然發現我那六歲的外甥女竟然會對著她表舅寫MSN！雖然都是baby English ：
小的：Hi this is Annika
大的：Hi, my sweetie.
小的：What are you doing?
大的：Working, and chatting with you. Hahaha.
小的：You are so funny.

　我看著她說，等我回台灣了，也這樣跟妳寫字好嗎？
　她很平靜的說出一句讓我五雷轟頂的話：我不要妳回台灣。

　結果就是身為小阿姨的我，在回台灣的第二天，沒命似的登記了我原本很抗拒的MSN，也就開始了what are you doing→you are so funny.的對話。

　只要你的身邊相伴過一個小小孩（不論是你自己的、還是什麼外甥姪女），只要你捧過一個小小孩在懷中當暖爐的感覺，只要你牽過小小孩充滿信任的小手，你一定可以體會心中有個點，更一定無法想像各種成人社會可能挫折他的不捨。

　就像看到謝志偉這篇「爸爸，說故事！」的文章。

　我一定要鄭重提出這篇他與女兒安安講床邊故事的回憶錄。因為當我第一次閱讀的時候，眼淚就幾乎要掉下來。兩年之後我再看到這印成鉛字書出版，眼淚還是幾乎掉下來。
　但是現在我終於可以邀請大家一起來看！他大哥終於出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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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講故事／謝志偉

　　大女兒安安是一九八九年出生的，隔年，三月學運，她才剛滿一歲，我就此參與接下來一連串的反對運動——先是廢國大，再來是全國各界反軍人干政，不旋踵，廢除刑法一百條等等——並參與籌組台教會，不管是示威遊行或是靜坐抗議，常與許多學界朋友露宿街頭。當時除了總統府外圍沒能睡成外，五院門口、新公園和中正紀念堂（時稱中正廟）等處都夜宿過，也因此，有一陣子，安安三不五時就被媽媽抱在懷裡到現場來看我。而由於我陪她的時間實在遠少於一個父親最起碼該盡的義務（更何況我並不將之視為是義務而是權利與享受），從此只要我晚上在家，照料安安的事一定是由我全包，一來老婆可以鬆口氣，二來安安也的確要找我，而我，除了愧疚感可獲得稍減外，累歸累，樂在其中，自是不在話下了。

難以適應「不可以」

　　在那些年的成長過程裡，安安學會的許多事情之一就是，一步一步接受，「不可以」這三個字在她的生活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角色：不可以動爸爸的東西，不可以吃手指，不可以挑食，吃飯時不可以跑來跑去，不可以咬人，不可以吐口水等等。等到「不可以」慢慢由「你要」取代時，她短暫的嬰兒期和幼童期就已正式過去了。如今安安小學都快畢業了，而在包含「餵奶、洗澡、換尿布、騎馬、講故事、親親然後睡覺」的「全餐」裡，至今僅剩後半段的「講故事、親親、然後睡覺」還在上菜。倒不是因為我多年來忙碌依舊，而是因為她慢慢長大了，我們最喜歡的一起洗澡，在她升上小學二年以後就停了——她幫我洗頭，我幫她洗頭，然後沖得滿身泡沫，兩人慌亂地伸手胡找毛巾，最是好玩。一直到很久以後，安安偶爾還會問我，為什麼不再和她一起洗澡了？因為她根本無法了解，為何以前如此自然、快樂的事一夕間就變成不可以了，要適應這個「不可以」顯然是她心理上最難以克服的了。

　　許多事，她都已學會放棄了，唯獨只要我在家，無論我多忙，睡前躺在我身邊聽我講一段故事，至今她都還堅持著。她不准我拿著書唸故事，因為如果看著書唸的話，第一，就得開著燈，第二，我的注意力就不在她身上，而是在書上了，第三點尤其重要，她就不能和我手牽手了，所以她都要求只能用講的，而且最好是我自己編的（於我，多半是用掰的）。她感情非常豐富，從小看電視，不管劇情懂不懂，一個悲傷的場景常就足以讓她哭了起來（真的哭，不只是掉眼淚，有時甚至是抽泣），聽我說故事，只要是稍微有點悲傷或溫馨的情節，也是一樣。記憶裡，我自己覺得編得最深刻的一個故事就是下面的這個：

一家人又團圓了

　　在一家雜貨店裡的架子上散放著一堆吃的、用的東西，其中有一包特價香皂是三塊一組，兩大塊加一小塊，以透明玻璃紙包在一起，分別是爸爸、媽媽帶著小孩，一家人就這樣緊緊擁抱在一起。這小孩叫作香香，她眼看著左右兩邊的伙伴，每天都被買走一些，而有些人甚至還沒走到櫃台付錢，就已經開始拆開包裝了。目睹這些，香香心裡不免就開始擔心，不知道哪一天會和爸媽分開。

有一天，就真的來了一家人，剛好也是爸爸媽媽帶著一個小孩，那爸爸靠過來，一伸手就把香香一家三口連同旁邊的一瓶洗髮精給抓了起來，香香還來不及驚叫，就已經和爸媽躺在櫃台上了。

當天晚上，香香從一連串的惡夢中醒了過來，原來她被一陣悉悉嗦嗦的聲音吵醒，緊接著，她感到身上一陣涼意，睜眼就看到一個邊在撕開玻璃紙、邊在對一個大約五歲的小女孩說話的女人：「來，小莉，這塊小香皂就是你的，你比較矮，就放這裡，爸爸和媽媽的就放在上面。」說時遲，那時快，耳裡爸媽焦急地喊出「香香！」的尾音還沒完全消失，香香腦裡的「媽咪！爸比！」還沒迸出喉嚨，就和爸媽兩地相隔了。從此，明明知道心愛的媽咪和爸比就在上面，可又碰不到，見不到。而每回這家人從外面回來，一家三口圍在洗手台前，嘻嘻哈哈輪流著洗手時，香香和她爸媽就悉悉嗦嗦傷痛地掉淚。當然，最傷心的還要算是香香了，因為至少爸爸還有媽媽在旁邊，媽媽還有爸爸在旁邊，只有她是孤零零地一個人。

就這樣，不到一個月以淚洗面的日子，一家三口就已被分離折磨成骨瘦如柴了。一天，已奄奄一息、乾癟到肚皮貼盒底、兩腿瘦如筆的香香在昏睡中彷彿聽到有人說：「小莉，你看，這三塊香皂都已經變這麼小了，捏著不好用，丟掉又可惜，來，弄點水，我們把它們黏在一起，又可以用一陣子了。」話才說完，香香瘦小的身軀一提就起，剎那間，過去一個月裡每晚伴她入夢的回憶——爸媽的身軀和那好熟悉的味道——終於又緊貼著她且充滿了她的鼻息，一家人又團圓了。雖然每個都瘦到不成「皂」形，但是他們可是高興地撲簌撲簌直掉眼淚！也因為一家三口都沈醉在重逢的喜悅裡，所以誰也沒聽到小莉滿臉狐疑在問說：「奇怪，怎麼我還沒加水，這些小香皂皂就自己濕答答地黏在一起了？」

我到今天還清楚地記得，故事結束後，安安抓著我的手去擦眼淚的感覺，而我，第一次沒開口安慰她，因為我不想讓她聽出我聲音裡的異樣。